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d Lots 聽後心得：紐約掃垃圾，卡在一張 1811 年的街道圖和一台沒人造的卡車

目錄

1. 把髒亂當成沒人想管，抄一份巴塞隆納就好
2. 1811 年沒留巷子、1968 年選了塑膠袋，然後北美找不到那台卡車
3. 擋住一件事五十年的，可能是一層沒人去量的資料
4. 可以參考的資料
5.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幸福的。

—— 《薛西弗斯的神話》・卡繆・1942（筆者自譯）

2026 年 11 月 9 日這集《Odd Lots》，Tracy Alloway 與 Joe Weisenthal 請來紐約市清潔局副局長 Joshua Goodman，談這座城市怎麼把垃圾弄走。Goodman 說清潔局每天收運、處理、外運 2,400 萬磅的垃圾、回收物與廚餘，而把垃圾收進街邊大型容器這件歐洲與亞洲城市做了幾十年的事，北美至今沒有一座城市做過。紐約 2025 年 6 月從西哈林的第一個社區區開始，2026 年秋天進到布魯克林第二區，市長承諾 2031 年底前鋪完 59 個區。他同時講明這個承諾的限度：紐約走年度預算審核，錢沒有躺在帳上，承諾是目前拿得到的最強版本。

把髒亂當成沒人想管，抄一份巴塞隆納就好

我原本的想法簡單到有點傲慢。紐約街上那一袋一袋的黑色垃圾袋，我當成治理鬆散的症狀：這座城市有全世界最貴的房地產、最密的人口，卻讓居民把廚餘擺在人行道上等天亮。照我的解釋，這是沒人想認真處理，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既然歐洲城市早就把垃圾收進街邊容器，巴塞隆納、阿姆斯特丹做了幾十年，那紐約要的就是抄一份過來。

這個舊想法底下還壓著兩個更淺的判斷。一個是我把回收當成演給市民看的戲——分類了半天最後倒進同一個坑，這種說法我在社群上看過太多次，順手就收下了。另一個是我以為收垃圾談不上立場：拉瓜迪亞市長那句「收垃圾沒有共和黨的收法和民主黨的收法」聽起來天經地義，垃圾要嘛被收走要嘛沒被收走，哪來的意識形態。

Goodman 在節目裡把這句名言拆了。他說它明顯不成立，一旦開始解剖就會發現，一項動用全市公共空間的物流工程逃不掉意識形態；那句話把事情說成「收了／沒收」的二元，低估了背後的規劃量。他舉的對照是：一個人在公共空間裡主要是坐在車上，還是用腳走路？對他來說老鼠是街頭奇觀，還是每天要面對的現實？你把誰放在前面，答案就不一樣。他說早上出門走過一條髒街，人心裡第一個念頭是沒有人在乎我，而他不打算責怪這樣想的人。

1811 年沒留巷子、1968 年選了塑膠袋，然後北美找不到那台卡車

翻掉我舊想法的第一件事，是紐約的垃圾袋有一條可以追的來歷。

Goodman 點了兩個關鍵事件。第一個是 1811 年的街道規劃。他說在紐約，唯一不可再生的資源是公共空間，地方就是那麼多；而 1811 年那張方格街道圖沒有畫巷弄。芝加哥的密度和紐約接近，大多數建築後面都有巷子可以放垃圾——他順口講了一個我喜歡的細節：電影裡設定在紐約、有人從黑暗巷子裡跳出來的鏡頭，那條巷子多半在芝加哥拍的，或者在洛杉磯的棚裡搭的，因為紐約沒有巷子。樓後面沒有存放空間，垃圾只能往人行道去。

第二個事件是 1968 年的清潔隊罷工，紐約最後一次大型清潔勞資行動。罷工期間的垃圾量遠超過街上那種金屬垃圾桶裝得下的程度，收場之後林賽市長組了幾個小組研究後遺症，其中一個小組的名字叫黑袋委員會。他們研究當時剛問世的塑膠垃圾袋，而塑膠業把它當成防鼠產品推銷。Goodman 說那個年代的報紙報導裡，有人驕傲地宣布從金屬桶換成黑袋可以減少老鼠、又能釋出公共空間；事後很快就看得出那是錯的，而紐約又花了大約五十年才認真找新解法。這段是整集對我最有用的地方：一個城市街景裡最顯眼的特徵，可以是一次危機處置加上一個產業的行銷話術留下來的，然後沿用半個世紀。

