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在 AI 之前就已經開始下沉——Odd Lots 洛杉磯現場聽後心得
2026-09-25 Bloomberg Odd Lots 洛杉磯現場，編劇 Hayes Davenport 用拍攝天數講好萊塢這十年：從四萬天到不足兩萬天。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 劉禹錫《烏衣巷》（唐，約 826 年）
2026 年 9 月 25 日，Bloomberg 的《Odd Lots》在洛杉磯 Vermont 劇場做了第一場現場節目，主持人 Tracy Alloway 與 Joe Wiesenthal 訪問編劇 Hayes Davenport（作品包括《Eastbound and Down》與《Family Guy》）。他給的那個數字是全集的骨架：洛杉磯的拍攝天數 2016 年高點約四萬天，今年掉到不足兩萬天。這條線在 2016 年就開始往下，疫情砍一刀、2023 年罷工再砍一刀，而 AI 到現在還沒真正進到編劇室。他那句「我們早就在跟全人類免費產出的內容競爭，AI 嚇不了我們」講的是電影電視裡的虛構寫作，現場工種與後製不在這個保護範圍內——他自己也說，那些人站在懸崖邊。
這集在講什麼
節目主題是好萊塢還剩下什麼。Hayes 現在是 LA Material 的創意總監，也主持《Hollywood Handbook》，他還在 2021 到 2024 年待過洛杉磯市政府，所以同時看得到編劇室裡面跟市政廳窗外那兩件事。訪問從「好萊塢是不是完蛋了」開始問，他沒有給是或不是，而是拿產業自己在用的那個計量單位——拍攝天數——把十年攤開來講。中間談到工作外流、編劇室縮編、AI 現在做到哪裡、以及製作量掉下來以後餐廳跟夜生活發生了什麼。
摘要重點
拍攝天數的十年線，轉折點在 AI 之前。 洛杉磯拍攝天數 2016 年約四萬天，到 2019 年緩降到約三萬七千天；疫情崩塌後 2021 年因積壓而彈升，2022 年回到三萬七千天上下。2023 年罷工把它打到兩萬五千天，2024 年沒等到復甦、反而是兩萬三千天。城裡那句口號叫「撐到 25 年」，結果今年掉到不足兩萬天，是 2016 年的一半。而 2016 到 2019 那段緩降，Hayes 的解釋是串流長出新的電視網、有線台同時在萎縮——他頭幾份工作都是 Comedy Central 的節目，那個台現在不太做新戲了。
工作跟著稅賦優惠跑，而洛杉磯的棚剛好蓋完。 《Eastbound and Down》原本在北卡羅萊納拍，那邊的優惠被州長收掉之後，團隊下一部《Vice Principals》就搬過州界去南卡，後來的《Righteous Gemstones》也留在那裡。他朋友現在很多人在溫哥華開工。最讓他意外的是 Fox 的遊戲節目與棚內喜劇——那些是在愛爾蘭都柏林拍的，把 Rob Lowe 跟美國參賽者整批飛過去，理由是稅跟人力成本。同時 2016 年那個高點催出一波攝影棚融資，2019 年前後開挖的大案子如今落成了，需求卻已經不在同一個位置，攝影棚的不動產這端開始出問題。
編劇室在縮，最難被機器取代的那個工法也跟著消失。 Hayes 在《Family Guy》時那齣戲有三十個編劇；他說的 mini room，原本指七個人拆出去磨一個笑話，現在七個人就是一個大房間了。他最近幫忙的一齣戲，兩位主創的預算只夠請一個人進來把整季大綱寫幾週，然後他們自己寫完。罷工後的合約規定編劇室一開就要有規模、要有週數，這反而改變了製片開不開房間的算盤。房間的價值在哪裡？劇本上留一個放笑話的位置，一群人輪流丟，看誰讓大家笑出來——而在《Family Guy》，你得會配音，「如果你不會學 Lois 講話，你的笑話進不去」。這種東西一個人寫不出來，也沒有第二種方式做得到。
新戲的對手不只是同時段的別台，是整個片庫。 《Family Guy》的梗圖是網路通用語，這代表每做一部新戲都要跟它競爭，而這件事以前不存在。Hayes 補了一層：老戲之間也在互相競爭，所以《Family Guy》《The Office》這種還喊得出高價，片庫裡大塊的東西則在一塊一塊掉價。
活著的類型是恐怖片，喜劇在退。 中等預算的恐怖片商業上算得出來，片商知道它會賺——這條路是 Blumhouse 用《靈動：鬼影實錄》開的，成本低到荒謬、票房進帳幾千萬。喜劇沒有同樣的上檔潛力，所以 Zach Cregger、Jordan Peele 這些人從喜劇隊被恐怖片挖走了。Hayes 把這件事跟 AI 接起來：喜劇是 AI 最難做的一類，AI 現在已經能寫大綱、其他類型也做得動——最難被取代的那一類，產量正在縮。
AI 要越過的門檻是免費，不是便宜。 他的原話是「你說 AI 便宜，它沒有免費便宜」。虛構內容這幾年的對手，是全人類免費產出、免費分發、由演算法照你口味排好的東西，而人一天的消費時數就那麼多。
