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全球化之後,我們選了比較容易的那條路
Bloomberg Odd Lots 請來全球不平等研究的權威 Branko Milanovic,談他今年的新書。他把新秩序命名為「國家市場自由主義」——被拆掉的只有國際那一層。而最刺人的一段是:面對中產停滯,政府本來有兩條路,最後選了政治上比較容易的那條。

行有不得者,
皆反求諸己。
—— 《孟子・離婁上》
這集在講什麼
來賓是 Branko Milanovic——紐約市立大學研究教授,全球所得分配研究做了三十年,「大象曲線」就是出自他手。新書叫《The Great Global Transformation: The United States, China and the Remaking of the World Economic Order》。
他說寫這本書某種程度上是在寫自傳,因為他這輩子記得每一個秩序:1974 年的「新國際經濟秩序」與它的失敗、美國在經濟軍事政治乃至意識形態上都獨強的單極時刻、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而現在他正在見證第四個秩序的誕生。
原集連結(建議聽原文):Branko Milanovic on What Comes After Globalization
摘要重點
他給新秩序的名字是「國家市場自由主義」。 為什麼還叫自由主義?因為被拆掉的只有國際那一層。
在國內,政策仍然是自由主義的:自由定價、競爭;社會政策上仍然談平權與身分認同的平等。但國際那一層——自由貿易、低關稅、資本與商品的流動——被整個砍下來,換成本質上重商主義的政策:以鄰為壑,零和,甚至負和。
他的觀察是:從這個角度看,川普、馬克宏這些政府,在國內其實是在延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
他很誠實地講了自己犯過的錯。 1989 年他遇到 Jeffrey Sachs,說自己在寫的東西是**「試圖拯救社會主義」**——他的類比是凱因斯:注入一劑社會主義來保住資本主義的框架,那麼引進市場機制也可以保住社會主義的框架。
Sachs 看著他說:「我是要埋葬社會主義。」
他承認自己那時錯了。但他補了一句我覺得很妙的話:也許他其實是對的,只是他當時心裡想的是東歐與蘇聯——而真正發生的是中國。
中國的高成長,現在會增加全球不平等。 這是他這幾年講給中國年輕人聽、對方幾乎當成侮辱的一件事。
邏輯是這樣:1990 年到幾年前,中國是全球不平等的自動縮減器——大國、仍然貧窮、成長快,所以它追上來會拉近全球差距。但現在不是了:中國離蘇丹、衣索比亞、剛果越來越遠的效果,已經強過它離美國越來越近的效果。
他說對方的反應是:「你是說我們不該成長?」他的回答是:這是算術,不是價值判斷。你們的國家要變得太富了。
那個「兩個層次」的區分,是我這集學到最好用的框架。
- 國家層次:中國的 GDP、國家的重要性——這是所有新聞在談的
- 個人層次:三十年來第一次,西方所得分配的下層,在全球排序裡往下滑
他舉的例子非常具體:一個位於義大利所得底層十分位的人,以義大利標準不算富,但三十年前他在全球第 70 百分位;現在他掉到第 55 百分位。
而他的比喻我很喜歡——如果義大利打進世界盃,現在這個義大利人買不起票去看;三十年前的他買得起。
所以「中國」這件事在兩個層次上同時作用:國家對國家的抽象層次,以及你對上那個中國人的個人層次。
接下來是全集最刺人的一段。 大象曲線的重點是:西方中產階級的人均成長率大約 1% 一年,非常不好;西方頂層很好(柯林頓時期 3% 以上);中國很好。
那麼一個政府坐在那裡,有兩條路可以選:
- 反求諸己:課富人的稅、做財富移轉、認真做勞動力再訓練、把資源投回公共教育——而不是繼續讓億萬富翁資助的名校主導
- 或者說:看,中國在痛宰我們,所以我們去對付中國。他們偷智慧財產權、他們做了這個那個。
