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讀書會】房間裡有幾隻猴子：讀《Uncommon Sense》，看到連勝紀錄先問分母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
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資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
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
—— 《傳道書》9:11（和合本，1919）

新書讀書會：這次讀什麼

這是「新書讀書會」的第一篇。做法很簡單：挑一本剛出版、還沒有中譯本的書，讀完把我畫線的地方跟你分享，再拿書裡的工具回頭照一照自己。

這次讀的是《Uncommon Sense: Rethinking Ordinary Problems in Extraordinary Ways》，書名可以翻成「不尋常的常識」。作者在開頭就把題目講清楚：課本的習題後面都附解答，人生最重要的那些題目沒有解答冊。

作者與出版

作者 William R. Brody 的履歷像好幾個人拼起來的。他在 MIT 讀完電機的學士和碩士，到史丹佛拿了醫學博士和電機博士。1970 年代初電腦斷層掃描剛問世，他從心臟外科轉去影像診斷，參與了電腦斷層、核磁共振和超音波的早期研究。後來他辭掉史丹佛的終身教職，去當醫材新創公司 Resonex 的執行長。1996 年他成為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第十三任校長，一做十三年。他還有三千多小時的飛行時數，六十幾歲才開始學中文。

這本書的起點，是他在霍普金斯替大學部開的一門課，課名就叫 Uncommon Sense。共同執筆的 Mike Field 是巴爾的摩的作家，1996 到 2009 年替擔任校長的 Brody 寫稿。

書由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出版社在 2026 年出版，共十二章。我讀的是英文原版（博客來）。到 2026 年 9 月 11 日，我在博客來用中文關鍵字找不到中譯本，下面引的句子都是我自己翻的。版權頁另外寫明，這本書有開放取用的免費電子版，採創用 CC 授權，想讀原文不用花錢。

十二章從機率、人性、職涯一路講到品格。我畫線最多的是前三章，它們在講同一件事：一段好成績，我們很難分辨是本事還是運氣。

64,000 封信，剩下 500 個信徒

第一章有一個詐騙故事。一家叫 Growth Wealth Trust 的公司宣稱用 AI 預測股市，第一天寄信給 64,000 人，一半的信說明天漲，一半說明天跌。收盤後，猜錯的那一半不再收到信；猜對的那一半收到第二天的預測，一樣一半漲一半跌。

每天砍一半。到了第八天，剩下 500 個人，他們連續七天收到的預測全對。這時公司開口收 500 美元會費，只要一半的人付錢，就進帳 12 萬 5,000 美元。

這 500 個人沒有做錯什麼。他們看到的紀錄沒有造假，七天全對。他們看不到的，是另外 63,500 封猜錯的信。

房間裡有幾隻猴子

Brody 用一個畫面講這件事。一隻穿三件式西裝的猴子遞給你一本精彩的小說，請你投資它未來版稅的一成。他說，掏錢之前先問一句：當時房間裡有幾隻猴子在打字？

如果有十萬隻猴子每天打十個小時，打出一本好小說，說明的是房間夠大，這隻猴子有沒有才華還看不出來。

他接著算基金經理人。假設一所名校有一千個畢業生去管基金，每個人每年賺錢的機率是一半，跟擲硬幣一樣。二的五次方是三十二，一千除以三十二，五年後約有 31 個人連續五年賺錢，被大家叫做投資奇才。另外 969 個人賠錢、轉行，沒有人記得。

這個算式可以直接帶走：一段連勝紀錄，先除以當初在猜的人數。除完還大於一，代表光靠運氣就該冒出這麼多個他。

連續七次正面，一點都不稀奇

第二章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課堂實驗。Brody 讓學生抽紙條，抽到「誠實」的人去擲兩百次硬幣、記下正反面，抽到「作弊」的人自己編兩百個正反面。他掃一眼就能抓出作弊的人，準確率八成。

破綻在連續。人自己編的時候，不敢讓同一面連出太多次，覺得那樣看起來不隨機。可是實際擲兩百次，出現連續五次同一面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連續七次約 87%，連續八次約 69%。

連勝在隨機裡是常態，我們的腦袋卻會把它讀成規律。

第三章他再補一刀。他放了三家剛上市公司九十天的股價走勢，一檔跌到 6 美元，一檔在 17 到 22 美元之間來回，一檔漲到 37 美元。每張圖都講得出一套故事。然後他揭曉：三張圖都是擲九十次硬幣畫出來的，正面加一美元，反面減一美元。

我自己的尺也被騙過

讀到猴子那段，我想起今年九月自己踩過的一次。

我在做一套工具，想替手上已經有的指標找新用法。為了檢查這套工具準不準，我故意做了一個假指標，用亂數決定哪一天發訊號，裡面沒有任何資訊。它應該被判成「跟隨機一樣」。

第一版的檢驗給它的分數是 2.4。統計上常拿 2 當「不太像巧合」的門檻，它過了。

問題出在我拿什麼跟它比。對照組的隨機日子從 1994 年一路抽到 2026 年，假指標的訊號卻只落在 2019 年以後。我量到的是兩個年代的差別。把對照組改成只在同一段時間裡抽，分數掉到 0.7，回到隨機該有的樣子。

這跟猴子是同一題。Brody 問房間裡有幾隻猴子；我那次該問的是，我拿來比的那群猴子，跟它在不在同一個房間裡打字。

同一個月還有另一次，從反方向咬到我。九月初我們有一張預測卡開獎，當初寫的是「五個來源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事後把五個來源並排攤開，四個讀的是同一批選擇權未平倉資料，第五個講的是保證金限制，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真正獨立的來源只有一個。結算往反方向走了 1,350 點。

五隻猴子抄同一份稿，還是一隻猴子。

現在我數「有幾個來源同意」之前，會先看有幾個在讀同一頁。

那本事還算數嗎

讀到這裡容易走偏，以為 Brody 在說一切都是運氣。他沒有這樣說。他引了富豪 John Kluge 被問到成功祕訣時的回答，大意是：說全靠運氣是不誠實，說全靠策略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他也引了哈佛社會學家 Christopher Jencks 的研究，追蹤五千個家庭二十年，結論是決定收入的兩件事是工作能力和運氣，運氣的影響至少跟能力一樣大。

所以書裡要人做的，是把兩樣分開算。第一章有一句我抄下來了：「人生最難的事之一，是認出自己那次並不高明，只是運氣好。」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讀完想到的一件事是：看到一段連勝紀錄，先除以當初在猜的人數，剩下的才輪到本事。

我自己試過的做法是這樣。下次你在群組、節目或朋友口中聽到「他連續猜對幾次」之後，拿一張紙寫兩個數字：他連對了幾次，和你估計當初有多少人在猜。用後面那個數字除以二的「連對次數」次方，把答案寫在紙角，夾進記帳本。這個數字大於一，就先不跟。一個月後翻出那張紙，看他還準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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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