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懼填得滿戰壕,戰爭卻要有人拍板:讀文安立《大戰將至》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coming-storm-fear-needs-a-decision/ > 耶魯冷戰史學者文安立拿一九一四年前的歐洲對照今天的多極世界。我讀完記得最牢的一段是:大國之間的恐懼與怨恨從來不缺,真正把世界推進戰爭的,是危機裡某幾個人做的具體決定。教育性的讀書筆記與延伸,不是投資建議。 Published: 2026-09-22 Locale: zh-TW Tags: 讀書筆記, 地緣政治, 歷史, 風控, education TL;DR: 文安立認為今天的世界最像一九一四年之前:老霸權相對衰退、新強權又驕傲又害怕、關稅和民族主義一起回來。可是他也說,恐懼與怨恨本身很少引發大戰,一九一四年的戰爭是七月裡幾個具體決定一步步推出來的。住在台灣,我讀完的收穫是把每天的緊張新聞分成兩堆:一堆是背景,一堆是有人做了收不回來的決定。 ![立體主義油畫封面:作戰室的桌上鋪著地圖和小軍艦模型,中央一支舊式轉盤電話的聽筒懸在半空,像是有人正要接起,窗外的海上正在起暴風雨](/covers/coming-storm-fear-needs-a-decision.png) > *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 —— 《左傳・襄公十一年》(春秋) ## 住在熱點旁邊的人 住在台灣,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則新聞讓人心頭一緊:軍演、關稅、某位領袖的一句重話。緊張過幾天,日子照過,下一則又來。久了我發現自己分不太清楚,哪些該擔心,哪些只是噪音。 所以我讀了這本書。書名叫《The Coming Storm: Power, Conflict, and Warnings from History》,中譯本叫《大戰將至》,講的是強權之間會不會再打一場大戰。書裡直接談到台灣,而且談得比我預期的多。 ## 作者與這本書 作者文安立(Odd Arne Westad)是耶魯大學的歷史與全球事務講座教授,專門研究十八世紀以來的東亞與國際史。他寫過得到班克羅夫特獎的《全球冷戰》,也寫過得到亞洲協會圖書獎的《躁動的帝國》,後者講一七五〇年以來的中國與世界。 英文原版由 Henry Holt 在 2026 年 3 月出版([出版社頁面](https://us.macmillan.com/books/9781250410283/thecomingstorm/)、[Amazon](https://www.amazon.com/dp/1250410282)、[Apple Books](https://books.apple.com/us/book/the-coming-storm/id6749858286))。中譯本由聯經出版、季晶晶翻譯,2026 年 6 月 11 日上市([博客來](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3875))。我讀的是英文版,下面引的句子是我自己翻的。 書不厚,導論加三章再加結論。第一章講強權怎麼崛起,第二章講它們的恐懼與怨恨,第三章講戰爭到底怎麼開始,結論談怎麼避免。 ## 一百三十年前的「德國製造」 文安立的核心判斷是:今天正在成形的世界,比冷戰、比兩次大戰之間,都更像一九一四年之前。冷戰太像兩個陣營各過各的,兩次大戰之間又被經濟崩潰和仇恨意識形態主宰,都照不出今天的樣子。一九一四年前的歐洲則有好幾個強權互相碰撞,老霸權在退,新強權在衝,全球化卡住,關稅和民族主義一起抬頭。 他舉的例子讓我笑出來,然後笑不太出來。一八九六年,英國評論家威廉斯(Ernest Williams)出了一本書叫《德國製造》。他提醒英國讀者,你身上的衣服布料可能是德國織的,在家裡繞一圈,到處都是那個標記,「等你上床,怒瞪著牆上那幅畫著英國鄉村教堂的經文,上面印著『德國印刷』」。他的結論是要加關稅,保護本國產業和工作。 換掉國名,這段話可以放進今天的美國政論節目。書裡也把兩個時代的數字並排:英國在全球製造業的份額,從一八九〇年的約百分之二十三掉到一九一三年的百分之十三點五;二〇二三年中國占全球製造業的百分之二十八,一九一三年的德國只有百分之十五。川普說「我是關稅人」,一百多年前英國的張伯倫也在自家優勢變小的時候放棄自由貿易。兩次新強權的反應也一樣,都指責老霸權自己靠自由貿易致富,爬上去之後就想把梯子抽掉。 ![長條圖:英國的全球製造業份額從一八九〇年的百分之二十三降到一九一三年的百分之十三點五,一九一三年德國是百分之十五,二〇二三年中國是百分之二十八,將近當年德國的兩倍。](/figures/manufacturing-share-old-vs-new.svg) 文安立對新強權的描述是「傲慢與恐懼的不健康混合」。一戰前的德國,工業產出從一八七〇到一九一四年長成兩倍半,卻一直覺得自己被英國包圍、成長快要見頂,想趁實力還在放手一搏。他說今天的中國也有同樣的混合,經濟放緩、人口在二〇二三年開始減少,反而可能讓人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 恐懼填得滿戰壕 讀到這裡我以為作者要說大戰快來了。可是第三章開頭他把話轉了回來,這段是全書我覺得最重要的: > 二十世紀初和今天一樣,強權之間的恐懼與怨恨,多到足以填滿西線所有的戰壕,或填滿人類造過的每一座核彈井。但這些態度本身,很少造成強權之間的戰爭。戰爭需要原因,真實的或想像的。 他接著拆一九一四年的夏天。六月二十八日,十九歲的普林西普在塞拉耶佛刺殺奧匈皇儲。七月二十三日,奧匈給塞爾維亞一份只給四十八小時的最後通牒,條件故意設計成不可能全盤接受。