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的預測十六年沒錯過，每次出事的都是錢：讀《The Infinity Machine》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 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西漢）

我帶著一個問題去讀

這幾個月最常被朋友問的一句話是：AI 資本支出會不會過剩？幾家大公司一年幾千億美元往資料中心砸，總有一天蓋完了沒人用，然後呢？

這個週末我讀完 Sebastian Mallaby 寫 Demis Hassabis 和 DeepMind 的新書《The Infinity Machine》（2026）。讀完之後我沒有得到答案，我把問題換掉了。

先講一下這本書。作者 Sebastian Mallaby 是《金融時報》前特約編輯，兩次入圍普立茲獎，現在是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資深研究員，之前寫過講避險基金的《More Money Than God》和講創投的《The Power Law》。這本 2026 年 3 月 31 日由 Penguin Press 出版，四百多頁，寫 DeepMind 從 2010 年創立到 2025 年底的十六年：怎麼募錢、怎麼被 Google 買下、怎麼被 OpenAI 超車又追回來。作者跟 Hassabis 談了三十多個小時，也訪了一百多個周邊的人，包括跟他鬧翻的共同創辦人。

我讀的是英文原版（博客來）。天下文化 4 月 27 日出了中譯本，書名《無限機器：Gemini推手哈薩比斯的超級智慧長征》（博客來），下面引的句子是我自己翻的，跟中譯本用字會不一樣。

算力那條線，十六年沒錯過

書裡最讓我停下來的一頁在第五章。2010 年 DeepMind 還沒成立幾個月，Hassabis 寫了一份三十頁的商業計畫。裡面有一張圖，押 2025 年的超級電腦會達到每秒十的二十次方運算，比當時強十萬倍。同一張圖押人類水準的通用智慧在 2030 年前後出現。

作者 2026 年回頭對這張圖，說算力那條線「跟預測貼在一起」，通用智慧那條「還稍嫌保守」。

一個三十四歲、公司還沒有產品的人，在 2010 年畫的算力曲線，十五年後兌現。這一頁我先抄下來了。市場上每隔幾個月就有人說算力要見頂、規模化要撞牆。書裡的紀錄是：十六年來，撞牆的從來不是算力。

每次出事的都是錢

同一份商業計畫，錢那條線就沒這麼順。

第一輪，Founders Fund 投兩百三十萬美元，換走將近一半的股權。Peter Thiel 給的評語是「科學 A 加，商業模式 F」。第三輪目標六千五百萬，只收到兩千五百萬。2014 年賣給 Google，六億五千萬美元，收購後一年的人事費就是兩億六千萬，等於前三年總支出的六倍。

賣給 Google 之後也沒結束。2018 年初 Google 開了一張條件書，答應分拆後的 DeepMind 十年一百五十億美元的研究經費。然後 Apple 挖走一個高階主管，內部座位重排，整份方案連同一百五十億一起消失。2025 年 Google 花二十七億美元把離開的 Noam Shazeer 請回來，只為一個人和他的團隊。

十六年，五次跟錢有關的關口。沒有一次是因為電腦不夠快。每一次都是誰願意付錢、付多久。

書裡 Google 當時的財務長 Patrick Pichette 有一句話，我讀了兩遍。他說上市公司只看九十天，可是有些基礎建設要十年，Google 有那張資產負債表。他接著說：「那種資產負債表什麼都埋得下，埋掉整個威斯康辛州也沒人發現。」

這句話是整本書對我最有用的一句。它把「算力過剩」這個問題翻過來了：算力蓋不蓋得起來，取決於有沒有一張夠大的資產負債表可以埋錢，埋十年。

這個信念從哪來

「錢先出去，技術才長得出來」不是新想法。熊彼特一百年前就把銀行放在創新的核心位置：創新需要有人先借錢給還沒賺錢的東西。當時他是對的，也解釋了鐵路和電力怎麼蓋起來的。

差別在今天借錢的人是誰。鐵路時代是銀行和債券市場，錢斷的時候一整批公司一起倒。AI 時代分成兩種。一種是 Google、Meta 這類，錢從自己的營業現金流出，埋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裡。另一種是 OpenAI 這類，錢要一輪一輪募。書的第二十章寫到 2025 年，OpenAI「每隔幾週推出新的、絕望的募資花招」，成了預測 AI 估值崩盤的人眼中的頭號證物。作者沒有說它是泡沫，他只說它是證物。

同一章還有一句：美國的 AI 建造者承諾了數兆美元的資本支出，卻沒有一個清楚的說法電力從哪裡來。

拿自己的數字算一次

我回頭翻我們自己六月底整理的 Alphabet 財務摘要（資料 2026 年 6 月 27 日抓，近四季）。營業現金流一千七百四十四億美元，自由現金流只剩兩百七十九億。中間差掉的一千四百多億，就是 Pichette 說的埋進去的錢。八成四的營業現金流拿去蓋。

這個數字讓我看到兩件事。第一，Google 蓋得起，它不需要問任何人借。第二，八成四這個比例撐不了太多年，除非雲端和廣告的營收跟著長。所以看 Google 的人該盯的不是它蓋多少，是營業現金流有沒有跟著資本支出一起長。書裡 Google 三次落後、三次靠錢和自研晶片追回來，靠的就是這條現金流。

換到台灣。台股的 AI 供應鏈全是這些資本支出的下游。同樣是接到訂單，客戶是 Google 還是靠募資活的公司，訂單的能見度差一個量級。前者的訂單掛在營業現金流上，後者的訂單掛在下一輪募資上。

募資新聞比財報快，也比財報常出現。

兩種泡沫的順序

昨天聽游庭皓的聽友會，他說 AI 泡沫破掉只有一個條件：資料中心蓋完，發現算力過剩。這是一種順序，算力先過剩，錢後斷。

這本書給的是另一種順序。DeepMind 的歷史裡算力從沒過剩過，錢先斷了好幾次，每次都有人接住。下一次會不會有人接，沒有人知道。

兩種順序都可能發生。差別在你能不能提前看見。算力過剩要等蓋完才知道。錢斷看得見：募資新聞、資本支出佔營業現金流的比例、電力合約簽了沒有。第二種指標每一季都會更新。

我自己讀完之後不再問「會不會過剩」。我問：我手上這幾家公司的客戶，錢是自己賺的還是借的？借的話，借到什麼時候？

帶得走的一件事

AI 資本支出過不過剩看不見，誰的錢先斷看得見。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下次看到一檔 AI 概念股漲停，關掉盤，去翻它最近一份年報找最大客戶。把那家客戶最近四季的營業現金流和資本支出兩個數字抄在一張紙上，算一個比例，寫上今天的日期。三個月後拿同一張紙再算一次，看比例往哪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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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