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山在「歷史的終結」之後看到了什麼:吃飽穿暖的人為什麼還是不滿 > 聽 Bloomberg Odd Lots 2026-09-17 專訪法蘭西斯・福山的心得。內容包括末人、想被承認的慾望、AI 與工作的尊嚴、托克維爾的改革悖論,也寫我怎麼用這些觀念判讀市場情緒和政治新聞。這篇是教育性質的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不推薦任何個股。 Published: 2026-09-17 Locale: zh-TW Tags: Odd Lots, 福山, 歷史的終結, 自由民主, AI, 市場心理, podcast 心得 TL;DR: 福山說,自由民主能讓人吃飽穿暖,卻滿足不了人想被承認的慾望。人拿什麼比較、心裡有什麼期待,比進步的數字更能決定情緒,也會回頭改寫政策。 ![黃昏時空蕩的大學閱覽室,長桌一路延伸到深處,只有一盞檯燈照著攤開的舊書和一支倒扣的手機](/covers/oddlots-2026-09-17-what-francis-fukuyama-is-seeing-at-the-end-of-hist-cover.png) > 「什麼是愛?什麼是創造?什麼是渴望?什麼是星辰?」——末人這樣問,然後眨眨眼。 > > ——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序言》(1883,筆者自譯) ##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在 2026 年 9 月 17 日請來史丹佛教授法蘭西斯・福山,聊他的新書《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兩位主持人 Tracy Alloway 和 Joe Weisenthal 大學都念國際關係,福山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是他們當年的指定讀物。Joe 講了一段小插曲:他 1993 年前後上美國史,冷戰被教得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一樣遙遠,那時柏林圍牆才倒下沒幾年。 節目從德國薩克森-安哈特邦的選舉談起,極右派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在那裡拿下多數。主持人的問題很直接:自由民主只是在走一段低潮,還是人們不想要它了? ## 摘要重點 ### 1. 「終結」指的是終點,書名後半才是重點 「歷史的終結」這個詞出自黑格爾。他說的是大寫的歷史,接近今天講的現代化;「終結」的意思是目標,是落腳處。馬克思主義者曾說終點是共產主義,1980 年代末福山判斷共產主義走不到那裡,終點會停在市場經濟加上代議民主。 ![從「現代化」出發的路分成兩條,往共產主義的那條中途斷掉,另一條走到「市場經濟加代議民主」的終點;終點下方兩條橫條,溫飽是滿的,驕傲幾乎是空的。](/figures/fukuyama-end-of-history-fork.svg) 多數人漏讀的是書名後半的「最後一人」。尼采厭惡這個終點,他筆下的末人吃飽穿暖、心滿意足,像田裡吃草的牛。Tracy 插嘴說「牛看起來挺快樂的」。福山回答,人有一種驕傲,和平與滿足餵不飽它。 ### 2. 沒嘗過獨裁的人,把自由當成空氣 福山說他沒料到世代更替影響這麼大。他那一代人的定義事件是柏林圍牆倒下,東歐人擺脫監控和牢獄的那份喜悅,是摸得到的。之後長大的兩三代人沒活過共產主義,和平與繁榮在他們眼裡像是本來就在那裡,於是有人把歐盟叫成「世界最大的獨裁」,卻沒見過真正的獨裁。他也引了自由之家的數據:全球自由程度從 2008 年前後開始下滑,到現在約二十年。 ![示意曲線從 1989 年往上爬到 2008 年前後的高點,之後一路往下到現在;曲線下方分成兩段,左段是親歷獨裁的一代,右段是把自由當空氣的世代。](/figures/fukuyama-freedom-trend-generations.svg) 二十年前他的中國學生都說想讓中國變得像美國,現在沒人這樣說了。 ### 3. 自由主義生來就要人忍受不喜歡的人 自由主義誕生在十七世紀的宗教戰爭之後。當時基督徒為了聖餐教義和嬰兒洗禮互相殺戮,早期自由主義者提出:我們對最高的事情意見不同,那就彼此容忍、和平過日子。代價是社群感變弱。 ![一座蹺蹺板,左邊放著沉重的「彼此容忍」壓下去,右邊的「社群感」被翹起變輕,下方寫著換到和平、付出社群感。](/figures/fukuyama-liberalism-seesaw.svg) 你得容忍自己強烈反對的人,也少了「大家朝同一個方向走」的感覺,許多人為此抓狂。