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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山在「歷史的終結」之後看到了什麼:吃飽穿暖的人為什麼還是不滿

黃昏時空蕩的大學閱覽室,長桌一路延伸到深處,只有一盞檯燈照著攤開的舊書和一支倒扣的手機

聽 Bloomberg Odd Lots 2026-09-17 專訪法蘭西斯・福山的心得。內容包括末人、想被承認的慾望、AI 與工作的尊嚴、托克維爾的改革悖論,也寫我怎麼用這些觀念判讀市場情緒和政治新聞。這篇是教育性質的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不推薦任何個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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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odcast 心得
目錄
  1. 這集在講什麼
  2. 摘要重點
  3. 1. 「終結」指的是終點,書名後半才是重點
  4. 2. 沒嘗過獨裁的人,把自由當成空氣
  5. 3. 自由主義生來就要人忍受不喜歡的人
  6. 4. 億萬富翁缺的是被承認
  7. 5. 社群媒體把極端變成漲粉策略
  8. 6. AI 最危險的是交出決定權,最傷人的是拿走工作的尊嚴
  9. 7. 情況變好的時候,政權最危險
  10. 延伸想法
  11. 經濟數據都在變好,為什麼身邊的人越來越不滿?
  12. 財報明明很好,股價為什麼跌?
  13. 把工作交給 AI 之後,剩下什麼是我的?
  14. 可以參考的資料
  15. 帶得走的一件事

黃昏時空蕩的大學閱覽室,長桌一路延伸到深處,只有一盞檯燈照著攤開的舊書和一支倒扣的手機

「什麼是愛?什麼是創造?什麼是渴望?什麼是星辰?」——末人這樣問,然後眨眨眼。

——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序言》(1883,筆者自譯)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在 2026 年 9 月 17 日請來史丹佛教授法蘭西斯・福山,聊他的新書《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兩位主持人 Tracy Alloway 和 Joe Weisenthal 大學都念國際關係,福山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是他們當年的指定讀物。Joe 講了一段小插曲:他 1993 年前後上美國史,冷戰被教得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一樣遙遠,那時柏林圍牆才倒下沒幾年。

節目從德國薩克森-安哈特邦的選舉談起,極右派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在那裡拿下多數。主持人的問題很直接:自由民主只是在走一段低潮,還是人們不想要它了?

摘要重點

1. 「終結」指的是終點,書名後半才是重點

「歷史的終結」這個詞出自黑格爾。他說的是大寫的歷史,接近今天講的現代化;「終結」的意思是目標,是落腳處。馬克思主義者曾說終點是共產主義,1980 年代末福山判斷共產主義走不到那裡,終點會停在市場經濟加上代議民主。

從「現代化」出發的路分成兩條,往共產主義的那條中途斷掉,另一條走到「市場經濟加代議民主」的終點;終點下方兩條橫條,溫飽是滿的,驕傲幾乎是空的。

多數人漏讀的是書名後半的「最後一人」。尼采厭惡這個終點,他筆下的末人吃飽穿暖、心滿意足,像田裡吃草的牛。Tracy 插嘴說「牛看起來挺快樂的」。福山回答,人有一種驕傲,和平與滿足餵不飽它。

2. 沒嘗過獨裁的人,把自由當成空氣

福山說他沒料到世代更替影響這麼大。他那一代人的定義事件是柏林圍牆倒下,東歐人擺脫監控和牢獄的那份喜悅,是摸得到的。之後長大的兩三代人沒活過共產主義,和平與繁榮在他們眼裡像是本來就在那裡,於是有人把歐盟叫成「世界最大的獨裁」,卻沒見過真正的獨裁。他也引了自由之家的數據:全球自由程度從 2008 年前後開始下滑,到現在約二十年。

示意曲線從 1989 年往上爬到 2008 年前後的高點,之後一路往下到現在;曲線下方分成兩段,左段是親歷獨裁的一代,右段是把自由當空氣的世代。

二十年前他的中國學生都說想讓中國變得像美國,現在沒人這樣說了。

3. 自由主義生來就要人忍受不喜歡的人

自由主義誕生在十七世紀的宗教戰爭之後。當時基督徒為了聖餐教義和嬰兒洗禮互相殺戮,早期自由主義者提出:我們對最高的事情意見不同,那就彼此容忍、和平過日子。代價是社群感變弱。

