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得住貨架，鎖不住整車貨：Odd Lots 談組織型零售竊盜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

—— 《莊子・胠篋》（戰國）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10 日這集 Bloomberg Odd Lots，起因是主持人 Tracy Alloway 前一集訪問卡車停車業者時，對方順口提了一句：現在的貨物竊盜，已經不是有人從車尾搬走幾箱，而是冒充貨運公司，直接把整車貨開走。之後她一直看到同類新聞，例如鐵路貨車每年被偷走約兩億美元。

這集的來賓是家得寶（Home Depot）資產保護副總裁 Scott Glenn。他穿著橘色圍裙上節目，因為錄音當天是家得寶的財報日。他的經歷繞了一大圈：本來想當建築師，後來發現數學不好；念了法律、進財政部菸酒槍炮管理局，又發現自己不喜歡當公務員。學生時代他暑假在 Target 抓扒手打工，後來就從這扇門回到零售業，在 Kohl’s、Sears 各待了十年（在 Sears 當安全長），2018 年進家得寶。

莊子那段話放在這集很貼切：店家把箱子鎖得越緊，大盜越省事，連箱帶鎖一起扛走。這集從貨架上的一把鎖談起，一路談到港口、鐵路和網路市集。

摘要重點

一、按件數排和按金額排，最常被偷的東西是兩張不同的榜。 按件數，第一名是電鑽；按金額，銅和電線排前面。銅跟著大宗商品價格走，銅價一漲，對小偷就更值錢。Scott 買房時，從過戶到搬進去的這段空檔，冷氣主機裡的銅就被拆光了。Tracy 也說，她家附近康乃狄克州一座殖民時期的故居博物館，前陣子才被偷走一批銅管。

二、「損耗」只是個差額，不等於被偷。 帳上有庫存，實地盤點卻找不到，差的那部分就叫損耗。家得寶把損耗分成「自己弄丟的」（作業、行政疏失）和「別人害的」（惡意）兩類，自家約三成屬於前者。業界流傳多年的粗估是：員工造成約四成，外部人士約三成五，其餘是作業疏失。問題在於各家的分類方式不同，有的用零售價記帳、有的用成本價，公司之間很難直接比較。他估整體規模在數百億美元等級，也認為疫情後的數字有低報。

三、他 2018 年還不相信「組織型零售犯罪」這回事，現在信了。 理由是：這門生意比以前更好賺、更普遍，也更危險。單看一件竊案，看不出是不是集團犯案，要靠門市人員跟被抓的人坐下來談。有人偷電鑽是為了修自家陽台，也有人是拿著一張清單來偷，偷完要換錢或換毒品。這些情報會回報到亞特蘭大總部，由多半出身聯邦執法單位的調查員拼湊線索，例如「同一台車、同一張駕照、出現在四家門市」。最後交給警方的是一份完成約八成的案卷，因為警力吃緊，公司不先把功課做好，案子就沒人接。一件案子從發現到移交警方，平均約 70 天。

四、技術不是做不到，而是算過帳不划算。 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問：貼感應標籤、滿店裝攝影機、訓練模型抓沒結帳就走出去的人，不就解決了嗎？Scott 笑說：「這種想法很貴。」一家店約 14 萬平方呎、有八個出入口。他們試過在電鑽出廠時植入藍牙晶片，但很難大規模推行。RFID 標籤現在已經很便宜，貴的是讀取設備。還有一點很有意思：五金行滿店都是鋼架，會擋住訊號，被動式 RFID 在店裡根本讀不到，只能改用主動式。

五、員工安全排在損耗前面。 犯罪集團常找遊民或成癮者去下手偷，這些人一心只想把貨帶出去，被攔時會動手。家得寶門市發生過員工受傷，甚至有人喪命。所以四十萬名門市員工受的訓練是：不介入、退開。他的意思是，拿損耗換員工的安全，他天天都願意換。Tracy 問：店家是不是會故意讓小偷偷到重罪門檻才抓？他說家得寶不這樣做。有時候放人走，是因為這個人已經被盯了五十家店，他們要跟著他找到收贓的據點。

六、贓貨的流向：下手偷的人 → 收贓的人 → 網路 → 上層。 收贓的地方可能是某人的車庫、倉庫或跳蚤市場，負責撕掉標籤、清掉店家貼紙，再拿去賣。美國《知情消費者法》（INFORM Consumers Act）2023 年生效後，大型電商平台必須核實賣家身分，贓貨就轉到這條法律沒涵蓋的個人對個人市集，像是 Facebook Marketplace 和 Craigslist。賺到的錢再往上交，上面可能只是五個人窩在公寓裡，也可能是跨國幫派。

七、供應鏈端的手法不新，新的是規模。 手法有三種：在港口或轉運站把整櫃貨轉走；趁司機過夜停車時撬開車尾；拿偽造的提貨單冒名提貨，而 AI 讓假文件看起來更逼真。鐵路是近五、六年才冒出來的漏洞：停在調車場的車廂被成群的人撬開，而且他們只挑載著槍枝或電子產品的那一節，他懷疑貨運公司裡有內應。家得寶這邊也用 AI，主要是縮短調查時間：兩千多家店的影像系統換成能在鏡頭端直接分析的版本，會標出在某一區待太久、刻意避開店員的人；另外還用程式爬網路市集。

延伸想法

一、財報說「損耗上升」，到底是被偷，還是自己沒管好？

看零售股的財報或新聞，常會看到「竊盜導致損耗上升、拖累毛利」這種說法。我以前聽到都直接相信，畢竟竊盜新聞天天有，很容易當真。

這集讓我換了一種拆法，分三層來看。第一層：損耗只是「帳上有、架上沒有」的差額，它本身不說明原因。第二層：家得寶自己說有三成是作業疏失，而各家對作業、行政、惡意的切法都不一樣，拿一家的損耗率去比另一家，比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件事。第三層：外部數字也不可靠，他認為疫情後竊案有低報，所以警方統計和公司說法都可能有偏差。