塞爾維亞接受了大部分,奧匈還是在二十八日宣戰。三十日俄國總動員,八月一日德國對俄宣戰。英國內閣吵到最後一刻,一直沒有清楚表態會不會參戰,直到德軍進了比利時,才在八月四日宣戰。 他的結論是,背景再兇險,把世界推進深淵的,還是「奧地利的進攻、俄國的動員、英國的猶豫,以及德國願意冒戰爭風險、最後宣戰」這幾個具體決定。恐懼是乾柴,決定才是火柴。 ![時間軸:頂端一條「恐懼與怨恨」的背景帶貫穿全程;六月二十八日刺殺後有二十五天的虛線空白,接著七月二十三日到八月四日的十二天內密集出現五個決定點,最後英國參戰。](/figures/july-1914-countdown.svg) ## 書裡的台灣 文安立花了不少篇幅在台灣,他的比喻是:台灣像「亞爾薩斯、波士尼亞和比利時綜合在一起」。像亞爾薩斯,因為北京把它當作失去的領土、民族身分的一部分;像波士尼亞,因為一場局部危機可能把好幾個強權一起拖下水;像比利時,因為一個大國會不會出兵保護它,決定了對手敢不敢動手。 書裡引了幾個數字:台灣大約百分之六十五的人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百分之三十認為兩者都是,只有約百分之五認為自己只是中國人。兩岸經濟曾經綁得很緊,但到了今天,台灣對外投資只有百分之五去中國大陸,貿易往來也降到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意思是,經濟互相依賴擋不住政治的惡化,一戰前的英德也是彼此在歐洲最大的貿易夥伴。 ![兩條橫向比例長條:上面是認同,台灣人百分之六十五、兩者都是百分之三十、只是中國人百分之五;下面是對外投資,去中國只佔百分之五。兩條最右端都只剩一小段藍色。](/figures/taiwan-identity-and-investment-sliver.svg) 他認為北京最危險的心態,是覺得「統一的時間可能快用完了」。十幾年前中國領導人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邊,現在經濟放緩、年輕一代的台灣人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台灣人,這種焦慮可能讓人冒險。 對應的解方,他講的是「可信的威嚇」: > 如果一九一四年七月德國領導人確信英國會加入對抗他們,他們向俄國和法國宣戰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今天,如果中共高層相信美國會協助防衛台灣,他們攻擊這座島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他也承認美國卡在兩難:美國四十年來維持的「戰略模糊」,只有在北京相信美國很可能出兵時才有用;可是改成明說會出兵,緊張就會升高。 ![示意曲線圖:橫軸從「模糊」走到「明說會出兵」,威嚇力曲線往上升,緊張曲線也往上升,而且越往右升得越陡,兩條無法只取其一。](/figures/strategic-ambiguity-dilemma.svg) ## 最危險的是覺得不會發生 書裡有個數字讓我停了很久:今天全世界只有不到百分之零點五的人經歷過強權之間的戰爭。十九世紀那些維持歐洲和平的政治人物,是活在拿破崙戰爭的陰影裡長大的,他們怕。我們這一代沒有那份怕。 另一邊,民間的敵意卻比一戰前還高。書裡提到,五個美國人裡有兩個認為美國未來五年可能跟中國開戰,作者說這個互相猜疑的程度,比一戰爆發前還要高。一邊是覺得大戰不可能,一邊是覺得對方要來害我,兩種情緒同時存在,是我讀這段時最不安的地方。 ![左右對照:左邊兩百個灰點裡只有一個藍點,代表經歷過強權大戰的人不到兩百分之一;右邊五個人形裡有兩個是橘色,代表五個美國人裡有兩個認為五年內可能與中國開戰。](/figures/few-remember-many-suspect.svg) 他還加了一層:一九一四年的鐵路動員時刻表,讓將軍們相信先動手的贏,外交斡旋的時間被壓到幾天。今天的人工智慧、無人機群和極音速武器,會把決策時間壓得更短。 ## 我讀完想到的 以下是我自己的延伸,書裡沒有談市場。 我以前看到兩岸或關稅新聞,反應是跟著緊張,然後去看帳上的數字。讀完這本書,我多了一個動作:先問這則新聞屬於哪一堆。一堆是背景,也就是恐懼、怨恨、重話、民調,這些書裡說一百年前就多到填滿戰壕,本身很少直接變成戰爭。另一堆是有人做了具體而且收不回來的決定,例如發出期限很短的通牒、下令動員、不接對方的電話。 最後那個例子是書裡的。文安立說,冷戰留下的領袖熱線現在作用很小,中方好幾次直接不接五角大廈打來的電話。他也提醒,一戰時的德皇、沙皇和英王是表兄弟,親近擋不住戰爭,「但一通有人接的電話,可能多買到一點時間」。我覺得這是一個一般人也看得見的訊號:背景天天有,決定才是那根火柴。 ##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讀完留下的一句話:恐懼到處都有,真正要盯的是誰做了收不回來的決定。 我自己試了一個做法,你要的話也可以試試。下次看到一則讓你心頭一緊的新聞,不管是兩岸、關稅,還是公司傳出要裁員,先別急著轉給別人,拿一張紙畫兩欄,左邊寫「背景」,右邊寫「決定」,把這則新聞裡的事實分別寫下來。做到這一步就算完成。一週後回來看那張紙,右邊那欄是空的還是有東西,就是這則新聞值不值得你那天的緊張。 ![兩張分成「背景」與「決定」兩欄的紙並排:左邊那張只有背景欄寫了恐懼、怨恨、重話、民調,決定欄是空的,標示背景而已;右邊那張決定欄寫了短期限通牒與下令動員,標示值得緊張。](/figures/background-vs-decision-two-columns.sv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