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d Lots 聽後心得:獲利還在成長,一家 95 年的律師事務所照樣散了

2026 年 11 月 13 日《Odd Lots》錄於 11 月 10 日,Joe Weisenthal、Tracy Alloway 與耶魯法學院教授 John Morley 談 Weil, Gotshal & Manges 的解散:這家做過通用汽車與雷曼破產案的事務所開業 95 年,獲利年年成長,可是每合夥人獲利排名從 2020 年的第九掉到 2025 年的第二十上下(Morley 本人說「我想是」),九月一位明星合夥人離職成了最後一根稻草。Morley 聲明自己沒有內部消息,只依新聞報導推論,訪談中的薪酬數字是他舉的假設例子。教育性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萬物崩解,中樞撐不住了;純粹的失序漫出世間。
—— 葉慈〈第二次降臨〉(1919,筆者自譯)
2026 年 11 月 13 日這集《Odd Lots》錄於 11 月 10 日,Joe We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請來耶魯法學院教授 John Morley,談開業 95 年、做過通用汽車與雷曼兄弟破產案的 Weil, Gotshal & Manges 為什麼在幾個月內解散。Morley 的論文核心是一家事務所可以在沒有多少負債、獲利還年年成長的狀態下倒掉,條件是成長得比同業慢:Weil 的每合夥人獲利排名從 2020 年的第九掉到 2025 年的第二十上下(他說「我想是」)。他聲明自己沒有內部消息,只依新聞報導推論,訪談裡那些薪酬金額是他舉的假設例子。
把他的主張講到最強:獲利年年增加,也能被擠兌到散掉
他把這個現象叫相對獲利下滑——絕對數字在漲,排名在掉。問題是排名怎麼變成解散。
拆成兩段。第一段是事務所端:帶著客戶走的人,營收當天就少,成本卻拆不掉。那間角落辦公室的租約還在,他說還可能有欠退休合夥人的年金、可能有銀行借款,而稅務合夥人本來就靠併購合夥人帶案子進來,併購的人走了,稅務的人照樣要領錢卻沒案子做。收入可以一夜砍掉,成本得照合約一期一期付完。Weil 這邊他說沒有銀行借款,債權人主要是幾個房東。
第二段是合夥人端,這裡是他最硬的推理。合夥人領的是分潤,收入掉而成本不動,分潤就得掉,這是算術。更重的是詐害移轉(fraudulent transfer):破產法不讓債務人在倒閉前夕把資產送走,而合夥人的分潤在這套法律裡算「送走」,因為它可以不發。行政助理工作兩週就累積了一筆有請求權的債;合夥人領的是可以選擇不發的裁量性分配,他拿 Berkshire Hathaway 坐在幾十億美元獲利上不配股息當對照。所以事務所收掉以後,債權人會主張某一段期間事務所已經無力償債,那段期間發給合夥人的錢要吐回來。合夥人說我們是勞工、那是工資,法院說你們是老闆。
於是每個合夥人每天都在算三道題。他說你未必醒來就想「我該走嗎」,可是這個決定每天都在那裡。第一道是分潤:他舉的假設是本來領五百萬美元、對街開四百萬,變成三百九十萬就會動。第二道是責任:假設我判斷這家事務所有一半機率明年二月不在,而事務所薪酬有一半以上是一月結算才發,那麼現在到二月之間名義上的兩百萬美元得打五折算,隔壁開一百五十萬美元紙面上像減薪,實際是加薪而且風險更低。第三道是我這塊業務還活不活:帶案子進來的人走光,剩下的人在自家管理合夥人眼裡也不會顯得有生產力。
讓前兩道題隨時能兌現的是美國律師職業行為模範規則第 5.6 條:律師不得簽任何限制執業權的協議,所以沒有競業禁止,而英國沒有這條,當地事務所普遍要求簽。他認為這條比「非律師不得持股」更能解釋私募基金為什麼進不來——你花大錢買走合夥人的股權,他們隔天就能走人。
