歐洲衰退的那條線，有一部分是算出來的

目錄

1. 我原本把歐洲當成一條清楚的下坡
2. 那條線有一塊來自兩邊的通膨算法
3. 帳算對了，病還在
4. 可以參考的資料
5. 帶得走的一件事

胡人彈骨，越人契臂，中國歃血也，所由各異，其於信一也。

—— 《淮南子・齊俗訓》（西漢）

《Odd Lots》2026 年 10 月 8 日這集（錄於 9 月 30 日），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請來經濟學家、曾在倫敦政經學院做研究的 Dominik Leusder，談歐洲經濟到底有沒有在衰退。Leusder 的主張是：2024 年 11 月那份德拉吉報告拿來當招牌的那條下坡線——歐洲每小時產出從美國的九成多掉到七成——有一塊來自美歐算通膨的方法不同，美國在科技產品上做品質調整做得更積極，一年差 0.2 到 0.3 個百分點，逐年累積就長成那條斜線。他說，改看 2024 年的單年快照，美國每小時產出只略高於西歐整體，把所得最高的一成拿掉，這點差距就消失。這套說法打的是「長期趨勢線」，它沒有替歐洲自己的問題脫罪：德國製造業自 2021 年以來少了超過一百萬個工作，這一塊他講得比誰都重。

我原本把歐洲當成一條清楚的下坡

聽之前我腦子裡的歐洲是這樣：工時短、法規多、沒有自己的大型科技公司，於是一路被美國拉開。數字我也背得出來，摩根大通的 Jamie Dimon 到歐洲講過好幾次，歐洲的 GDP 十到十五年前是美國的九成，現在只剩七成。德拉吉報告把每小時產出的比值從九成多掉到七成畫成一條線，說再不做 X、Y、Z 就會繼續往下。至於法國人的午餐跟八月的長假，我歸類為自我安慰——生產力輸了，拿生活品質來補。

我沒有去問一個問題：那條線是量出來的，還是算出來的。

那條線有一塊來自兩邊的通膨算法

Leusder 把刀直接插在分母上。要比兩個經濟體，得先把匯率波動跟物價水準拉平，這就是購買力平價（PPP，用「一個法國人要花幾歐元才買得到一美元的東西」來換算）。德拉吉報告的做法是把物價固定在 2010 年的國際美元，中間的年份靠各國國民所得帳算出來的實質成長率往外推。問題就出在實質成長率怎麼算。

美國的經濟分析局在科技產品上做品質調整做得比歐洲各國的統計機構積極。Leusder 拿他手上那台 MacBook 當例子：名目價格沒變、規格變好，在美國帳上就記成「品質調整後的價格下跌」。於是同一筆名目支出，在美國長出比歐洲更多的實質成長，因為那個部門的通膨被壓低了。他說有研究估這一年差 0.2 到 0.3 個百分點，而它每年累積，二十幾年下來就是美歐之間那道楔子。換成用相對通膨率而非國民所得帳實質成長率去推的 PPP，那條下坡就看不到了。

他的結論聽起來洩氣卻誠實：我們手上沒有一把能比較跨年趨勢的尺。所以被當成既成事實傳來傳去的那條下坡線，沒有穩固的資料支撐，能做的是單年快照。2024 年的快照是這樣：美國每小時產出略高於西歐整體，但低於德國與北歐、低地國那一群；把所得最高的一成拿掉，整體優勢消失；而美國的後半段人口，除了葡萄牙以外，比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差。

再換一個指標會更清楚。他偏好看「實際個人消費」，因為它把公費醫療這類實物福利算進去，比所得好比。調完工時之後，美國的數字平平。這裡他花了最多時間講醫療：美國醫療支出占 GDP 的比重比多數歐洲國家高五個百分點以上，他自己跑的模型說，以美國的消費水準，醫療花費比「同等富裕國家該花的」多出約五成，折成金額是一年 1.7 到 1.9 兆美元。價格高、使用率低、結果（平均餘命、某些手術的死亡率）更差，裡面有醫院、保險公司、行政中間人的抽成。所以 PPP 把美國的產出往下調，調掉的那部分有一塊是租金。

