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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得比珍奧斯汀好,卻沒人記得她:聽 Odd Lots 講瑪麗亞・艾奇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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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畫風格封面:攝政時期的書房深夜,一位女子在燭光下伏案寫作,桌上攤著稿紙與一封拆開的信;順著她身後敞開的門望進去,是一條長長的廊道,盡頭的會議室裡幾位男士圍著長桌,燭火比書房更亮

2026 年 10 月 23 日《Odd Lots》訪問《紐約時報》布魯塞爾分社社長 Jeanna Smialek,談她的新書《瑪麗亞・艾奇沃斯的看不見的手》。艾奇沃斯活躍於 1795 到 1815 年,當年銷量壓過珍奧斯汀,拜倫說她搶走了自己「本季之獅」的位置,如今沒人記得。這篇寫我聽完的心得:想法怎麼傳開、功勞歸給誰,以及李嘉圖替自己理論加的那條但書為什麼沒能傳下來。教育用途的閱讀筆記,不構成投資建議。

  • 經濟思想史
  • 瑪麗亞・艾奇沃斯
  • 李嘉圖
  • 比較利益
  • Odd Lots
目錄
  1. 這一集在講誰
  2. 她把經濟學寫進小說,因為她不被允許寫論文
  3. 她用的書名,是從亞當・斯密那裡抄來的詞
  4. 馬鈴薯通信:李嘉圖替自己的理論加的但書
  5. 飢荒改了她的立場,早凱因斯八十年
  6. 她押對了價值的來源,功勞記在外甥名下
  7. 經濟學怎麼變成數學的
  8. 讀者的痛點一:我看好的東西,為什麼市場不給它名分
  9. 讀者的痛點二:一個原則聽起來很完美,我該信到幾分
  10. 讀者的痛點三:AI 這波,我到底該看哪一層
  11. 可以參考的資料
  12. 帶得走的一件事

油畫風格封面:攝政時期的書房深夜,一位女子在燭光下伏案寫作,桌上攤著稿紙與一封拆開的信;順著她身後敞開的門望進去,是一條長長的廊道,盡頭的會議室裡幾位男士圍著長桌,燭火比書房更亮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 白居易《與元九書》(唐,815 年)

2026 年 10 月 23 日的《Odd Lots》,Tracy Alloway 和 Joe Weisenthal 訪問了《紐約時報》布魯塞爾分社社長 Jeanna Smialek,談她的新書《瑪麗亞・艾奇沃斯的看不見的手》。艾奇沃斯是攝政時期的小說家,活躍期從 1795 年到 1815 年,當年書賣得比珍奧斯汀好,拜倫在信裡抱怨她搶走了自己「本季之獅」的名聲,而今天連讀過經濟思想史的人也多半沒聽過她。Smialek 在節目裡講的一段讓我記了很久:艾奇沃斯和李嘉圖往返通信辯論愛爾蘭該不該只種馬鈴薯,李嘉圖在信裡替自己的比較利益加上了風險但書——那條但書從沒進過他出版的著作,所以也沒進經濟學的正典。

這一集在講誰

Smialek 以前是彭博的聯準會線記者,常在記者會上提問,後來轉到《紐約時報》跑歐盟。她說她是十年前跑聯準會線的時候發現艾奇沃斯的:當時她沒有經濟學學位,想補背景,就去讀海爾布魯諾的《俗世哲學家》。那本書從亞當到鮑伯到約翰到馬克一路排下來,全是男人,只有一段閒筆提到李嘉圖有個很要好的女性朋友叫瑪麗亞・艾奇沃斯,可能是史上第一個思考經濟學的女人。這段閒筆只出現在後期的版本裡,很多讀過那本書的人根本沒看到。Smialek 說她當下愣住,Google 了一下,發現這位從沒聽過的女士當年銷量壓著珍奧斯汀,然後就一路掉進兔子洞,掉出一本書來。

