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填得滿戰壕,戰爭卻要有人拍板:讀文安立《大戰將至》

耶魯冷戰史學者文安立拿一九一四年前的歐洲對照今天的多極世界。我讀完記得最牢的一段是:大國之間的恐懼與怨恨從來不缺,真正把世界推進戰爭的,是危機裡某幾個人做的具體決定。教育性的讀書筆記與延伸,不是投資建議。

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 《左傳・襄公十一年》(春秋)
住在熱點旁邊的人
住在台灣,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則新聞讓人心頭一緊:軍演、關稅、某位領袖的一句重話。緊張過幾天,日子照過,下一則又來。久了我發現自己分不太清楚,哪些該擔心,哪些只是噪音。
所以我讀了這本書。書名叫《The Coming Storm: Power, Conflict, and Warnings from History》,中譯本叫《大戰將至》,講的是強權之間會不會再打一場大戰。書裡直接談到台灣,而且談得比我預期的多。
作者與這本書
作者文安立(Odd Arne Westad)是耶魯大學的歷史與全球事務講座教授,專門研究十八世紀以來的東亞與國際史。他寫過得到班克羅夫特獎的《全球冷戰》,也寫過得到亞洲協會圖書獎的《躁動的帝國》,後者講一七五〇年以來的中國與世界。
英文原版由 Henry Holt 在 2026 年 3 月出版(出版社頁面、Amazon、Apple Books)。中譯本由聯經出版、季晶晶翻譯,2026 年 6 月 11 日上市(博客來)。我讀的是英文版,下面引的句子是我自己翻的。
書不厚,導論加三章再加結論。第一章講強權怎麼崛起,第二章講它們的恐懼與怨恨,第三章講戰爭到底怎麼開始,結論談怎麼避免。
一百三十年前的「德國製造」
文安立的核心判斷是:今天正在成形的世界,比冷戰、比兩次大戰之間,都更像一九一四年之前。冷戰太像兩個陣營各過各的,兩次大戰之間又被經濟崩潰和仇恨意識形態主宰,都照不出今天的樣子。一九一四年前的歐洲則有好幾個強權互相碰撞,老霸權在退,新強權在衝,全球化卡住,關稅和民族主義一起抬頭。
他舉的例子讓我笑出來,然後笑不太出來。一八九六年,英國評論家威廉斯(Ernest Williams)出了一本書叫《德國製造》。他提醒英國讀者,你身上的衣服布料可能是德國織的,在家裡繞一圈,到處都是那個標記,「等你上床,怒瞪著牆上那幅畫著英國鄉村教堂的經文,上面印著『德國印刷』」。他的結論是要加關稅,保護本國產業和工作。
換掉國名,這段話可以放進今天的美國政論節目。書裡也把兩個時代的數字並排:英國在全球製造業的份額,從一八九〇年的約百分之二十三掉到一九一三年的百分之十三點五;二〇二三年中國占全球製造業的百分之二十八,一九一三年的德國只有百分之十五。川普說「我是關稅人」,一百多年前英國的張伯倫也在自家優勢變小的時候放棄自由貿易。兩次新強權的反應也一樣,都指責老霸權自己靠自由貿易致富,爬上去之後就想把梯子抽掉。
文安立對新強權的描述是「傲慢與恐懼的不健康混合」。一戰前的德國,工業產出從一八七〇到一九一四年長成兩倍半,卻一直覺得自己被英國包圍、成長快要見頂,想趁實力還在放手一搏。他說今天的中國也有同樣的混合,經濟放緩、人口在二〇二三年開始減少,反而可能讓人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恐懼填得滿戰壕
讀到這裡我以為作者要說大戰快來了。可是第三章開頭他把話轉了回來,這段是全書我覺得最重要的:
二十世紀初和今天一樣,強權之間的恐懼與怨恨,多到足以填滿西線所有的戰壕,或填滿人類造過的每一座核彈井。但這些態度本身,很少造成強權之間的戰爭。戰爭需要原因,真實的或想像的。
他接著拆一九一四年的夏天。六月二十八日,十九歲的普林西普在塞拉耶佛刺殺奧匈皇儲。七月二十三日,奧匈給塞爾維亞一份只給四十八小時的最後通牒,條件故意設計成不可能全盤接受。塞爾維亞接受了大部分,奧匈還是在二十八日宣戰。三十日俄國總動員,八月一日德國對俄宣戰。英國內閣吵到最後一刻,一直沒有清楚表態會不會參戰,直到德軍進了比利時,才在八月四日宣戰。
