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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體在矽谷,硬體在洛杉磯:聽 Odd Lots 現場談美國再工業化

黃昏的洛杉磯南灣機工廠,一排排數控機台在沒有人的廠房裡運轉,一位技師走向敞開的鐵捲門,門外是夕陽下的工業街區

Bloomberg Odd Lots 洛杉磯現場集的聽後心得:自動化工廠的瓶頸在哪一層、自己做與外包怎麼分、關稅為什麼兩面都會割,以及怎麼分辨「再工業化」題材裡哪些公司在做事、哪些在說故事。教育性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個股。

  • Odd Lots
  • 再工業化
  • 美國製造業
  • 太空產業
  • 關稅
目錄
  1. 這集在講什麼
  2. 摘要重點
  3. 1. 一個講週期,一個丟數字
  4. 2. Joe 的刁鑽題:你造出來的東西在哪?
  5. 3. 自動化工廠卡在軟體
  6. 4. 聚落的另一面:互挖人
  7. 5. 先自己吃苦,再交出去
  8. 6. 關稅:四個投入,三倍差距
  9. 7. 一題沒被回答
  10. 延伸想法
  11. 「再工業化」題材滿天飛,怎麼分出誰在做事?
  12. 「關燈工廠」很熱,瓶頸在哪一層?
  13. 關稅新聞一出,誰受益?
  14. 可以參考的資料
  15. 帶得走的一件事

黃昏的洛杉磯南灣機工廠,一排排數控機台在沒有人的廠房裡運轉,一位技師走向敞開的鐵捲門,門外是夕陽下的工業街區

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公輸子自以為至巧。子墨子謂公輸子曰:「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轄。須臾劉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不利於人謂之拙。」 —— 《墨子・魯問》(戰國)

公輸班用竹木削出一隻鵲,飛了三天沒落地。墨子說它比不上工匠削的一根車轄:三寸木頭,片刻做好,撐得住五十石重的車。這集節目主持人丟給來賓最尖銳的一題,問的也是這件事。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在 2026-09-21 播出一集現場錄音,場地在好萊塢的佛蒙特劇院。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和 Tracy Alloway 請來兩位在南加州造東西的人,一位是 Hadrian 創辦人 Chris Power,另一位是 Impulse Space 創辦人 Tom Mueller,他是 SpaceX 的第一號員工,做火箭引擎出身。

這集的題目是洛杉磯怎麼成為美國工業科技的新聚落,聊著聊著帶到四件事:美國製造業怎麼空心化、自動化工廠裡的人在做什麼、該自己做還是外包,還有關稅到底有沒有用。

摘要重點

1. 一個講週期,一個丟數字

Power 講的是一套大歷史。一個強權先靠人口和工業能力打贏戰爭,或者讓別人不敢開戰,接著就變懶了,養出一個金融業,再把當初讓自己成功的製造外包出去。荷蘭交棒給英國、英國交棒給美國,每一次儲備貨幣(各國央行存著備用的那種貨幣)也跟著換手,他估大約 150 年一輪。他用拳王泰森來比喻:你以為自己是全盛期的泰森,對手眼裡看到的,卻是輸給 Buster Douglas 前夕的泰森。他還提到二戰時德國的工程比美國強,美國是靠產量和後勤贏的,「二戰時我們就是中國」。

三座山丘依序升起又落下,荷蘭、英國、美國前後交棒,峰頂相隔約一百五十年;美國那座山頂上有一個點代表「自以為在全盛」,下坡的虛線上另一個點代表「對手眼中已近衰退」。

Mueller 就只丟數字。SpaceX 去年發射 165 次火箭,比任何一個國家都多,軌道上放了一萬顆衛星,是其他人加起來的三倍。說完他反問:「所以再告訴我一次,為什麼美國造不出東西?」

2. Joe 的刁鑽題:你造出來的東西在哪?

Joe 自己也承認,這是他當晚最犬儒的一題:創投和創辦人都愛上節目講帝國怎麼衰亡,那你們做出來的東西到底在哪?

Mueller 拿軌道上的實物來回答。Impulse 做的是太空裡的運輸,如果把 SpaceX 的巨型火箭星艦想成貨櫃輪,把貨送到某個軌道「港口」,Impulse 就是接手把貨分送到各處的小貨車。他們現在有三顆精密機動衛星在軌道上,其中兩顆剛靠近到 200 公尺以內。另一款叫 Helios,是「火箭上的火箭」,可以讓 Falcon 9 送往月球或火星的酬載提高約五倍。

一條粗箭頭從地球送到一個軌道港口,再從港口分出四條細線,分別通往低軌、中軌、高軌和月球,粗箭頭是星艦,細線是 Impulse 的分送。

Power 則是拿一張品項清單來回答,從太空零件、整枚飛彈,一路到維吉尼亞級潛艦(美國海軍的核動力攻擊潛艦)約 30% 的部件。他說 Hadrian 是「每個國防品牌的富士康」,拿各家的設計來代工生產。

3. 自動化工廠卡在軟體

Tracy 問了一個很直白的問題:自動化工廠裡的人都在做什麼,按開始和停止嗎?