第二件讓我改想法的，是他們發現自己缺了一層資料。清潔局是個吃資料的單位，手上有將近一個世紀的垃圾重量紀錄，因為重量長期是他們衡量效率的主要指標。可是容器化問的是體積：一個容器裝不裝得下這個街區一天的垃圾，答案在體積裡。兩者之間沒有現成的換算，所以他們做了七萬個街區的體積分析，到街上去量垃圾堆，再把一個世紀的重量換算成體積，順便量街景本身。

你知道一個街區多長，可是容器不能擺在車道開口前面，不能擋消防栓；而他們選了側邊裝載的卡車，於是還得算樹冠高度，機械臂舉起來不能撞到樹。容量上他們多留一天的量，因為聖誕節隔天的垃圾會是平常的好幾倍。

接著是我沒想過會卡住的環節：卡車。北美沒有一座城市做街邊容器化，所以北美沒有適合紐約住宅區用的自動側裝卡車。他去看過費城港在用的一台，聲音大到他覺得這東西開進住宅街道的想法很荒謬。歐洲的車不能直接進口，排放標準不同。卡車業的專家告訴他，從零設計一台要五年。他們不等五年，於是清潔局跳進一個他進來之前一無所知的領域——卡車設計——十個月做出原型車。做法是拼的：歐洲的側裝車身、Mack 的底盤（和他們現役收運車同一款），再找一家專門讓兩套電子系統互相對話的公司。現在大約二十台在跑，全隊規模兩千三百台左右。

最後一塊是我以為可以照抄的歐洲模式。紐約沒有採用歐洲常見的開放共用容器，理由有兩層。一層是錢：紐約的住宅垃圾收運免費、不限量、沒有資格審查，你放出來他們就來收，Goodman 說這在紐約跟公共圖書館是同一類東西；而商業垃圾得自己付錢給私人清運商，所以街上擺一個免費開放的大桶，商家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垃圾塞進去。另一層是歸屬。他們讀了 1970 年代都市規劃者 Oscar Newman 的《Defensible Space》，書裡的發現是控制了收入與年齡等變項之後，公共住宅的犯罪率還是比市價住宅高，而原因之一在空間設計：許多公共住宅裡有大片區域感覺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所有人。清潔局把這個發現搬到清潔度上問：怎麼讓城市的每一塊都屬於某個人？所以大樓的容器是配給那棟樓的，它放在你家門口，因為它是你家的。他要的效果是城市裡沒有一個角落，讓人亂丟、或看別人亂丟時覺得這不是我的事。

兩個數字我放在一起看。2022 年春天那份《Future of Trash》報告說街邊容器化可能吃掉多達十五萬個停車位，而全市約有三百萬個；等他們做下去、進到實作細節，後來那份《Back to the Future of Trash》估到全面鋪開大約三萬個，願意共用容器的大樓愈多還會更少。他也說一開始聽到的反彈多半是假想的——「我猜大家會為停車位生氣」——生氣的人很少。

兩個失敗的實驗留在我筆記裡。2018 年清潔局在一個區試了東京與墨西哥城那套，把所有街邊垃圾桶撤光，因為常有人說垃圾桶自己會招來垃圾；結果大家到處亂丟。另一個是巴塞隆納自己的檢討：美國的都市主義者會告訴你巴塞隆納是完美答案，而巴塞隆納的人說他們還有一堆問題，其中一個是車隊換成側裝車換得太徹底，後來發現居民還是偶爾在容器旁邊放一袋散的，沙發還是得有人來搬，只好再回頭買別種車。紐約因此把傳統後裝車留在計畫裡。