一座蹺蹺板,左邊放著沉重的「彼此容忍」壓下去,右邊的「社群感」被翹起變輕,下方寫著換到和平、付出社群感。

你得容忍自己強烈反對的人,也少了「大家朝同一個方向走」的感覺,許多人為此抓狂。民族主義和宗教政治就從這個缺口長出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還有普丁要把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納入俄羅斯的執念,都是強烈的集體認同想支配鄰國的結果。

4. 億萬富翁缺的是被承認

福山用了一個希臘詞 megalothymia,指想被承認比別人優越的慾望。一切卓越都從它來,想當頂尖鋼琴家、頂尖前鋒都需要它;它也會把人推向暴君。他在 1992 年的書裡拿川普當例子,說資本主義民主的好處是讓這股慾望透過賺錢發洩掉。後來他發現,對川普來說賺錢不夠,還要政治上的榮耀。Joe 接的觀察很準:他重讀那本書時想到的是那些擁有一切的億萬富翁,最放不下的是有人不聽他們、不尊重他們,影響力還比不上一個報紙專欄作家。

5. 社群媒體把極端變成漲粉策略

舊媒體有編輯會問「你有第二個消息來源嗎」,沒有就上不了版面。網路上任何人都能說任何話,說出來還會被放大。福山描述的循環是這樣:講合理的話沒人理,一講出荒唐或侮辱人的話,追蹤數就跳一截,下一次只好講得更極端。

一道往右上爬的階梯,橫軸是言論越來越極端,縱軸是追蹤數;最低一階是合理但沒人理,每往右一步變得更極端,追蹤數就跳上一階。

他認為民主最大的危險,是人們連基本事實都談不攏了。

6. AI 最危險的是交出決定權,最傷人的是拿走工作的尊嚴

福山擔心的是代理式 AI:人把做決定的權力交給機器,連造機器的人都講不清楚它為什麼這樣想。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常用 Claude Code,靠它把家裡伺服器上幾個大資料庫搬到新系統,還補一句「會寫程式有幫助,它出錯時你改得回來」。凱因斯描繪過一週只工作十幾小時、其餘時間發展嗜好的未來,福山不看好這種烏托邦。他說人的尊嚴有一大塊來自「有人願意付錢給你做這件事」。每個人都在 Etsy 上賣小玩意、整天打電動,換不來驕傲與成就感。

7. 情況變好的時候,政權最危險

福山講了他被中國前國家副主席王岐山召見的經過。王岐山讀過他的書,一小時的會面多半是王在講。王岐山把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帶進中國。托克維爾指出,法國大革命爆發在改革之後的那一代:經濟和政治都在改善,人們期待升高的速度卻快過政權能兌現的速度。

改革開始前兩條線重疊在低處;改革後「兌現」緩緩上升,「期待」陡峭上升,兩線之間的缺口越拉越大,最右端標著爆發點。

王岐山的結論是中國不能學戈巴契夫開放,否則會失控。福山的評語是:他們照做了,「他們還在台上,得感謝托克維爾。」他順便拿邀他去利比亞的格達費對比:格達費滿腦子陰謀論,認為自己發明了取代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第三條路。

延伸想法

經濟數據都在變好,為什麼身邊的人越來越不滿?

這個問題我自己常卡住:失業率低、實質薪資在漲,打開留言區卻滿是怨氣。到底該信數字,還是信情緒?

節目最後 Tracy 給了一個好用的拆法。自由主義的承諾建立在「絕對增益」上:只要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大家就該滿意。可是人拿的是一把相對的尺。網路上流行過一張「現代富足」的圖,說人人家裡都有洗衣機、烤麵包機、電視,這些是 1850 年的人做夢都想要的東西。Joe 補了一刀:那張圖沒列手機,也沒列一天滑六小時短影音,因為大家心裡知道那些東西沒讓人滿足。Tracy 的說法是,你過得不差,只是你正在看別人在遊艇上的照片。

左右兩格對比:以前「你」和「鄰居」兩根柱子差不多高;現在「你」的柱子比以前高,旁邊比較對象換成演算法推的前百分之一,柱子高出一大截,中間標著落差。

我把它拆成三層:

  • 第一層:數字量的是絕對水準,不滿來自比較和期待。兩邊可以同時成立,不用選一邊信。
  • 第二層:比較的對象被換掉了。以前跟鄰居比,現在跟演算法推給你的那百分之一比;演算法又獎勵極端,所以網路上的情緒溫度會持續高過經濟實況。
  • 第三層:情緒會變成政策。福山舉的例子是中國加碼出口導向的成長,壓垮別國的製造業,歐洲可能丟掉汽車產業,反彈接著就來。