所以我現在的看法是：同一家公司、同一套定義下的趨勢，比跨公司比絕對數字有用。公司把損耗歸咎於竊盜時，我會去找它有沒有把自身作業疏失那一塊拆出來。沒拆的話，這句話我先當成「還沒驗證的解釋」，不當結論。這跟事後對答案是同一套紀律：說法可以圖方便，但要經得起下一季數字的檢驗。

二、把商品鎖起來，不是在趕客人嗎？

在藥妝店按鈴、等了好幾分鐘、店員還帶錯鑰匙，Tracy 說她不久前才遇過。我的第一反應跟她一樣：這樣客人會跑去網購吧。

Scott 的回答推翻了這個直覺。他 2018 年上任時損耗的趨勢很糟，於是一項一項商品去查。其中一組賣 799 美元的工具組，家得寶每賣出一組，就得進 4.2 組貨，其餘都被偷了。財務部門看到的是一個無法接受的毛利結構。但他們也不能什麼都鎖，家得寶一半營收來自專業師傅，師傅在工地電鑽壞了，趕到店裡卻撲空，這筆生意就沒了。最後他們只挑了一份清單上的商品上鎖：客人掃 QR 碼叫店員，平均約 90 秒開櫃。下一步是讓會員制的專業客戶自己掃碼開櫃。

結果，上鎖的商品銷量不見得下滑，很多品項反而上升，因為終於有貨可賣了。Joe 也坦白：每次在藥局看到東西全被鎖起來，他都說要改網購，結果每週還是回藥局買。

這段對我的啟發是：看得見的成本，像排隊、按鈴，人人都會抱怨；看不見的成本，像缺貨、客人撲空，沒人會抱怨，因為交易根本沒發生。所以看到一家公司有個「看起來很討人厭」的做法時，我會先問：如果不這樣做，損失會出現在哪裡？那筆損失有沒有反映在任何報表上？這算是瓶頸思維的日常版：真正卡住營收的，不一定是最吵的那一層。節目最後 Tracy 提出另一種看不見的成本：如果掃會員 App 就能開櫃，購物就開始接近一套身分認證系統了。

三、網路上有人賣得比店家進價還便宜，這種便宜能撿嗎？

Scott 講了他們怎麼在網路上抓贓貨：家得寶一組電鑽賣 499 美元，某個叫 Tommy1234 的帳號卻大量賣 200 美元，而且全新未拆封。他的疑問很直接：一個人怎麼可能用比我進價還低的價格，大批賣全新的貨？他們的篩選模型就是照這個邏輯一層一層縮小範圍：賣很多電鑽 → 賣很多全新電鑽 → 賣很多價格低於成本的全新電鑽。很多調查就是從這裡開始，再往回追到門市。

我喜歡這個判準，因為不用知道賣家是誰，只要知道成本就好。價格低到合法通路不可能做到的程度，中間的差額就需要一個解釋；如果找不到解釋，最可能的答案就是貨不是從合法通路來的。投資也是同樣的道理：一檔股票便宜得不合理，先別急著高興，先問「便宜掉的那一塊被誰拿走了」。

這集還有第二層。贓貨的轉賣價分兩級：連網的電子產品和禮物卡能賣到零售價的七到八成，除臭劑、T 恤、止痛藥這類日用品只剩三到四成。Joe 的評語是：「效率市場，替任何東西在任何平台找到價格。」竊盜集團偷的，就是好脫手的東西。《知情消費者法》管住大平台後，贓貨就轉到個人對個人市集，Scott 自己也說這像在打地鼠。以下是我的解讀，節目沒有這樣說：這條產業鏈的咽喉在收贓和轉賣那一段，哪裡管得鬆，贓貨就往哪裡流。他對《打擊組織型零售犯罪法》感到樂觀，給的理由也在同一條線上：一件案子從喬治亞州的一個郡開始，一路延伸到南、北卡羅來納州，本來就是跨州案件，卻從來沒有專門的聯邦資源處理。他說這項法案已經在眾議院通過，併入國防授權法案，正等參議院表決。Joe 在節目最後開玩笑：哪天換成機器人保全，就會有人去偷機器人的供應鏈。Tracy 接話：到時候機器人保全說不定也得買責任險。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The Rise of Organized Retail Crime at Big Box Stores〉，2026-09-10
• Bloomberg 報導〈The Great Modern Train Robbery〉（鐵路貨車竊盜，節目中提及）
• 美國《知情消費者法》（INFORM Consumers Act），2023 年生效
• 美國《打擊組織型零售犯罪法》（Combating Organized Retail Crime Act）立法進度
• 美國零售業聯合會（NRF）與零售業領袖協會（RILA）的年度損耗調查

帶得走的一件事

麻煩看得見，損失看不見。 一條讓人不耐煩的規矩，常常是在擋一筆你從來沒看到的損失。要判斷它值不值得，得把兩邊都擺上桌，不能只算排隊花掉的時間。

我試過一個做法：挑一條你每天都在抱怨的麻煩規矩，例如公司報帳要三個人簽、社區門禁要刷兩次，或家裡「工具用完放回原位」那一條。拿一張紙分兩欄，左邊寫它每週讓你多花幾分鐘，右邊寫「拿掉它之後，最先出問題的會是哪件事」。如果右欄寫不出來，就去問當初訂這條規矩的人，是哪一次出了什麼事才有這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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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