Power 說,外人看到工人在搬零件,就以為要靠人形機器人來解決。可是照他的說法,先進製造裡九成是兩種人,一種坐在桌前做數位工程,另一種站在廠房裡「開一台很笨的電腦」。車床師傅之所以要守在機台前,是因為機台沒有閉環回饋,也就是機台不會自己量、自己修正,所以師傅得在腦中算三角函數,猜刀具是不是快斷了。Power 認為這是軟體的問題:只要軟體把迴路接起來,師傅把工件架好、按下去就能走開,不用怕改錯一個程式就撞壞一台三百萬美元的機器。人留下來,做的是判斷,還有需要巧手的架設。這段是我整集最在意的地方,因為它把「無人工廠」的瓶頸從機器人挪到了軟體。

左右兩個迴圈:左邊的迴圈從機台出發、穿過一個人再回到機台,人卡在迴路裡;右邊的迴圈改由軟體接起來,人站在迴圈外面,只負責架設與判斷。

4. 聚落的另一面:互挖人

Joe 在深圳看過那種場面:要一個客製零件,一英里外就有人當天下午幫你做好。他想知道南加州有沒有長出這種互補。

Mueller 說互補和競爭都有,而且互挖人挖得很凶。他辦公室對街就是諾斯洛普格魯曼,前身是 TRW,他在那棟樓待了 15 年,現在反過來從那裡挖人,也從波音挖。他提到一張南灣航太就業人數圖,曲線一路往下,到 SpaceX 2002 年成立後三四年才開始回升,現在已經超過舊高點。附近還有核能、無人機、國防、3D 列印的新創,再往南到橘郡有 Anduril。他最後的總結是:軟體在矽谷做,硬體在洛杉磯做。

一條曲線先從舊高點一路往下掉到谷底,在 2002 年 SpaceX 成立的虛線之後三四年開始回升,最後衝過代表舊高點的水平虛線;圖為示意,非實際數字。

5. 先自己吃苦,再交出去

Mueller 的做法是,第一台開發用的引擎或太空船自己做,這樣組裝、加工會碰到的問題,全都在原型上先學過一遍。等設計收斂、進入量產,再交給外面做。連 SpaceX 現在都開始把猛禽引擎(星艦用的主引擎)的零件交給 Hadrian。

Power 接著補上數字:每家公司留 10% 到 15% 在內部,用來應付「趕著上飛、只有那個天才一小時做得出來」的急件,要做到規模還是得靠外部。他說製造業買賣的是信任,所以 Hadrian 自己做的,就是他不信外面能準時交的那一塊。他寧可砸兩百萬美元買設備、自己組一支團隊,也不肯交給一家「過去 30 年每個潛艦案都延誤」的老鑄造廠,而且他說這筆帳跟成本無關,只跟準時有關。Mueller 在旁邊接了一句:能信任的機工廠是黃金。

一張面積圖,橫軸從第一台原型走到設計收斂再到量產;「自己做」的色塊一開始佔滿整張圖,隨著設計收斂一路縮小,到量產只剩底部一條約一成到一成五的帶子,其餘都變成「外包」。

6. 關稅:四個投入,三倍差距

Power 把製造成本拆成四個投入:能源、人工、設備的融資成本,還有出口關稅。他自己算過一次,就算把工廠的人工和能源都設成零、在美國買原料來做某些商用零件,價格還是從中國進口的三倍。他的解讀是對手在這四項上都有補貼,還舉了大疆無人機的例子,成本 60 美元,賣給美國消費者 20 美元(這是他的說法,節目中沒給出處)。

兩根長條:從中國進口的短長條上疊了一小段關稅,美國自己做的長條即使人工和能源都算零,高度仍是前者的三倍,中間留著一大段關稅補不起的缺口。

所以關稅的本意是把場地拉平,可是執行上有兩個漏洞。一個是只封中國不封新加坡,貨繞一圈,產地就換了;另一個是原料和「組件」的定義一改,從墨西哥進口組件的美國公司反而被打到。他覺得比較對的做法,是直接禁止無人機和機器人用中國的電路板,讓市場自己去消化成本。他也說,兩任政府在細節上都各做錯了一部分。

