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不會再有下一個 iPhone,但它從來沒賺得這麼多:讀《Apple: The First 50 Years》
朋友問我:蘋果沒創新了,還能抱嗎?讀完 David Pogue 寫蘋果五十年的新書,我覺得這題問錯了。書裡的紀錄是市場判過蘋果四次死刑,而今天的蘋果賺的不是新產品的錢,是收費站的租金。所有逆風也都打在收費站上。教育性的讀書筆記與延伸,不是投資建議。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 《周易・繫辭下》(先秦)
我帶著一個問題去讀
上個月一個朋友問我:蘋果好幾年沒有讓人驚喜的東西了,AI 也落後,還能抱嗎?
我沒有答,因為我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剛好 David Pogue 寫蘋果五十年的書出了。讀完的感覺是,這個問題問錯了方向。
先講一下這本書。作者 David Pogue 寫蘋果寫了一輩子:在《Macworld》寫了十三年專欄,接著在《紐約時報》當了十三年科技專欄作家,後來是 CBS 週日晨間節目的記者,拿過七座艾美獎。《Apple: The First 50 Years》2026 年 3 月 10 日由 Simon & Schuster 出版,六百零八頁,三百六十張照片,作者為這本書做了一百五十場訪談,從 1976 年車庫寫到 2026 年公司五十歲生日。
我讀的是英文原版(博客來)。天下文化 3 月 31 日出了中譯本,書名《蘋果之道:重新定義世界的50年》(博客來),譯者是林俊宏、黃瑜安、廖月娟、林子揚。下面引的句子是我自己翻的,跟中譯本用字會不一樣。
作者自己先回答了
第四十九章,作者把我朋友的問題直接問出來:沒有賈伯斯,蘋果還能維持那種節奏嗎?他寫:「我們現在知道答案了:不能。賈伯斯之後的硬體,不論推出的頻率還是對社會的衝擊,都沒有接近那十二年的 i 系列產品。」
一個替蘋果寫了三十多年的人,在蘋果的官方五十週年傳記裡寫下這句話。這本書從那一頁開始變得對投資人有用。
因為同一本書的紀錄是,蘋果的獲利創了新高。年營收超過四千億美元,市值過四兆。沒有下一個 iPhone,錢卻賺得比有 iPhone 的年代更多。這兩件事同時成立,就表示賺錢的東西換了。
市場判過它四次死刑
書裡把五十年的股價寫得很細,我把跌得最重的幾次抄下來。
1983 年底個人電腦市場崩盤,第四季獲利掉八成,股價從六十三美元跌到二十三美元。1996 年單季虧損七億四千萬美元,每個月燒五千萬,公司離破產不到六個月;書的引言寫得更狠,「一度離破產不到六週,高層拚命想把蘋果賣掉,用跳蚤市場的價格」。2000 年網路泡沫,三個月從五十三美元跌到十四美元。2025 年關稅威脅,一天蒸發七千七百三十億美元市值。
每一次救回來的東西,都不是市場當時盯著的那個。1977 年救它的是一個別人寫的試算表 VisiCalc,賈伯斯自己說「如果 VisiCalc 寫給別的電腦,你現在採訪的就是別人」。1996 年救命錢的一部分,來自 1990 年花三百萬美元入股的 ARM,六年後那筆股權值八億。1997 年是微軟買一億五千萬美元的無投票權股票,股價一天漲三成三。
我讀到這裡想的是:市場判死刑的準確率很低,因為它只看得見正在賣的產品。
現在賺的是過路費
第四十三章講服務部門,作者給的數字讓我停下來。
服務的毛利率高達七成五,作者的解釋是「不用買原料、不用製造、不用運送,就是軟體」。服務一年營收超過一千億美元,只有 iPhone 部門賺得比它多,每年成長一成二。如果把服務拆成一家公司,它在財星五百大排第四十名,營收比 Target、嬌生、迪士尼都高。
租金從哪裡來,書裡也寫了。Google 每年付蘋果約兩百億美元,換 Safari 預設搜尋引擎的位置。App Store 的抽成一年約兩百七十億美元。Apple Pay 一年經手六兆美元的交易,每筆抽千分之一點五,2022 年已經有四分之三的 iPhone 用戶開通。