他的結論是,背景再兇險,把世界推進深淵的,還是「奧地利的進攻、俄國的動員、英國的猶豫,以及德國願意冒戰爭風險、最後宣戰」這幾個具體決定。恐懼是乾柴,決定才是火柴。
書裡的台灣
文安立花了不少篇幅在台灣,他的比喻是:台灣像「亞爾薩斯、波士尼亞和比利時綜合在一起」。像亞爾薩斯,因為北京把它當作失去的領土、民族身分的一部分;像波士尼亞,因為一場局部危機可能把好幾個強權一起拖下水;像比利時,因為一個大國會不會出兵保護它,決定了對手敢不敢動手。
書裡引了幾個數字:台灣大約百分之六十五的人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百分之三十認為兩者都是,只有約百分之五認為自己只是中國人。兩岸經濟曾經綁得很緊,但到了今天,台灣對外投資只有百分之五去中國大陸,貿易往來也降到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意思是,經濟互相依賴擋不住政治的惡化,一戰前的英德也是彼此在歐洲最大的貿易夥伴。
他認為北京最危險的心態,是覺得「統一的時間可能快用完了」。十幾年前中國領導人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邊,現在經濟放緩、年輕一代的台灣人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台灣人,這種焦慮可能讓人冒險。
對應的解方,他講的是「可信的威嚇」:
如果一九一四年七月德國領導人確信英國會加入對抗他們,他們向俄國和法國宣戰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今天,如果中共高層相信美國會協助防衛台灣,他們攻擊這座島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他也承認美國卡在兩難:美國四十年來維持的「戰略模糊」,只有在北京相信美國很可能出兵時才有用;可是改成明說會出兵,緊張就會升高。
最危險的是覺得不會發生
書裡有個數字讓我停了很久:今天全世界只有不到百分之零點五的人經歷過強權之間的戰爭。十九世紀那些維持歐洲和平的政治人物,是活在拿破崙戰爭的陰影裡長大的,他們怕。我們這一代沒有那份怕。
另一邊,民間的敵意卻比一戰前還高。書裡提到,五個美國人裡有兩個認為美國未來五年可能跟中國開戰,作者說這個互相猜疑的程度,比一戰爆發前還要高。一邊是覺得大戰不可能,一邊是覺得對方要來害我,兩種情緒同時存在,是我讀這段時最不安的地方。
他還加了一層:一九一四年的鐵路動員時刻表,讓將軍們相信先動手的贏,外交斡旋的時間被壓到幾天。今天的人工智慧、無人機群和極音速武器,會把決策時間壓得更短。
我讀完想到的
以下是我自己的延伸,書裡沒有談市場。
我以前看到兩岸或關稅新聞,反應是跟著緊張,然後去看帳上的數字。讀完這本書,我多了一個動作:先問這則新聞屬於哪一堆。一堆是背景,也就是恐懼、怨恨、重話、民調,這些書裡說一百年前就多到填滿戰壕,本身很少直接變成戰爭。另一堆是有人做了具體而且收不回來的決定,例如發出期限很短的通牒、下令動員、不接對方的電話。
最後那個例子是書裡的。文安立說,冷戰留下的領袖熱線現在作用很小,中方好幾次直接不接五角大廈打來的電話。他也提醒,一戰時的德皇、沙皇和英王是表兄弟,親近擋不住戰爭,「但一通有人接的電話,可能多買到一點時間」。我覺得這是一個一般人也看得見的訊號:背景天天有,決定才是那根火柴。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讀完留下的一句話:恐懼到處都有,真正要盯的是誰做了收不回來的決定。
我自己試了一個做法,你要的話也可以試試。下次看到一則讓你心頭一緊的新聞,不管是兩岸、關稅,還是公司傳出要裁員,先別急著轉給別人,拿一張紙畫兩欄,左邊寫「背景」,右邊寫「決定」,把這則新聞裡的事實分別寫下來。做到這一步就算完成。一週後回來看那張紙,右邊那欄是空的還是有東西,就是這則新聞值不值得你那天的緊張。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