對照組是 Slater & Gordon。澳洲在 1990 年代鬆綁事務所所有權,這家掛牌上市,拿募到的錢去併購,其中一家叫 Quindell 的帳是做出來的,於是它像一家併錯標的的汽車零件廠那樣無力償債。它找上借錢給它的對沖基金與銀行重組,股權歸零、次順位債轉股,澳洲與英國業務拆開,兩邊今天都還在營業。差別在律師沒有股東身分:獲利變差薪水不跟著掉,事務所倒了也沒有連帶責任。Morley 那句話是全集的樞紐——投資人持有的公司,你可以賣掉股票,可是你不能把對應你那一份的公司資產抽走,錢留在公司裡面。Weil 要是對它的權益持有人說你們歸零了,那些人直接走去 Cravath。
同一套邏輯往未來推,他新的題目叫代際衝突。買一股 Microsoft,那股永遠存在,所以就算我下週要賣,我也樂見它今天花錢做十年後才賺的技術,因為下週的賣價會把十年後算進去。事務所合夥人退休那天股權消滅,沒人買回,於是他預測事務所會租 AI、自己不開發:翻修辦公室,但不買辦公室。
站到反面:同樣的結構,1975 年沒有人跑
最有力的質疑來自他自己的嘴。他說橫向挖人終究是規範問題:1975 年沒有任何東西擋著一個合夥人從 Cravath 走去 Kirkland & Ellis,制度跟今天一樣,而他們就是不做,一直到近二十年才開始。結構給了擠兌的條件,扣下扳機的是規範變了——那條變化的解釋力在他的方程式外面。
第二個反例站在他的對面:Wachtell 與 Cravath 也是合夥人持有,也被大量挖角,兩家還站著。從 Weil 走掉的那位明星合夥人 Mike Aiello,去處正是 Cravath,他要的是舊 Weil 那種小而像家的感覺。合夥制如果是致命缺陷,這兩家該最脆弱。他自己的說法是這兩家靠只做最頂端的案子撐著,而且也被挖得厲害、壓力沉重——同樣的結構、同樣的挖角,一邊解散一邊撐住,所有權形式本身解釋不了這個差距。
第三,真正點火的那一下不在那三道算式裡。他說讓他覺得結局已定的時刻,是他知道 Ramona Nee 不會接任主席、而且有爭論說她可能幾個月前就知道卻沒告訴其他合夥人。他接著引羅斯福那句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除了恐懼本身,說事務所解散像一次信心危機,還補了一句 Weil 另有一套眾所皆知的毒性治理文化——這段在訪談尾端才出現。Tracy 在錄音當天當場讀到新聞說合夥人已投票解散、清算委員會點名完畢;她補的那句最刺:那位不接主席的人被 Kirkland & Ellis 挖走了。
還有一個反面更安靜:他自己提了一套替代解釋,而且沒說哪一套比較重。他說事務所是現代性的縮影,像國家一樣有一人一票與再分配,而整個人類生活都變得更計算、更追求自利、更商業,更不像家族與社群;Cravath 以前有合夥人替過世同僚扶棺的傳統,那些東西在褪色,孤獨危機不是沒有理由。這一套解釋連「為什麼橫向挖人在近二十年才爆開」都包得住,可是它沒有方程式,所以也沒進他的模型。
第四,他承認 Weil 的策略在當時「不是瘋的」,錯在抱太久。Joe 的追問更尖:回到 2010 年前後,那些保守決定在當時可能是理性的,而照他隨口設的時間,做決定的人 2021 年就退休了。而 Cadwalader 走的也是不擴張那條路,結局是併進一家歷史不如它的 Hogan Lovells。一樣的所有權結構,一邊解散一邊被併購,中間還有別的變數。
第五,投資人持股也會倒。Joe 開場就提,2008 年銀行一家一家倒的時候,有人說那是因為它們放棄了合夥制,而他的結論是合夥制也沒有免疫。往前推一步(這一步是我加的,節目沒講):投資人持股把擠兌的對象從合夥人換成債權人。Slater & Gordon 活下來靠的是對沖基金與銀行願意坐下來談債轉股,那是談成的結果,股權形式本身沒有保證談得成。
第六,代際衝突那個預測不好驗。他說 Kirkland 那 5 億美元「誰在記帳」,什麼算 AI 投資他也不知道,而且事務所有動機把很多事都算進去。一個預測如果連分子與分母都沒有公開定義,它說對了或說錯了,外人判不出來。
我判斷哪一邊站得住,差在哪一個條件