民族主義和宗教政治就從這個缺口長出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還有普丁要把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納入俄羅斯的執念,都是強烈的集體認同想支配鄰國的結果。 ### 4. 億萬富翁缺的是被承認 福山用了一個希臘詞 megalothymia,指想被承認比別人優越的慾望。一切卓越都從它來,想當頂尖鋼琴家、頂尖前鋒都需要它;它也會把人推向暴君。他在 1992 年的書裡拿川普當例子,說資本主義民主的好處是讓這股慾望透過賺錢發洩掉。後來他發現,對川普來說賺錢不夠,還要政治上的榮耀。Joe 接的觀察很準:他重讀那本書時想到的是那些擁有一切的億萬富翁,最放不下的是有人不聽他們、不尊重他們,影響力還比不上一個報紙專欄作家。 ### 5. 社群媒體把極端變成漲粉策略 舊媒體有編輯會問「你有第二個消息來源嗎」,沒有就上不了版面。網路上任何人都能說任何話,說出來還會被放大。福山描述的循環是這樣:講合理的話沒人理,一講出荒唐或侮辱人的話,追蹤數就跳一截,下一次只好講得更極端。 ![一道往右上爬的階梯,橫軸是言論越來越極端,縱軸是追蹤數;最低一階是合理但沒人理,每往右一步變得更極端,追蹤數就跳上一階。](/figures/fukuyama-outrage-staircase.svg) 他認為民主最大的危險,是人們連基本事實都談不攏了。 ### 6. AI 最危險的是交出決定權,最傷人的是拿走工作的尊嚴 福山擔心的是代理式 AI:人把做決定的權力交給機器,連造機器的人都講不清楚它為什麼這樣想。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常用 Claude Code,靠它把家裡伺服器上幾個大資料庫搬到新系統,還補一句「會寫程式有幫助,它出錯時你改得回來」。凱因斯描繪過一週只工作十幾小時、其餘時間發展嗜好的未來,福山不看好這種烏托邦。他說人的尊嚴有一大塊來自「有人願意付錢給你做這件事」。每個人都在 Etsy 上賣小玩意、整天打電動,換不來驕傲與成就感。 ### 7. 情況變好的時候,政權最危險 福山講了他被中國前國家副主席王岐山召見的經過。王岐山讀過他的書,一小時的會面多半是王在講。王岐山把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帶進中國。托克維爾指出,法國大革命爆發在改革之後的那一代:經濟和政治都在改善,人們期待升高的速度卻快過政權能兌現的速度。 ![改革開始前兩條線重疊在低處;改革後「兌現」緩緩上升,「期待」陡峭上升,兩線之間的缺口越拉越大,最右端標著爆發點。](/figures/fukuyama-tocqueville-expectation-gap.svg) 王岐山的結論是中國不能學戈巴契夫開放,否則會失控。福山的評語是:他們照做了,「他們還在台上,得感謝托克維爾。」他順便拿邀他去利比亞的格達費對比:格達費滿腦子陰謀論,認為自己發明了取代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第三條路。 ## 延伸想法 ### 經濟數據都在變好,為什麼身邊的人越來越不滿? 這個問題我自己常卡住:失業率低、實質薪資在漲,打開留言區卻滿是怨氣。到底該信數字,還是信情緒? 節目最後 Tracy 給了一個好用的拆法。自由主義的承諾建立在「絕對增益」上:只要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大家就該滿意。可是人拿的是一把相對的尺。網路上流行過一張「現代富足」的圖,說人人家裡都有洗衣機、烤麵包機、電視,這些是 1850 年的人做夢都想要的東西。Joe 補了一刀:那張圖沒列手機,也沒列一天滑六小時短影音,因為大家心裡知道那些東西沒讓人滿足。Tracy 的說法是,你過得不差,只是你正在看別人在遊艇上的照片。 ![左右兩格對比:以前「你」和「鄰居」兩根柱子差不多高;現在「你」的柱子比以前高,旁邊比較對象換成演算法推的前百分之一,柱子高出一大截,中間標著落差。](/figures/fukuyama-shifting-comparison-ruler.svg) 我把它拆成三層: - **第一層**:數字量的是絕對水準,不滿來自比較和期待。兩邊可以同時成立,不用選一邊信。 - **第二層**:比較的對象被換掉了。以前跟鄰居比,現在跟演算法推給你的那百分之一比;演算法又獎勵極端,所以網路上的情緒溫度會持續高過經濟實況。 - **第三層**:情緒會變成政策。福山舉的例子是中國加碼出口導向的成長,壓垮別國的製造業,歐洲可能丟掉汽車產業,反彈接著就來。 落到看市場上,我會把政治新聞分成雜音和結構。一場地方選舉是雜音。自由之家連續二十年的下滑,還有福山提到的左派政黨選民從工人換成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這種以十年為單位的移動是結構。