Joe 的反應我喜歡：聽完他說，那我對美國經濟更佩服了，脖子上掛著醫療這隻信天翁還能跑成這樣。Tracy 留下的那句更好——「我的閒暇價值大於零」。一旦你把這句當前提，經濟學在這裡的選擇題就換了形狀：工時少掉是把生產力換成閒暇，而歐洲的就業率並沒有跟著掉，Leusder 說有實證指出產出效率跟工時是互相拉的，不像勞動市場失能。

帳算對了，病還在

你手上一檔股票跌了四成，新聞說那個產業結構性衰退。你要怎麼分這是雜音還是結構？

這集給了我兩層可以拆。第一層是口徑：那個「衰退」的數字是誰算的、拿哪一年的物價當基準、兩邊的單位對不對得上。第二層是實物：工作有沒有少、產線有沒有搬、客戶有沒有換人買。

Leusder 自己就是這樣分的，他拆掉了趨勢線，卻把德國的問題講得更重——2021 年以來德國製造業少了超過一百萬個工作，時間點對上中國產業政策轉向與能源危機。他還指出化工業的就業掉得最少，而化工業對能源與中國貿易的曝險最大，原因是企業在囤人、找不到合格技術工就先留著。這一段我記了下來：就業數字掉得少，有時候代表勞動市場卡住了，企業把人留在手上。

第二層的訊號會比第一層慢，可是它改不了口徑。中國那邊他引 Brad Setser 的研究：房市泡沫破掉之後出口價格通縮、補貼網絡加厚，國內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在零工經濟裡，一半以上的 GDP 成長靠淨出口。歐洲則慢到讓人看不下去——核心工具叫工業加速法案，今年提出、還在審、可能明年初上路；27 個會員國、一致決或特定多數決、國內各有聯盟，Leusder 用「共同決策陷阱」形容，產出會收斂到最低公約數。他引朋友 Adam Tooze 的話形容歐洲人在貿易議題上是「新自由主義的塔利班」，所以拖了這麼久才動手。對照是七月底歐盟把幾家中國公司列入制裁名單，隔天中國就把一批歐洲工業大廠列進它的清單。他擔心歐洲升級衝突的意願會跑在承受反擊的能力前面。

錄音當天還有一段巧合。Tracy 正在講「如果你看多 AI 提升生產力，就該看多歐洲，因為沒有哪個地區比歐洲更想從每個工時裡多擠出一點產出」，話還沒講完，終端機跳出紅色標題：BMW 要借 AI 砍掉五分之一的管理職。同一條消息的兩面都在裡面。Leusder 對歐洲在 AI 這一局反而放鬆，他認為歐洲做不出前沿模型、也不該去做，Mistral 這種接近前沿的模型足夠應付多數歐洲企業的需求；他點出的真風險是主權——Mistral 現在用中國模型的權重當底盤，因為歐洲沒有足夠算力自己訓練。

我沒想清楚的是 Tracy 最後提的反駁。她說整套「閒暇價值大於零」的安排，是在自由貿易紅利期裡長出來的；現在安全、關鍵原料、國防產業都回到桌上，優先順序會跟著變。Leusder 的算帳我信，可是他的結論建立在「比較的目的是看福利」這個前提上。一旦目的換成撐得住封鎖與報復，產出的絕對量就重新變成答案，而他也承認歐洲照自己的標準看，過去十幾年的總體政策做得差。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Odd Lots》2026-10-08 這集，Joe We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對談 Dominik Leusder
• 歐盟執委會委託、2024 年 11 月發布的德拉吉競爭力報告（節目裡爭論的那條趨勢線出自這份）
• Brad Setser 關於中國淨出口依賴與歐洲受衝擊程度的研究
• Adam Tooze 談歐洲貿易態度的文章
• Uwe Reinhardt 關於美國醫療單位價格的經典研究（節目中被引用來解釋價格高、使用率低）

帶得走的一件事

跨年的趨勢線是算出來的，不是量出來的。想比較兩個東西的長期走勢，先確認兩邊用的是同一把尺；確認不了，就只比單年的快照，不要畫線。

我自己試過一個做法：把你最近講過的一句「A 比 B 差」寫下來，可以是「我這個月開銷比上個月高」「我們部門效率比隔壁差」「我小孩的數學比同學弱」。寫完在下面各補一行——這個數字是誰算的、用什麼單位、兩邊的單位一不一樣。對不上就把那句話改寫成單月或單年的快照：這個月多少、上個月多少，趨勢那一段先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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