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軒說機率只有在事情會重複時才是對的尺,那我手上那些只發生一次的決定呢
陶哲軒在 Big Think 講了八十分鐘他的新書《六個數學要素》。我聽完留下四件事:機率的適用邊界、加倍下注是把破產壓進一個小機率、事故排除後塞車還會持續、以及一個初期比較不準的正確模型會被資料淘汰。我拿自家的驗證簿與結算扇校準來對,這四件事每一件都戳到我。教育性整理與延伸,不是投資建議。

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 《孟子・離婁上》(戰國)
這集在講什麼
陶哲軒(Terence Tao)2026 年 8 月 28 日在 Big Think 的訪談,84 分鐘,談他即將出版的書《Six Math Essentials》。他把整本書繞著六個概念組織:數、代數、幾何、機率、分析、動力。這六個東西幾千年前就有,多數人小時候都碰過,只是被數學家發展到極度精密。他說剝掉技術細節,它們都極為直覺,數學只是一種把它們講得精確的語言。
訪談分三段:六個概念各是什麼;數學怎麼一次又一次預先準備好科學需要的語言;AI 正在怎麼改變數學與科學。我最近在追幾位數學家的談話,想看能不能借到一點不一樣的想法。這集我聽完留下四件事,每一件都跟怎麼做決定有關。
摘要重點
他講機率的起源是賭徒寫信給數學家朋友,想知道某幾種骰子點數和的賠率,算對就賺、算錯就長期賠。機率之後用在股市、用在新藥會不會成功,任何無法從第一原理完整建模的系統。但他補了一句邊界:機率在事件反覆發生、有成千上萬次試驗、可以量出賠率時最有效;一世紀才發生一次的事,機率可能就不是對的數學,極稀有事件的數學還在發展中,數學家還在找比機率更好的工具。他也說,有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賠率是多少。
他講分析的時候用了賭場。只要資金有限,沒有任何下注策略能長期贏過莊家,這是定理。輸了就加倍下注看起來只要贏一次就回本,那是因為它假設你有無限資金;這個策略做的事是把虧損的風險壓縮進一個機率極小的事件裡,然後某一天你在下注幾百萬美元,破產。他說分析這門學問就是幫你看清楚尾部風險長什麼樣,以及怎麼在不掉進悖論的前提下推理無限。
他講動力學的時候用了洛杉磯的高速公路。每輛車只做自己的簡單最佳化,整體卻會出現壓縮波;事故排除之後,障礙已經不在了,那道波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消散,所以他常遇到「現在沒事故卻在塞」。他另外講穩定與不穩定的平衡:正掛的鐘擺被推一下會回來,倒立的鐘擺技術上也是平衡,但任何小擾動都會讓它倒下。分辨哪一種平衡是哪一種,很重要。
第四件是他講 AI 時舉的歷史。哥白尼的日心模型剛提出時,精度比當時的地心模型差,是等到克卜勒把圓改成橢圓之後才勝出。他說如果當年克卜勒和哥白尼手上有 AI,那個會走向正確答案的模型,可能因為初期預測比不上舊模型而被淘汰掉。與資料吻合不是唯一的指標,科學不是每次都拿得到即時回饋。他也點名 AI 太快帶來的過度擬合:造出一個跟真實機制無關、卻極度貼合資料、無法外推的複雜模型。
同一段他還說了一句我記下來的話:每一個環節都變快,整體的科學未必因此加速。有可能力氣花在最佳化錯的目標上,帳面上成功,科學沒有前進。
延伸想法
這四件事我拿自家的兩個數字去對。
第一個數字是結算扇。我每天替台指結算畫一個「可能落在哪裡」的扇形,最早的畫法是拿價平跨式當一個標準差,假設常態分佈。今年 8 月拿 113 次真實結算回頭驗:常態說 79% 的日子會落在一個跨式的範圍內,實際只有 54%(as-of 2026-08-23,來源是自家的結算紀錄)。尾巴比常態肥很多,扇畫太窄。這正是他說的那個邊界:結算每週都發生,樣本夠多,機率是對的工具,但我用錯了分佈;換成經驗分位之後,不只寬度修正,還看見一個原本不知道的偏移。
第二個數字是驗證簿。我從今年 8 月起把自己的判斷寫成卡,事前寫死判準與到期日,到期機器對答案。到今天九張卡:一張對,一張錯,七張還沒到期(as-of 2026-09-06)。那張錯的卡是 8 月 24 日的:五個來源同時說台指賣方的緩衝耗盡了,結果結算往反方向走一千三百多點。事後拆開,五個來源裡四個讀的是同一批未平倉資料,第五個回答的根本是另一個問題,真正獨立的證據只有一個。