兩邊贏的是不同的題目。反方贏的是「為什麼倒的是 2026 年的 Weil」:那要靠規範變了、策略抱太久、治理失去信任,以及九月那個人走掉的時機。正方贏的是「為什麼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那只要一個條件,權益持有人能不能單方把自己那一塊資本抽走。
這個條件把案例排成一條線。合夥人能帶著客戶走,走得早還能讓追回的曝險停在離開那天,所以 Weil 從衰退到解散用了幾個月。Slater & Gordon 的股東只能賣股票,錢留在公司,所以它有時間一路談到重組。相對衰退一樣,走向差這麼多,中間的變數就是這個。
延伸到自己身上,第一個痛點是:公司財報年年成長,為什麼我手上的部位在流失?我踩過這題。看絕對數字會安心——營收成長、獲利成長,照理沒事。相對獲利提供的是另一個讀法:同業成長更快的時候,公司內部那些帶得走的人會先算出來,而他們動的時間比股價早。可以查的東西很具體:最近 12 個月有幾個帶著客戶或產品線的人離職、他們去了哪裡、客戶是黏在公司還是黏在某個人身上。這集給了機制——Weil 的管理層想把客戶綁在公司,而打到什麼吃什麼(eat what you kill)的分潤制度付錢給「把客戶綁在自己身上」的人,公司自己出錢買下了這個結果。Morley 說這是一道最佳化問題,兩個互相拉扯的變數。
第二個痛點是:我手上的基金規模在縮,要不要跟著贖回?他把事務所放進一類他叫做非永久權益的生意:對沖基金與共同基金一贖回權益就消滅,相互保險公司停繳保費就不再是權益人。這一類對擠兌有結構性的脆弱,理由跟 Weil 一樣,先走的人把錢帶走,留下來的人分攤拆不掉的成本。
所以要看的是鎖定期、贖回閘門,以及最大的幾個出資人是誰,過去績效那張表排在後面。我持有的部位裡有一塊是 ETF,這套邏輯在那上面得重算一次,因為 ETF 的贖回機制跟共同基金不同——這點節目沒碰,是我自己要補的功課。
可證偽的地方寫在這裡:以後若有一家合夥制事務所排名掉得比 Weil 更兇、明星合夥人也走了,卻沒散掉,就去看它的分潤與鎖定條款,答案應該出現在「離開的人能帶走多少」這一欄。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2026 年 11 月 13 日那集(節目中提到錄音日是 11 月 10 日),本文的來源
- John Morley 關於律師事務所崩潰與合夥人擠兌的學術論文,以及他線上的新題目「代際衝突」
- Henry Hansmann 關於企業所有權歸屬的研究(Morley 稱他是自己的老師與指導者)
- 美國律師協會《專業行為模範規則》第 5.6 條與非律師持股的相關條文,以及亞利桑那州、猶他州的修改版
- Slater & Gordon 收購 Quindell 之後的債務重組公開紀錄
- Ernest Renan 1882 年的〈何謂國家〉,Joe 在節目中引用的「每日公投」出自此文
- Dewey & LeBoeuf 破產案中向合夥人追償的紀錄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組織能撐多久,看它的參與者離開時能帶走多少。
這集從頭到尾在講同一件事。帶得走客戶的人走了,公司當天少一筆收入;帶不走股權的人留著,就沒有理由替五年後的人花錢;而退休那天股權消滅的制度,等於告訴每個人只替自己任內打算。Weil 的租約帶不走、房東對剩下那十年的請求權帶不走,客戶帶得走,這幾件放在一起,就把幾個月內解散寫好了。
Joe 在節目中提到 1882 年那篇〈何謂國家〉,說國家是一場每日公投——我們沒有每天投票,可是每天都在決定要不要繼續一起。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跟投資無關也成立。挑一個你在裡面的組織或關係,公司、球隊、讀書會、家裡都可以,拿一張紙,左邊寫你明天離開會帶走的三樣東西,右邊寫你帶不走、會留在那裡的三樣。寫完看右邊那一欄,那是你這幾年實際放進去的東西,也是你留下來的理由裡最不像錢的那一部分。兩欄各三行,今天寫完就好。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