結構會一步步改寫關稅、產業政策和監管,最後落到企業的成本和估值上。 ![一條劇烈上下抖動的細灰線,圍繞著一條平穩往下斜的粗藍線;灰線上最高的尖刺標著吵翻天,粗線代表十年的方向。](/figures/fukuyama-noise-vs-structure.svg) 我自己的做法是:看到一則吵翻天的政治新聞,先判斷它屬於哪一種,再去找三到五年的數據看方向。一天的標題我不拿來當依據。 福山開的處方也跟這有關:自由派光罵民粹沒有用,要拿出正面的計畫,要蓋得出東西。加州在 1990 年代中期撥了高鐵預算,到現在只在人煙稀少的中央谷地鋪了約十英里的軌道。 ![洛杉磯到舊金山之間畫著一條長長的虛線代表規劃的路線,中間只有一小段短短的實線,標著已鋪約十英里。](/figures/fukuyama-california-rail-gap.svg) 他說他只想三小時從洛杉磯到舊金山。人會不會覺得「這套制度對我有用」,要看承諾能不能在合理的時間內兌現。 ### 財報明明很好,股價為什麼跌? 聽完第 7 點托克維爾那段,我一直想到股市。 把這套機制搬到市場上是這樣:股價反映的是期待,財報交出的是實績。營收成長 30% 是好消息,但如果市場已經照 50% 在定價,這份財報就是一個缺口。 ![兩根柱子並排,左邊虛線框是市場定價的 50%,右邊實心柱是實際交出的 30%,兩者頂端之間用括號標出缺口。](/figures/fukuyama-earnings-expectation-gap.svg) 這是我自己的延伸,節目沒有談股票。 拆成下次用得上的判讀: 1. 看結果之前,先弄清楚市場在期待什麼。我會用反向 DCF 問「現在這個價格假設了幾年、多高的成長」,這比讀新聞標題有用。 2. 期待爬得最快的時候,往往是情況剛開始好轉的時候,也就是托克維爾說的危險時刻。 3. 失效條件要寫清楚:如果實績連續幾季追上、甚至超過期待,缺口就會收斂,這層擔心就不成立。 同一個機制,托克維爾拿來解釋一場革命,王岐山拿來決定國家不能開放,我拿來提醒自己在財報日別被標題牽著走。 ### 把工作交給 AI 之後,剩下什麼是我的? 這題跟我切身相關。我每天把整理、抓資料、寫程式的活交給 AI 代理去跑,省下的時間很可觀。 這集給了我兩個提醒。第一個是權限。福山怕的是人把「做決定」交出去,而接手的東西連設計者都講不清它在想什麼。他自己用 Claude Code 的方式是讓它動手,他會寫程式,所以抓得到錯。我給自己定的界線也差不多:搬東西可以交出去,下判斷和最後驗收留在自己手上,驗收時看產物本身,它回報「做完了」不算數。 第二個是尊嚴。福山說,AI 如果替掉那種讓普通人覺得自己有價值的工作,人要嘛長期孤單、不快樂,要嘛起來反抗,帶來政治動盪。他舉史丹佛學生在 10 月 7 日之後搭帳篷抗議半年的例子。很難想像還有誰比史丹佛大學部學生更有特權,福山認為他們缺的是為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目標吃苦、冒險的機會;拚進史丹佛那場奮鬥,只是為了自己。 這對投資的意義,我不敢說得太滿。我能說的是:談 AI 取代人力的簡報,常把人的反應當成固定不變。福山提醒我,人的反應是一個會回頭改寫規則的變數。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 "What Francis Fukuyama Is Seeing at 'The End of History'"(2026-09-17) - 法蘭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1992) - 法蘭西斯・福山,《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 - 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1856) -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883) - 凱因斯,〈我們後代的經濟前景〉(1930) - 自由之家,《世界自由度報告》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人滿不滿意,看的是拿自己跟誰比、跟什麼期待比;進步的數字擋不住比較。** 福山用它解釋民粹,托克維爾用它解釋革命,它也在我們每天的心情裡運作。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最近讓你不爽的事,拿張紙寫兩行。第一行寫「跟三年前比,這件事變好還是變壞」;第二行寫「讓我不爽的,是在跟誰比、跟哪個期待比」。兩行並排放著,看看第二行寫下的那個比較對象,你還想不想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