中國到美國的直線被一道關稅牆擋住,但另一條弧線從中國繞到新加坡再進美國,貨上的產地標籤也從「中國」換成「新加坡」。

7. 一題沒被回答

Tracy 問了當晚最實際的一題:兩家公司估值都不差,錢不是限制,那到底卡在人力還是材料?結果 Mueller 接過去,談的是 AI 可能在戰爭發生前就毀掉人類,又談到他和馬斯克十幾年前讀博斯特隆的《超智慧》讀到害怕。整段講完,限制是什麼,還是沒有答案。我聽到這裡有點失望,因為這是我整集最想聽到答案的一題。

現場也有不少人味。Power 說每家偉大的公司都靠一種藥撐著,Stripe 靠專注力藥物,製造業靠尼古丁和酒精,Mueller 在旁邊補了一句:咖啡因。

延伸想法

「再工業化」題材滿天飛,怎麼分出誰在做事?

我最近看新聞常有這種困惑:美國製造回流的標題天天出現,一堆公司掛上這個標籤,我分不出哪家有東西、哪家只有故事。

Joe 那一題給了我一把尺:「你造出來的東西在哪?」兩位來賓回答的落點不一樣。Mueller 給的是可以對答案的東西,三顆在軌、兩顆靠近到 200 公尺;Power 開場講的是 150 年週期和泰森比喻,被追問之後才拿出潛艦 30% 的部件。

週期論和泰森比喻聽起來很好聽,問題是它套在任何一家美國工業公司身上都成立,同一套故事可以替任何一檔題材股背書,所以它幫不了我分辨誰強誰弱。

我現在的做法是把一家公司說的話分成兩欄,一欄是能去對答案的(交付量、在軌數、客戶與品項),另一欄是對不了答案的(文明、週期、國運),下判斷時只看第一欄。像第七點那種情況,我也會記一筆:被問到瓶頸,答案卻飄到大敘事上,我就等下一次財報或訪談,看它有沒有給出具體的回答。這招我也還在練,常被好故事帶走。

一條直線把畫面分成兩欄:左欄是能對答案的具體項目,往下匯進「判斷」;右欄是週期、比喻、國運,往下只到「先擱著」;右欄一個追問後產生的答案被一支虛線箭頭移到左欄。

「關燈工廠」很熱,瓶頸在哪一層?

聽到無人工廠,我第一個念頭是機器人要大賣。Power 這段讓我停下來想。

他的推論是一環扣一環的:人站在機台前,是因為迴路沒閉合;迴路沒閉合,是因為感測和控制的軟體沒接起來;至於需要判斷和巧手的架設,他還是交給人。照他的說法,他廠裡對人形機器人的需求很小,缺的是把機台串起來的軟體和整合能力。

再往下一層,他願意花兩百萬美元買準時。買方肯為準時多付錢,這就是定價權的訊號。我用瓶頸層的框架來看,需求放大時最先斷的,是能準時交貨的可靠產能,可是缺貨本身不代表有人賺得到錢,還要看誰收得到溢價。

失效條件也要寫下來。這是一位未上市公司創辦人的說法,我看不到他的毛利和合約條件,要驗證,得去看同類公司財報裡交期與價格的條款,而不是聽他的比喻。

關稅新聞一出,誰受益?

關稅加碼那天,「美國製造受惠」的新聞一片,相關股票跟著跳。我以前也會照單全收。

Power 的三倍差距讓我重算了一次:人工和能源歸零都還差三倍,某個百分比的關稅補不起這個缺口,標題也不等於訂單。再加上轉運和定義這兩個漏洞,稅率的效果還會再被稀釋。Joe 也點出另一面,必須進口的零件變貴了,美國工廠自己的成本會先上升。

所以我現在看一家公司,會先問三件事:它的關鍵零件從哪來、它賣的東西在法規上算原料還是組件、它的產品有沒有落在「元件禁令」那一類(無人機、機器人)。稅率會隨政府輪替變動,我把它當雜音;元件禁令會直接改變誰能進入供應鏈,所以我把它當結構。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How LA Is Quietly Becoming America’s New Industrial Tech Hub〉,2026-09-21
  • 尼克・博斯特隆《超智慧》(2014)
  • 《墨子・魯問》

帶得走的一件事

自己做過第一個,才知道要託付什麼、託付給誰。

Mueller 的引擎先在自家廠裡做,問題全在原型上吃過一遍,才交給外面的機工廠。Power 留在內部的,是他不信別人能準時交的那一塊。兩人都是先摸過東西,才分得出哪裡能放手。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正打算交給別人的事,裝潢、交代同事做報表、請人翻譯都行。先用最粗的方式自己做一遍,做到卡住為止,再把卡住的前三個地方寫下來。交出去的時候,把這三點放進交代裡;等東西回來,先看這三點處理得怎麼樣。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