Tracy 給這本書一個形容:「給書呆子看的《柏捷頓家族》」。她說她一直覺得《柏捷頓家族》如果還缺什麼,就是缺農業生產力和地主階級的收租行為。

她把經濟學寫進小說,因為她不被允許寫論文

艾奇沃斯寫作的年代,女人不能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東西。她的解法是把論證寫成虛構。她的第一本書《給文學女士的信》就是一串虛構人物的往返書信,辯論女人該不該進入勞動市場,底子整個搭在剛出版不久的《國富論》上。

碰到更硬的題目,她就借男人的名字。有一篇她唯一已知的學術性文章匿名發表,我們只因為幾封倖存的信件才知道它存在,她本人堅持不要被掛名;還有一篇關於牛津教育的草稿,預定掛她父親的名字出版,稿子是她的筆跡、上面是她父親的批註,從批註看得出想法多半是她的。她沒有用男性筆名,她用的是真實男人的名字。

三條從「她的想法」往右的通道,只有最上面那條抵達寫著她名字的方塊,另兩條分別流向「匿名」與「真實男人的名字」

她用的書名,是從亞當・斯密那裡抄來的詞

她最有名的《拉克倫特堡》,書名裡的 rack rent 直接取自《國富論》——斯密用這個詞指「高到讓租戶無法賺到利潤的租金」。Smialek 說這本書在很大程度上是《國富論》的轉述,而且這不是她的新發現,文學史學者早就逐段分析過它從斯密那裡搬了什麼。

搬過來之後她做了一件斯密沒做的事:落地。斯密寫得抽象,她把那些原則套到愛爾蘭的莊園經營上,變成一連串具體問題——租金該訂多少、工資怎麼付、怎麼讓工人願意多做一點、怎麼不把家產敗光。她自己就是盎格魯愛爾蘭地主階級的一員,寫的是她每天在管的事。

Tracy 接了一句我很有共鳴的話:這些問題到今天還在。她和 Joe 都住紐約,走過的街上有店面空了好幾年,你會想問房東為什麼不乾脆降租。Joe 說他問過很多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銀行、稅、估值,他到現在還是沒聽懂。

馬鈴薯通信:李嘉圖替自己的理論加的但書

艾奇沃斯常去倫敦,交遊廣,和馬爾薩斯與李嘉圖都成了好友。她和李嘉圖的通信被 Smialek 形容成「很友善,但是一路都在吵架」,吵得最兇的題目是愛爾蘭該不該全押馬鈴薯。

有意思的是立場。艾奇沃斯主張全押,理由就是李嘉圖自己的比較利益:既然馬鈴薯種得好,就專心種它,其他東西拿去換。她把李嘉圖的理論原封不動還給他。

兩人分列左右,兩條箭頭交叉:她拿著他的理論主張全押馬鈴薯,他回頭說風險太大

Smialek 認為她有可能在扮演反方——如果是,這招成功了,因為李嘉圖回信說,他對這件事沒把握,過度專業化有風險,馬鈴薯容易歉收,用一個可能餓死整個國家的代價去換取那點利潤不划算。

這等於李嘉圖在私人信裡替自己的理論加了但書,講出了馬爾薩斯吵了他好幾年他都不接受的話。然後他得了耳朵感染,死了。這段推論沒有出現在他任何一本著作裡,進入正典的仍然是那個簡化到底的貿易觀。

左邊一塊完整理論由主張與但書兩層組成,往右傳開後只剩主張那一層,但書掉到下方標著「私人信件」的框裡

幾年後愛爾蘭鬧了大飢荒。

飢荒改了她的立場,早凱因斯八十年

從她的文字看得出來,在飢荒之前,艾奇沃斯是個虔誠的自由貿易派與放任主義者,反對任何形式的濟貧補助,把斯密的話照字面執行。

飢荒來的時候,她家鄉的人一個一個死掉。愛爾蘭接連鬧了兩次,第一次已經讓她開始修正,我們都知道的那一次把她的看法改到底。她後來接受了:在極端危機裡政府得花錢,得直接發東西給人,讓經濟重新轉起來。這是凱因斯主義的雛形,而凱因斯要再過八十年才出生做這件事。

