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花兩千億美元防洗錢,為什麼擋不住?聽 Odd Lots 談百元美鈔、名牌包與旋轉木馬詐欺

聽 Bloomberg Odd Lots 2026-09-20 這集的心得:記者 Oliver Bullough 談洗錢規模的估計從哪來、錢怎麼靠現金與貨物跨境、鈔票越印越多的悖論與鑄幣稅。教育性內容,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不推薦個股。

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
—— 魯褒《錢神論》(西晉,約 3 世紀末)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Odd Lots 9 月 20 日這集以〈Introducing: Bloomberg Money〉為題上架,主持人 Tracy Alloway 和 Joe Weisenthal 請來英國記者 Oliver Bullough。他寫過一本講美元與犯罪的書《Everybody Loves Our Dollars》,所以這一集從頭到尾都在談洗錢:犯罪所得怎麼變成花得出去的錢,還有各國砸了大錢圍堵,為什麼效果有限。
開場 Tracy 回想起參觀芝加哥聯準銀行現金庫的經驗。美國流通中的現金約 2.4 兆美元,其中八成五是百元鈔,可是兩位主持人都說,自己去提款機只領 20 元。Joe 還招認,他上一次口袋塞滿百元鈔,是在紐約一場沒有牌照的撲克局,最後「沒把錢輸光」,走路回家。我覺得這段插曲放得很巧,因為它順手帶出了整集的問題:大家越來越少用現金,百元鈔卻越印越多,那這些鈔票都去了哪裡?
摘要重點
一、洗錢規模的估計是 1990 年代的一個猜測,三十年沒動。 常見的說法是,洗錢佔全球 GDP(一年生產的總價值)的 2% 到 5%。全球 GDP 約 100 兆美元,換算下來一年就是 2 到 5 兆美元。這個區間出自 1990 年代末的國際貨幣基金總裁 Michel Camdessus,當年就只是一個估算。Bullough 從這裡推出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三十年來各國的反洗錢規矩一層一層往上加,這個比例卻沒有下降,所以那些努力最多只做到一件事,就是讓犯罪經濟沒有長得比整體經濟快。
二、一年約 2,000 億美元的合規成本,產出一疊沒人讀的報告。 美國在 1970 年通過《銀行保密法》,1989 年巴黎七國峰會成立「防制洗錢金融行動工作組織」,這套規矩從此擴散到全球。LexisNexis 估計,全球反洗錢合規(金融機構為了守住這些規矩做的查核與申報)一年要花約 2,000 億美元。Bullough 說,這筆錢夠解決世界飢餓、再給全人類乾淨的水,還能剩下 500 億。可疑交易報告原本是設計成給執法單位的即時情報,可是多數國家沒有足夠人手去讀,報告就這樣進了黑洞。銀行漏報一次要罰十億美元以上,報得好卻沒有獎勵,所以對銀行來說,最好的策略就是多報。
三、大宗的錢不走銀行。 銀行的案子最常上新聞,例如丹斯克銀行被指控在幾年間,替可疑的俄羅斯客戶搬了約 1,300 億美元。可是全球的現金走私一年就有數千億美元,貿易洗錢(靠買賣貨物把錢搬走)按華府機構 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 的估計,一年約 1 兆美元。我覺得這段最值得記的是最後一句:監管之所以緊盯銀行,是因為銀行的錢在試算表裡看得見。
四、貨物就是錢。 假設每年有 500 億美元的古柯鹼流進美國,就得有等值的東西流回去,販毒集團的帳才平得了。其中一部分是現金,每年約 250 億美元被走私進墨西哥;剩下的缺口,就用美國擅長做的東西來補,像是開拓重工和 John Deere 的拖拉機。到了歐洲,換成名牌包大量流向中國。最簡單的做法是一只百萬美元的手錶,戴上飛機,到另一個國家賣掉,錢就這樣過了境,而海關只要求申報一萬美元以上的現金。Joe 在節目尾聲替這件事取了個名字,叫「每單位體積的美元價值」,百元鈔、勞力士、寶石都有這個特性。
五、溫哥華模式:現金和毒品各走一段。 中國每人每年只能匯出 5 萬美元,所以海外的中國富人需要現金;西方的販毒集團手上偏偏有大量現金,中間人就把兩邊接了起來。加拿大警察看到的畫面令人費解:賭客在賭場外收下一袋袋鈔票,進去後把錢輸光。可是把鏡頭拉遠就看懂了,一筆現金在加拿大易手,另一筆錢在中國易手,差額靠毒品跨境抵銷。Bullough 說,這和文藝復興時期麥地奇家族的銀行是同一個原理:在佛羅倫斯存錢、到布魯日領錢,金幣沒有翻過阿爾卑斯山,匯款藏在絲綢與羊毛貿易的單據裡。現在的版本只是多了一層:街頭收現金,換成穩定幣(價值釘住法定貨幣的加密貨幣),再跨境買貨。