落到看市場上,我會把政治新聞分成雜音和結構。一場地方選舉是雜音。自由之家連續二十年的下滑,還有福山提到的左派政黨選民從工人換成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這種以十年為單位的移動是結構。結構會一步步改寫關稅、產業政策和監管,最後落到企業的成本和估值上。

一條劇烈上下抖動的細灰線,圍繞著一條平穩往下斜的粗藍線;灰線上最高的尖刺標著吵翻天,粗線代表十年的方向。

我自己的做法是:看到一則吵翻天的政治新聞,先判斷它屬於哪一種,再去找三到五年的數據看方向。一天的標題我不拿來當依據。

福山開的處方也跟這有關:自由派光罵民粹沒有用,要拿出正面的計畫,要蓋得出東西。加州在 1990 年代中期撥了高鐵預算,到現在只在人煙稀少的中央谷地鋪了約十英里的軌道。

洛杉磯到舊金山之間畫著一條長長的虛線代表規劃的路線,中間只有一小段短短的實線,標著已鋪約十英里。

他說他只想三小時從洛杉磯到舊金山。人會不會覺得「這套制度對我有用」,要看承諾能不能在合理的時間內兌現。

財報明明很好,股價為什麼跌?

聽完第 7 點托克維爾那段,我一直想到股市。

把這套機制搬到市場上是這樣:股價反映的是期待,財報交出的是實績。營收成長 30% 是好消息,但如果市場已經照 50% 在定價,這份財報就是一個缺口。

兩根柱子並排,左邊虛線框是市場定價的 50%,右邊實心柱是實際交出的 30%,兩者頂端之間用括號標出缺口。

這是我自己的延伸,節目沒有談股票。

拆成下次用得上的判讀:

  1. 看結果之前,先弄清楚市場在期待什麼。我會用反向 DCF 問「現在這個價格假設了幾年、多高的成長」,這比讀新聞標題有用。
  2. 期待爬得最快的時候,往往是情況剛開始好轉的時候,也就是托克維爾說的危險時刻。
  3. 失效條件要寫清楚:如果實績連續幾季追上、甚至超過期待,缺口就會收斂,這層擔心就不成立。

同一個機制,托克維爾拿來解釋一場革命,王岐山拿來決定國家不能開放,我拿來提醒自己在財報日別被標題牽著走。

把工作交給 AI 之後,剩下什麼是我的?

這題跟我切身相關。我每天把整理、抓資料、寫程式的活交給 AI 代理去跑,省下的時間很可觀。

這集給了我兩個提醒。第一個是權限。福山怕的是人把「做決定」交出去,而接手的東西連設計者都講不清它在想什麼。他自己用 Claude Code 的方式是讓它動手,他會寫程式,所以抓得到錯。我給自己定的界線也差不多:搬東西可以交出去,下判斷和最後驗收留在自己手上,驗收時看產物本身,它回報「做完了」不算數。

第二個是尊嚴。福山說,AI 如果替掉那種讓普通人覺得自己有價值的工作,人要嘛長期孤單、不快樂,要嘛起來反抗,帶來政治動盪。他舉史丹佛學生在 10 月 7 日之後搭帳篷抗議半年的例子。很難想像還有誰比史丹佛大學部學生更有特權,福山認為他們缺的是為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目標吃苦、冒險的機會;拚進史丹佛那場奮鬥,只是為了自己。

這對投資的意義,我不敢說得太滿。我能說的是:談 AI 取代人力的簡報,常把人的反應當成固定不變。福山提醒我,人的反應是一個會回頭改寫規則的變數。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 “What Francis Fukuyama Is Seeing at ‘The End of History’“(2026-09-17)
  • 法蘭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1992)
  • 法蘭西斯・福山,《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
  • 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1856)
  •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883)
  • 凱因斯,〈我們後代的經濟前景〉(1930)
  • 自由之家,《世界自由度報告》

帶得走的一件事

人滿不滿意,看的是拿自己跟誰比、跟什麼期待比;進步的數字擋不住比較。

福山用它解釋民粹,托克維爾用它解釋革命,它也在我們每天的心情裡運作。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最近讓你不爽的事,拿張紙寫兩行。第一行寫「跟三年前比,這件事變好還是變壞」;第二行寫「讓我不爽的,是在跟誰比、跟哪個期待比」。兩行並排放著,看看第二行寫下的那個比較對象,你還想不想留著。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