一條時間軸,左端是飢荒與她的轉向,中間一段很長的空白標著八十年,右端才是凱因斯

她臨終的那一幕我讀到停了一下。有人問這位曾經是英語世界最紅的作家要不要寫自傳,她說不要,但她想口述幾個沒來得及做的題目。第一個題目是:該有人認真研究馬鈴薯作為愛爾蘭國民糧食這件事。她建議從李嘉圖寫給她的那些信開始看。

她押對了價值的來源,功勞記在外甥名下

她和斯密有一處明確的分歧。古典學派把勞動當成價值的基礎,尤其是李嘉圖和馬爾薩斯;艾奇沃斯押的是效用——律師、會計這些不生產實體東西的人,因為讓別人的日子好過了,也創造價值。這是今天經濟學採用的答案。

她在小說裡講得含蓄:《拉克倫特堡》最後接手產業的贏家,是個受過律師訓練的人。她父親的通信講得直白,裡面有一句寫給邊沁派友人的話,說他認為用這個概念可以修正亞當・斯密思想裡的一些錯誤。

接著是那個讓人不太舒服的轉折。她的外甥 F.Y. Edgeworth 就是 Edgeworth box 的那個 Edgeworth,經濟學導論課上那個四方交換框架。Smialek 說有學術研究認為,她外甥那些效用主義的想法,源頭可能在她身上。

想法從她出發,一條虛線繞過她的灰色方塊,實線箭頭直接落在外甥與以他命名的框架上

經濟學怎麼變成數學的

Joe 問了一個好問題:經濟學從前叫政治經濟學,是講故事、近乎道德教誨的東西,這一路是什麼時候斷掉的。

Smialek 的答案是十九世紀中葉的邊際學派,也就是把效用理論搬進經濟學的那群人,艾奇沃斯的外甥是其中一員。他們把模型寫下來,宣稱這些模型描述了世界。背後的動力她用了一個詞叫「物理學羨慕」:那時候科學家被當一回事,經濟學家也想被當一回事,想進大學裡有位置——當年馬爾薩斯是少數有學院職位的經濟學家。他們組了政治經濟學俱樂部,沒有邀請任何一位當時在做經濟學的女性。

一個圓圈裡擠著許多小點代表俱樂部成員,圈外孤立一點代表她,圈下方的箭頭指向寫著正典的方塊

到了馬歇爾那本奠基教科書,政治兩個字被拿掉,political economy 變成 economics。

Smialek 自己的結論說得克制:經濟學有規則,但它不是物理。每隔幾年就有一個本來該絕對成立的模型開始崩,大家再重新評估一次。她講到當代,說我們可能太依賴 DSGE 那套模型,而這門學問的根是哲學。

讀者的痛點一:我看好的東西,為什麼市場不給它名分

這個問題在投資裡的版本是:我研究得很深,論點我自己驗過,可是市場就是不給它價格,而旁邊那個講得比較簡單的故事漲上去了。

艾奇沃斯這個案例給的答案,跟「好東西終會被看見」相反。她被忘掉有幾個疊在一起的原因:她的寫法在文風轉向自然主義之後顯得說教;她最硬的東西掛在別人名下或匿名;她被排除在那個後來變成學科的俱樂部之外。這三件事都不是作品品質的問題,是留存管道的問題——誰負責記錄、記錄進哪一份名冊、那份名冊後來被誰當成正典。

我自己學到的操作是,把「論點對不對」和「論點能不能被記在我名下」當成兩件事分開管。

兩軸四格,橫軸是論點對不對、縱軸是有沒有留下有時間戳的紀錄,左上與右下各標出一種下場

前者靠研究,後者靠留下有時間戳的紀錄:你什麼時候寫下這個判斷、當時的價格與假設是什麼、後來對了幾成。我以前只做前者,結果是每次市場證明我對的時候,我手上只有記憶,沒有紀錄,連自己都開始懷疑當初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讀者的痛點二:一個原則聽起來很完美,我該信到幾分