六、旋轉木馬詐欺:從空氣裡變出 20%。 歐盟的加值稅,國內交易要收,跨國交易免收,詐欺就從這個縫鑽進來。手法是這樣的:先從愛爾蘭進口一批貨到英國,進口不用付稅;再賣給自己控制的另一家英國空殼公司,收 20% 加值稅;第二家公司接著把貨出口回愛爾蘭,向國庫申請退回那 20%。結果該把稅繳給國庫的第一家公司人間蒸發,所以它的正式名稱叫「失蹤貿易商」詐欺。這種犯罪的收入沒有上限,幫派之間沒有搶地盤的理由,反而會彼此合作,實際規模是幾千家空殼公司來回轉。英國後來靠跨機關聯手把它壓了下來,詐欺就轉進歐陸,現在一年約 500 億歐元。查案的保險理算人講起它,語氣像物理學家在講太陽內部。
七、鈔票悖論:需求少,供給創新高。 英國的交易只有約 9% 用現金,美國約 13%,可是美元流通量接近 2.5 兆,平均每個美國人超過 7,000 美元;調查卻顯示,成年人身上和家中平均只有約 430 美元,差了一個數量級。聯準會估計約六成五的美鈔在海外,不過這只是把問題往外推一步。Bullough 的比喻很好懂:串流這麼興盛,錄影帶的產量卻年年創新高,任誰都會想知道是誰在看。那為什麼還繼續印?答案是鑄幣稅(政府靠發行貨幣得到的收益)。流通中的現金,等於給政府一筆無息借款,2.5 兆約是美國近 40 兆國債的 6%。單一國家停印大鈔也沒用,因為歐元有 200 元面額,犯罪經濟換一種貨幣就好,停印的國家只是少了收入。歐元 500 元大鈔曾被戲稱「賓拉登」,人人聽過、沒人見過;巴黎恐攻之後,歐洲宣布停印。
延伸想法
一個被轉述了三十年的數字,我該信多少?
讀財經新聞常看到「某某市場規模幾兆」,數字越大越圓,看起來就越像事實,這集剛好給了我一個拆法。
第一步是追出處,2% 到 5% 追到底,是一位總裁在 1990 年代末的估算。第二步,找一個量得到的東西來對:Bullough 拿人均持有現金 430 美元,對照人均流通 7,000 美元,差距大到「民眾拿現金存價值」這個官方說法站不住。第三步,想想反面。比例三十年沒變,可以讀成反洗錢失敗,也可能是沒有人重新量過,這個數字只是被轉述了三十年。兩種讀法的結論不同,前者說政策無效,後者說我們不知道。
我讀公司簡報遇到「潛在市場規模」也這樣處理:追出處、找一個可量的對照、想一個讓它失真的理由。三步走完還站得住,我才會放進估值裡。
花了很多錢、交了很多報告,為什麼沒用?
工作上常遇到這種事:部門很忙,成果卻看不出來。這集的答案落在瓶頸層。
反洗錢這條管線有三段:銀行產生報告、執法單位讀報告、檢方起訴。錢和人力都砸在第一段,卡住的卻是第二段,而在瓶頸上游加產能,只會讓堆積更高。所以 Bullough 的建議是報告少一點、每份都有人讀,起訴成案後形成回饋,洗錢的成本才會上升。
放到投資上,每當我看到一家公司宣布大舉投入某件事,不管是研發、法遵還是資本支出,都會先問產物的下一站是誰、那一站有沒有容量。銀行的法遵支出是個例子:錢花了,罰款風險還在,因為漏報重罰、報好沒獎的不對稱沒有改變。
明知有害的東西,為什麼一直存在?
百元鈔養活了哥倫比亞與墨西哥的販毒集團,傷害留在當地,鑄幣稅卻留在美國。倫敦金融城數十年來也是同樣的結構:好處在這裡,代價在別處。Tracy 在節目尾聲補了一句:穩定幣的準備金大量買進美國公債,等於又一條替政府融資的管道,監管者想嚴管的動機又少了一分。
判讀一個「大家都說該改卻一直沒改」的現狀,我會先列兩張表:誰從現狀收錢、傷害落在誰身上。兩張表分屬不同國家或不同部門時,現狀就會拖很久,要等到跨國協議這類集體行動才可能鬆動;如果只有一國表態,我會先當成雜音。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2026-09-20〈Introducing: Bloomberg Money〉,來賓 Oliver Bullough
- Oliver Bullough,《Everybody Loves Our Dollars》
- Andrew Bailey 2009 年任英格蘭銀行首席出納時提出「鈔票悖論」的演講
- Kenneth Rogoff 關於廢除大面額鈔票的論述,《The Curse of Cash》(2016)
- 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 對貿易洗錢規模的估計
帶得走的一件事
想知道一個系統卡在哪,看它產出的東西有沒有人讀。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份自己固定在做的東西,週報、月對帳、家族群組裡每週轉貼的整理、社團的會議紀錄都可以。找上一次收到它的人,問一句:「上次那份,你用到哪一段?」答得出來的段落留著,答不出來的就在下一次先拿掉,看有沒有人來問。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