還有一段跟卡車和資料都無關，可是我記得最久。清潔局六千五百名清潔隊員（全局約一萬人）有一半的職務傷害是扭傷與拉傷，來自甩垃圾袋；機械化收運對他們的腰和膝蓋是實質的差別。而他說近年明顯增加的傷害是被針扎到，他們推測來自在線上藥局買 GLP-1 的人——針頭附說明書，可是東西從網路藥局寄來，沒人讀，於是想這是垃圾、裝進袋子就會消失。他希望大家記住的是：你的垃圾是一個人用手處理的。我也喜歡他講藝術家 Mierle Laderman Ukeles 在 1980 年代初為清潔局設計的那台側面全是鏡子的收運車，作品叫〈Social Mirror〉，意思是我製造垃圾，我看到垃圾時看到的是我自己。現在他們把它開去遊行，民眾喊它自拍車。Goodman 說它不是自拍車。

擋住一件事五十年的，可能是一層沒人去量的資料

我聽完最常想到的，是另一個場合會出現的同一種誤判。一家公司喊了三年要轉型，報告年年寫，產品線沒動，我們很容易給它一個結論：管理層不想做。這集給我的修正是先去找兩樣東西——他們缺哪一層資料，以及他們要的零件有沒有人在造。紐約的狀況是兩樣都缺，一邊是重量與體積的差距，一邊是那台沒人造的卡車。意願不足這個版本解釋不了為什麼他們做了七萬個街區的體積分析，也解釋不了十個月的原型車。

換到看公司上，我自己會多問一句：他們現在量的東西，跟他們聲稱要做的事對不對得上？一家公司的儀表板上全是某一類數字，而它宣布的新方向要靠另一類數字才能執行，那個差距就是時程會拉長的地方。

第二個帶得走的是那個估計值的修正幅度。十五萬個停車位到三萬個，差了五倍，而兩個數字出自同一個單位。我不會因此說第一個數字造假，它是可行性階段的上限估計；可是這告訴我，一個計畫最早公布的數字和它落地時的數字是兩種東西，而公開討論常常把前者當後者吵了好幾年。下次看到一個新計畫的衝擊估計，我會先問這是哪一個階段的數字。

我還有幾個沒想通的地方，寫出來免得自己以後讀得太篤定。Tracy 在節目最後點的那題我同意：紐約的住宅垃圾不按量計費，所以製造很多垃圾的人等於被製造很少的人補貼，而這是一個政治選擇，節目沒有往下談它要不要改。第二個是 2031 年。Goodman 說承諾已經是能給的最強版本，市議會也支持，可是紐約走年度預算，中間要經過幾任市長和幾次預算週期，而剩下的五十七個區要五年才鋪完。第三個是行為。他自己說希望全面容器化之後再重新評估亂丟的問題，因為一堆垃圾會吸引更多垃圾，等街上不再有成堆的黑袋，才知道剩下的亂丟是什麼性質的。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2026 年 11 月 9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主持人 Tracy Alloway 與 Joe Weisenthal，來賓為紐約市清潔局副局長 Joshua Goodman
• Oscar Newman《Defensible Space》（1972），節目裡說它影響了這次容器配給的設計邏輯
• 紐約市清潔局《Future of Trash》（2022 年春）與後續的《Back to the Future of Trash》，兩份報告的停車位估計差了五倍
• 1811 年紐約街道委員會的方格規劃，解釋了這座城市為什麼沒有巷弄
• Mierle Laderman Ukeles 為清潔局創作的〈Social Mirror〉鏡面收運車
• 紐約市清潔局的堆肥發放（NYC.gov/getcompost），夏季那一季發出約一千五百萬磅成品堆肥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沒有人擁有的地方，沒有人照顧。Newman 在公共住宅裡找到的是這件事，紐約把每個容器配給單一棟樓，不開放共用，賭的也是這件事。髒亂常常落在歸屬模糊的那幾公尺。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是：在家裡或辦公室找一個沒有人擁有的地方——共用冰箱、樓梯間轉角、群組裡那件誰都沒認領的待辦——把它寫下來，旁邊寫一個名字，自己的也行，然後這週照顧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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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