最後做的是第二個選擇。
他被問為什麼,他的回答很坦白:「也許政治上比較容易吧。」 他認為 2016 是分水嶺——川普當時對中國採取的許多政策,在拜登任內延續了下去,只是做法比較聰明。之後就是加速。
主持人追問「本來可以走另一條路嗎」,他說:完全同意,本來可以走向更社會民主式的資本主義,而不是走進這種國族式的自由主義。
Homoploutia:他發明的一個詞。 直譯大概是「同財」。研究的是美國前 10%(約三千萬人)裡的一個新現象:
同時位居勞動所得前 10%、又位居財產所得前 10% 的人,比例正在快速上升。
他強調這是新的。十九世紀有 JP Morgan 那樣的巨富,但他們技術上不是勞動者——他們的所得是資本所得。而現在有一整個相當大的上層中產階級,在兩種意義上同時富有。
這個階級的特殊性在於它把三樣東西合在一起:捍衛私有財產的資本家立場、相信自己的高薪是憑本事掙來的功績主義、以及勤奮倫理。他說這在資本主義歷史上是新的組合。
而且他們把這些優勢傳給小孩,並相信小孩也應得。這造就了一個他形容為**「難以撼動」的精英階級——股市跌了,他們還有勞動所得。**
「親民的精英」(folksy elites)。 他觀察到這個階級很喜歡展現自己不算精英:強調自己念的是公立大學(雖然是全國最好的公立大學之一、而且極為富有)、強調自己工作很努力。而後者其實是真的——他的資料顯示工時隨時薪上升而增加。
他們確實很努力、確實念了很多書、確實覺得自己應得。主持人 Joe 在這段接得很誠實:「我覺得我就是那個階級。我真的工作很努力。」 然後補了一句:但我的小孩不應得,他們被寵壞了,他們沒做什麼就享有這種生活方式——「不過我還是會這樣做,因為沒有人會跟自己的小孩作對。」
中國精英的組成,四十年間完全翻轉。 這組數字我覺得非常震撼:
- 1988 年:中國城市人口前 5%(他們定義的精英)的所得,三分之二來自國企、政府職位與共產黨職位
- 到 2018 年,以及 2023 年的資料:完全反過來——三分之二來自私部門工作與私人公司的專業職位,只剩三分之一來自國企、黨與政府
他拿英國做對照:經濟史家 Bob Allen 研究 1688 到 1900 年英國資本家階級的成長,形狀一模一樣——人數從少變多,相對所得從低追上來。差別是英國花了一百五十年,中國花了四十年。
他對中國軟實力的判斷很有意思。 他認為中國在文化上是孤立主義的:中國的經濟學家、作者幾乎只寫中國;他在中國的出版商跟他說,中國讀者不太想讀跟中國無關的東西,所以不談中國的書很難賣。
他的推論是:如果你不研究別人、不寫關於別人的書、不去形塑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你的軟實力就有限。 他舉的反例是蘇聯史學家 Richard Pipes——1989 年他到蘇聯時被奉為「史上最偉大的歷史學家」,因為他的書影響了俄國人怎麼看自己的歷史。
歐洲那段他講得毫不留情。 他說歐洲要繁榮需要兩樣東西:便宜的能源(過去四五十年歐洲成長的燃料),以及移民(因為人口在下降)。
而歐洲的選擇是:因為戰爭切斷俄羅斯能源、改買貴得多的美國能源;同時越來越不要移民。「他們需要人,卻不想要人;他們需要便宜能源,卻決定把能源切掉。」
至於歐洲精英為何開始同意川普對中國的看法,他的說法很傳神:很多人是把川普當成籠子裡的老虎——你跟老虎關在一起,你只想活到老虎離開為止。所以你會安撫牠、說牠很偉大,但你並不真的那樣想。
樂觀情境他也給了。 如果烏克蘭與中東的戰事能停下來,至少排除了大戰的可能(一旦大戰爆發,所有推論都失效)。那時可以開始重新設計經濟體系——類似一次新的布列敦森林,讓中國、印度有更大的影響力,而歐洲會少很多,因為現行國際組織的席次反映的是 1945 年,當時歐洲還是殖民強權。
延伸想法
一、政策不是由最優解決定的,是由政治阻力最小的路徑決定的。
那兩條路的對比,是我今年聽過最有解釋力的一段話。面對中產停滯,課富人稅與重建公共教育是對內的、痛的、要跟本國最有權勢的人打架的;而對付中國是對外的、有共同敵人的、選票上划算的。