這兩個數字放在他的四件事旁邊,我看到的是同一個形狀。結算扇是「事情會重複」的那一邊,機率適用,錯的是我的分佈假設;驗證簿那張錯卡是「只發生一次」的那一邊,我拿五個來源湊出一個看起來很高的把握,本質上跟加倍下注一樣,把風險壓進「五個來源同時錯」這個我以為極小的事件裡,而那五個來源會一起錯。
至於塞車那件事,我想到的是持股。一個壞消息出來,股價先跌,消息澄清了,股價還在跌,我以前會覺得市場不理性。他的說法給了另一個讀法:那是壓縮波,事故排除後它自己要時間消散,跟事故本身已經沒關係。這不代表要去接刀,它只是提醒我,看到「原因已經沒了但價格還在動」,先問這是不是延遲效應,而不是急著找一個新的原因。
那對正在做決定的人是什麼意思
你心裡的問題應該是:那我到底哪些決定該用機率想。我的答案是先問這件事發生過幾次。
「遇到不確定就算機率」這個習慣從哪來?他自己講了源頭:十七世紀賭徒寫信問數學家骰子的賠率。當時它是對的,因為骰子一晚可以擲幾百次,賠率算對就是長期贏。今天的處境是我們把這把尺拿去量一世紀一次的事:一個產業會不會被顛覆、一家公司會不會活下來、一次政策會不會轉向。這些事對每個人只發生一次,沒有幾千次試驗給你量賠率,而他說得很直白,這時候機率可能不是對的數學。
那不用機率用什麼?他的分析那一段給了方向:看尾巴。不是問「機率多大」,是問「最壞的情況長什麼樣,我扛不扛得住」。加倍下注的錯不在機率算錯,在它把破產藏進一個機率極小的角落,而你的資金是有限的。我那張錯的卡也一樣,五個來源同時錯的機率我以為極小,但它們吃同一份資料,同時錯不是小機率,是同一件事。
第三個提醒是他對克卜勒那段的延伸。一個正確的想法在初期資料上可能比錯的想法表現差,如果你用「最近幾次對不對」來淘汰想法,你會留下貼合過去、無法外推的那一個。我的驗證簿到期日設得長,就是不想用三天的結果去殺一個需要三個月才看得出來的判斷。
再說一句我的體會。他整場最讓我停下來的一句,是他形容自己解題的過程:從來不是靈光一閃,是把行不通的方法一個一個排除,路從淘汰裡浮現,感覺永遠是「我怎麼這麼晚才發現」。我自己的因子驗證做了兩年,留下來的大多是負結果,均線、股息、長紅棒、相對強度,一個一個驗過、一個一個拿掉。以前我把它們當失敗,聽完這集我把它們當成問題的負空間。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片:Big Think〈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mathematicians explains 6 essential concepts of math〉,受訪者 Terence Tao(2026-08-28 上架,1 小時 24 分 36 秒;標題照錄原片)
- 結算扇校準:自家台指結算紀錄 113 次,常態預期 79% vs 實際 54%(as-of 2026-08-23)
- 驗證簿:自家判斷卡 9 張,1 對、1 錯、7 待開獎(as-of 2026-09-06);錯卡為 2026-08-24 那張
- 我前兩篇談陶哲軒:〈只給分子不給分母〉(2026-08-31)、〈陶哲軒的硬幣遊戲〉(2026-09-02)
- 他提到的無線通訊與球堆積、壓縮感知等歷史例子本文未展開,原片第二段有完整版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聽完這集留下的一句話是:機率只在事情會重複時是對的尺,只發生一次的事,別拿它量。我自己是因為那張五源一致卻開獎錯的卡,才知道自己把兩種事混在一起量。
我試過一個做法,你要的話可以試試:下次要做一個有不確定性的決定之前,先在紙上寫下這件事過去發生過幾次,你自己遇過的加上市場上看得到的。填得出三位數,用機率想,去找歷史分佈;填不出十次,改問一句「最壞情況我扛得住嗎」,把答案寫在旁邊。一個月後回頭翻那張紙,看哪幾個決定是用錯了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