Joe 接了一段同樣意思的觀察：新聞業被 Google News 之類的東西正面打了二十年，AI 排在那一長串後面。順帶一個好笑的細節——Joe 每次有新模型出來，會叫它「用 Joe Wiesenthal 的語氣寫十則推文」，多半不像，可是有一則寫「十年期殖利率不在乎你的感受，老實說也不在乎我的」，他說我不會這樣發，但這則有點好。
波及範圍比產業本身大得多。 製作端的工種（髮妝、置景、燈光器材這些人，業內叫 below the line）站在 AI 的懸崖邊，這對洛杉磯的就業是大問題。Hayes 在市政府那三年看著小生意：餐廳先被停工推到懸崖邊，再被製作量下滑推下去。編劇室訂便當這種小事，就是別人家的營收；一個熱鬧的片場，走來走去的人都在吃附近餐廳的東西。觀光也一樣，《Insecure》曾把城裡某些區帶活起來、有人為了那種生活搬過去。他說城裡常講「好萊塢不等於洛杉磯經濟」，佔比大概兩成，可它不是一座孤島。
延伸想法
新聞說「某產業被 AI 顛覆」的時候，你怎麼判斷這句話對不對
我聽到拍攝天數那段的時候，最在意的是時間點對不對得上。故事版本是「AI 來了，好萊塢垮了」；數字版本是這條線 2016 年就開始往下，串流換掉有線台、疫情、罷工各自留下一個缺口，而 AI 到今天還沒寫出一齣戲。兩個版本指向的行動完全不同：如果衰退的主因是結構移轉跟稅賦競爭，那麼「等 AI 泡沫破掉就會回來」是空等。
我自己現在的做法是先畫一條可計量的線再聽故事。線要選產業自己在用的那個單位——這集裡是拍攝天數，不是票房、不是訂閱數，因為那是牽動便當、髮妝、攝影棚租金的東西。畫完再問一句：故事裡的兇手，是在轉折點之前出現還是之後？出現在之後的，最多是加速器。
這招我吃過虧才學會：以前看到營收掉就急著找當期的新聞來解釋，結果那則新聞往前推兩年，那條線早就在掉了。
你的產品要跟自己的舊產品競爭時，該看的不是新對手
片庫這段我想了很久。新戲要跟《Family Guy》競爭，這代表供給不會退場——舊的東西不會下架、不會折舊成零、還在同一個貨架上。看內容公司的片庫價值時，直覺會想「內容變多所以片庫更值錢」或「AI 能生所以片庫不值錢」，Hayes 給的第三種說法更貼近生意的樣子：頭部幾部保值，中段一塊一塊掉價。
這件事不只發生在片庫。你家的舊型號還在二手市場流通、你的舊教材在網路上被抄走傳閱、你三年前那篇文章還在搜尋結果第一頁——這些都在跟你今天要賣的東西搶同一份注意力。判讀一家公司「存量是資產還是對手」，我會找兩個數字：舊品項的變現還在不在（授權金、續訂、二手價），以及新品項的獲客成本是不是逐年變貴。第一個掉、第二個漲，那個存量已經翻面了。
一個行業縮一半的時候，誰先出血
Hayes 看到的順序是這樣：餐廳先倒，因為它的緩衝最薄。編劇不發薪的第一個月，餐廳就少掉那一批便當。而 AI 的第一波砸的也不是編劇，是現場工種。這給了我一個判讀順序：衝擊沿著上下游走，先出血的是議價權最低、現金緩衝最薄的那一層，而那一層往往不在你追蹤的清單上。
所以「好萊塢佔洛杉磯經濟兩成」這個數字容易誤導人——它算的是產業，不是牽動的範圍。我聽完去想自己的持股清單，發現我對每家公司的問法都是「它自己怎麼樣」，很少問「它的供應商跟它的客戶誰先撐不住」。Hayes 講 Emily Sundberg 那段更具體：她來洛杉磯，晚上不知道有什麼活動可以去，就待在飯店——城裡變成他說的 DoorDash 夜生活。從拍攝天數到沒有活動可去，中間沒有一步是新聞會報的。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Odd Lots》2026-09-25 洛杉磯現場那集（節目每日電子報在 Bloomberg.com/oddlots）
- FilmLA 每年公布的洛杉磯拍攝天數統計，這集的數字系列是從那裡來的
- Hayes Davenport 主持的《Hollywood Handbook》，以及他任職的 LA Material
- WGA 最新一份合約裡關於 AI 的條款原文，值得對照他說的「還沒有一齣戲是 AI 寫的」
- 電影《Ingrid Goes West》，Hayes 說它現在是一個時空膠囊
- Emily Sundberg 的電子報《Feed Me》，寫紐約的生活現場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件事：衰退通常在你認定的那個兇手出場之前就開始了。 拍攝天數 2016 年見高，之後緩降、崩塌、反彈、再腰斬，AI 到今天還沒寫出一齣戲。把新技術當唯一兇手的代價，是你會一直等它退潮，而真正在掉的那條線沒人去管。
我試過一個做法，你也可以今天做：拿一件你最近抱怨過的事——工作變難了、某個朋友圈散了、你常去的那條街變冷清了——找一個可以計量的單位（你一週被找去幫忙幾次、你們群組一個月講幾句話、那條街的店開著幾間），把它往前推五年，寫下這條線是哪一年開始往下的。寫完對照你心裡那個兇手是哪一年出現的。兩個年份差得遠，兇手就換人。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