「也許政治上比較容易吧」——這就是答案。
我把它記成一個通用的預測工具:當你想預測一個組織會怎麼回應壓力時,不要問哪個方案最好,要問哪個方案的內部阻力最小。 國家如此,公司如此,我自己面對自己的問題時也是如此——我修工具的意願,總是遠高於修習慣的意願。
二、「國家層次」與「個人層次」要分開看,因為它們常常方向相反。
義大利那個例子很鋒利:義大利這個國家在全球排序裡沒有掉那麼多,但義大利底層的那個人,從全球第 70 掉到第 55 百分位。
這解釋了一件我一直覺得矛盾的事:為什麼在總體數據看起來還可以的國家,政治上的憤怒卻那麼強。因為人不是活在 GDP 裡,是活在「我跟世界上其他人比起來如何」的感受裡,而這兩件事可以往不同方向走。
對投資而言,這是一個關於政策風險從哪裡來的框架:不是從經濟數據來,是從那個掉了 15 個百分位的人來。
三、Homoploutia 是我這半年在做的事的名字。
我讀到那個詞的時候有點被戳到。同時擁有勞動所得與資本所得——那不只是「有錢人」的描述,那也是我自己正在走的路:一邊靠專業能力工作,一邊讓資本部位獨立運作。
但 Milanovic 指出的那個副作用值得警惕:這個組合會讓人同時擁有資本家的立場與功績主義的自我認知——「我的錢是我賺來的,所以我配得上」。這種自我認知會讓人看不見結構性的部分,而且會傳給下一代。
我的版本是:當我的投資做得好時,我要能誠實分辨哪些是判斷、哪些是市場的 beta、哪些純粹是我出生在能買美股的地方和時代。這個分辨做不到,我的下一個判斷就會過度自信。
四、四十年 vs 一百五十年——中國精英構成翻轉的速度,本身就是一個風險變數。
從「三分之二靠體制」翻成「三分之二靠私部門」,英國花了六個世代,中國花了兩個世代。
這對投資的意涵不是看多或看空,而是:當一個社會的精英構成在兩個世代內完全換過一遍,這個社會的政治偏好、風險承受度與對政策的反應方式,都沒有足夠長的歷史可以外推。 任何拿歷史類比來預測它的做法(像日本、像戰後美國、像蘇聯),都應該打折。
五、軟實力來自「願意研究別人」——這條對做內容的人是直球。
他說中國軟實力有限,是因為不研究別人、不寫關於別人的書、不去形塑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而 Richard Pipes 之所以被奉為大家,是因為他影響了俄國人怎麼看自己的歷史。
這句話對我這種寫東西的人是很直接的提醒:影響力不是來自把自己的東西講得多好,是來自你能不能提供別人理解自己的框架。 我寫這些聽後心得,價值也不在轉述了什麼,而在有沒有給人一個他自己想不到的角度。
六、歐洲那段,是「同時要兩個互斥的東西」的教科書。
需要便宜能源卻切斷它;需要人口卻拒絕移民。這不是笨,是不同的選民在不同的議題上各自贏了一次,加起來就成了一個內部不一致的組合。
這件事在個人層面也天天發生:我想要高報酬又不想要波動、想要專注又什麼都不想放掉。差別只在於國家的不一致要付幾十年的代價,我的不一致下個月就會被打臉。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集:Odd Lots — Branko Milanovic on What Comes After Globalization
- 新書:Branko Milanovic,《The Great Global Transformation: The United States, China and the Remaking of the World Economic Order》(2026)
- 同一批聽的另一集,講風險如何在制度之間搬家:藏舟於壑:2008 之後,我們把風險搬去了哪裡
- 文中《孟子・離婁上》那兩句,是我自己讀這集時想到的註腳,不是節目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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