這些收入有一個共同點:使用者換不換新手機,它都照收。
書裡寫換機週期已經從兩年拉到四年,iPhone 部門的營收在下滑。可是只要那支舊手機還在口袋裡,搜尋照樣經過 Safari,付款照樣經過 Apple Pay。
蘋果從賣硬體的公司,變成一座收費站。硬體是門,門後面才是收錢的地方。作者在最後一章寫了一句我覺得最誠實的話:「Google 賣出更多手機,蘋果賺更多錢。」
逆風全部打在收費站上
看清楚這一點之後,再讀第四十八章的逆風,會發現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美國司法部和十六個州告蘋果反壟斷,告的是綠色泡泡、第三方手錶、NFC 晶片的限制,都是門的鎖。歐盟數位市場法逼蘋果開放側載和第三方支付,動的是 App Store 那兩百七十億。Epic 的官司讓蘋果被迫允許 app 放外部付款連結,Spotify、Kindle 已經不再經過蘋果抽成。Google 那兩百億的搜尋費,正在被反壟斷法院審。
沒有一條逆風是「蘋果做不出好手機」。每一條都是「蘋果不能再這樣收費」。
所以我朋友的問題該換成:這座收費站的租金,誰有辦法拿走一部分,拿走多少?這比「有沒有下一個 iPhone」具體得多,而且每一季都有新資料,法院的進度、歐盟的裁決、Google 合約的續約條件,都查得到。
書裡沒寫的那一塊
有一件事作者沒寫,我覺得對投資人比任何一章都重要。
我把全書的文字搜了一遍,庫藏股、買回自家股票,一個字都沒有。六百頁的公司傳記,沒有一段講這件事。這本書寫的是產品和人,不是資本配置。
我去 SEC 抓了蘋果的年報數字(資料到 2025 財年,2025 年 9 月 27 日結束,2026 年 9 月 9 日抓)。2015 到 2025 這十一個財年,蘋果買回自家股票花了六千四百三十九億美元,同一段時間的淨利加起來是七千零二十七億。買回的錢等於淨利的九成二。
2025 財年一年,淨利一千一百二十億,庫藏股九百零七億加股利一百五十四億,等於把賺的錢九成五還給股東。
股數的變化更直接。2020 年拆股後有一百六十九億八千萬股,2025 年剩一百四十七億七千萬,五年少了一成三。往前算到 2015 年,換算成同一個基準,十年少了三成四。
這代表什麼。過去十年蘋果每股盈餘的成長,有一部分不是公司多賺,是分母變小。收費站的租金收進來,大半沒有拿去蓋新東西,直接還給股東。這解釋了為什麼沒有新產品股價還能漲,也解釋了為什麼作者說蘋果「還在專注軟體、服務與 AI」,投入的錢卻不像 Google 那樣壓進資料中心。
一家公司把賺的錢九成五還你,等於它自己也在說:我找不到比買回自己更好的投資。這句話對持有人是好消息,對期待下一個 iPhone 的人不是。
這個信念從哪來
「新技術會摧毀舊產業」這個念頭,熊彼特一百年前就講清楚了,他叫它創造性破壞。當時他是對的,而且蘋果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1996 年它是被摧毀的那一方,離破產六週。
差別在今天蘋果賺的不是技術領先的錢。收費站的租金來自習慣、來自整個生態鎖住的用戶、來自和 Google 簽的合約。要拆掉這種東西,不是靠一個更好的手機,是靠法院和監管。所以用「它會不會被顛覆」去想蘋果,會一直看錯地方。看對的地方是判決書。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家公司靠什麼賺錢,比它有沒有新產品更決定你該盯什麼。
我自己試過的一個做法:下次看到手上某檔股票「沒創新了」的新聞之後,先不要回應那則新聞,打開它最近一份年報,找出毛利率最高的那個部門,在手機備忘錄打一行:這個部門叫什麼、佔營收幾成、誰有辦法拿走它。第三格寫不出來,就表示我還不知道自己在盯什麼,那檔股票當天先不動。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