「專注在你有優勢的地方」「長期持有」「分散風險」——這類原則都有一個共同點,傳開的版本是刪掉但書的版本。

馬鈴薯通信就是一個乾淨的證據。比較利益傳到後世是一句話;李嘉圖本人替它加的那條「專業化到會餓死一個國家的程度就不划算」,留在私人信件裡,沒有進他的書,因此沒有進教科書。簡化讓一個想法跑得遠,但書跑不動,因為但書沒有口號的形狀。

所以我現在看到任何聽起來乾淨漂亮的原則,會多做兩件事。第一,先問它的失效條件長什麼樣子——「什麼情況下這條原則會害我」,答不出來就代表我只拿到了口號。第二,去翻原作者的通信、訪談、後期修訂,那些地方常常藏著他自己知道但沒寫進代表作的保留。艾奇沃斯臨終前要大家去讀李嘉圖寫給她的信,她知道正典漏掉了什麼。

讀者的痛點三:AI 這波,我到底該看哪一層

Smialek 說,現在的感覺很像 1800 年。工業革命還沒全面展開,可是看得見它要來了;分工開始被應用,工廠變有效率,倫敦在工業化,農業剛變得更有生產力;同時法國大革命剛過,各地都在擔心起義,愛爾蘭 1798 年就起義過一次。經濟力量和政治動盪撞在一起,整個世界需要一套新語言來解釋自己——現代經濟學就是從這個需求裡長出來的。

她說今天也一樣:AI 在數據裡看得到,還沒造成地震,可是它在改變經濟主體彼此的關係,同時歐美都在經歷民粹浪潮,全球秩序在重排。

左右兩欄平行對照,上下三組分別是新技術、政治動盪、秩序重排,每組左右各一個方塊

我聽到這裡最在意的是她接下來那句話的輕重。艾奇沃斯當年認定,在劇變裡能給普通人的東西是理解力——你看得懂周圍發生什麼事,你就有一點流動的能力。Smialek 把它對到今天:公司都在推我們學 AI,希望我們看得懂怎麼應用它。我的體會是,這個對照裡真正可借的部分在「看懂結構」,不在「追上工具」。工具每半年換一輪,結構性的問題幾年才動一次:哪一層卡住了、誰收得到租、誰的工作從有判斷變成重複勞動。

上排是許多密集的小格子代表工具半年換一輪,下排只有兩三個很長的區塊代表結構幾年才動一次

1800 年那一代的人分不清哪個工廠會贏,但看得懂分工這件事的人,活得比較有選擇。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2026 年 10 月 23 日那一集:The Forgotten Godmother of Economic Literature(Bloomberg,各大 podcast 平台皆有)
  • Jeanna Smialek,《The Invisible Hand of Maria Edgeworth: How a 19th Century Novelist Taught the World Economics》
  • 瑪麗亞・艾奇沃斯,《Castle Rackrent》(1800)、《Ormond》(1817)——Smialek 建議從《Ormond》入門,古騰堡計畫(gutenberg.org)上有公共領域全文
  • Jane Marcet,《Conversations on Political Economy》(1816)——節目裡提到的那本三個女人對話體的早期經濟學教科書,當年的暢銷書
  • Robert Heilbroner,《The Worldly Philosophers》——那段關於艾奇沃斯的閒筆只在後期版本裡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想法能不能傳下去,看的是它有沒有留在會被後人翻開的那份紀錄裡。 李嘉圖想得比他寫下的細,艾奇沃斯寫得比她能署名的多,兩邊漏掉的部分一起消失了八十年。

我自己試過一個做法,想推薦給你:挑一件你最近做過的判斷——換工作、挑學校、買一台貴的東西、跟誰把話講開——花十分鐘寫下三行,當時你知道什麼、你賭的是什麼、什麼情況出現就代表你想錯了。寫在哪裡都可以,手機備忘錄就行,記得加上日期。過半年回去看那三行,你會知道自己是看對了,還是運氣好。我前兩年開始這樣寫,回頭翻的時候發現,對錯的比例跟我記憶中的差很多。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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