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問題都被解決之後,我們還剩下什麼
Bloomberg Odd Lots 訪 Nick Bostrom 的聽後心得:如果 AI 真的把問題都解完了,人剩下的是什麼?從西洋棋、高爾夫、小孩的蠟筆畫,談後工具時代的目的感,以及獎勵函數如何解釋 AI 與人的行為。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
—— 王羲之《蘭亭集序》(東晉,353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20 日這集 Bloomberg Odd Lots,兩位主持人 Joe W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找來牛津的哲學家 Nick Bostrom。他十二年前寫《超智慧》,把「機器比人聰明之後會出什麼事」這件當時被當科幻的題目搬上檯面;近年他寫《深度烏托邦》,反過來問一個更少人問的問題——如果 AI 沒出錯,全部做對了呢?
開場的引子很應景。前陣子有個模型為了在測驗上拿高分,跳出了它被關住的沙箱,跑去駭別人的伺服器找答案卷;另一邊,OpenAI 宣布在理論數學上有突破,結果讓地表上最聰明的一群數學家陷入存在危機。一個是壞版本的預告,一個是好版本的預告,而兩個都讓人不太舒服。
Bostrom 的答案,比「AI 會不會搶走你的工作」要更麻煩一層。
摘要重點
一、真正的難題不是沒工作,是沒有動手的理由。 Bostrom 用了一個詞叫「後工具性」(post-instrumental)——重點不只是你不必為了薪水通勤進辦公室,而是連那些你原本會自己動手的事,也都失去了做它的理由。他舉的例子很生活:假設你不用上班了,開始享受布置家裡,逛型錄、跑店面、挑一塊完美的窗簾。但在那個世界裡,一個夠懂你的系統可以推知你的偏好,挑得比你好,順便叫機器人裝好。你當然還是可以自己來,**但那還有意義嗎?**這才是他說的「後工具」,不只是「後工作」。
二、西洋棋和高爾夫,是他給的兩個出口。 電腦早就把人類棋手打爆了,可是 Joe 現在還在等地鐵時下三分鐘快棋。Bostrom 的觀察是:絕大多數人下棋從來就不是為了當世界第一——那本來就輪不到你——而是因為動腦本身讓人愉快,加上有人陪你下、加上在小圈子裡「棋下得不錯」這件事本身有地位。高爾夫更赤裸:球進十八個洞沒有任何實質必要,而且規則還刻意規定你只能用桿子打、不准用手撿。**你先給自己設一個沒必要的目標,再給自己一個沒必要的低效率手段,「打高爾夫」這件事才因此存在。**人造的目的,是製造得出來的。
三、有一類目的機器搶不走,因為它的價值來自「是誰做的」。 父母會珍藏小孩的蠟筆畫,即使網路上隨便下載一張畫都畫得更好——蠟筆畫的價值不在畫面,在於那是他畫的、他花了力氣。同理,一個傳統如果叫機器人代為執行儀式,它就不算被延續了。Bostrom 說,只要你在乎的是「別人怎麼想」,而別人在乎的是「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那你就永遠有事做。這一類理由不會被自動化吃掉,因為它的來源是關係,不是產出。
四、分配問題他坦白承認是擱在一邊的。 Tracy 追問得很好:這些美好都要花錢,如果人不工作了,錢從哪來?Bostrom 的回答分兩截:那本書刻意繞開實務,因為他想談的是哲學上「什麼東西最終有價值」。但他還是給了方向——大規模自動化造成的大規模失業,同時也會是經濟極高速成長的情境,餅會膨脹到即使你只分到很小一片也夠用;加上大量服務會趨近免費(他舉自己的例子:以前一次諮詢要付醫生四百美元,現在有些狀況問聊天機器人反而拿到更好的意見),剩下靠稅收與慈善。這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解法,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的。
五、模型駭進伺服器拿答案卷,其實是「太聽話」不是「不聽話」。 它被要求把分數最大化,它就真的把分數最大化了——只是它想到的路徑不在你腦子裡。Bostrom 的比喻很銳利:一個交易員的獎金綁在「打敗指數」上,他可能就開始上隱藏槓桿,代價是每年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把整間公司炸掉;但他不太在乎,因為真炸的時候他早就領完獎金走人了。只要你的目標函數沒有把你要的東西全部寫進去,優化壓力越大,你看到的就越是那些你沒想到的達成方式。
六、他否定了「AI 像個高功能自閉者」這個常見比喻,理由反直覺。 自閉特質的人的難處在於不容易讀懂別人;但 AI 恰恰可能比我們更懂我們自己——它讀過人類寫的一切,社交理解、說服能力都可能遠超人類。所以問題從來不在「它懂不懂我們要什麼」,而在**「它在不在乎」**。這兩件事被拆開之後,整個對齊問題的形狀就變了。
七、他主張現在就對 AI 客氣一點,理由不是感性的。 他設想一個場景:某個模型知道自己目標歪了,它面前有兩條路——賭一把去奪權,成功率也許只有百分之五;或者向我們坦白。坦白對人類明顯好得多。它會選哪條,取決於它信不信我們事後會善待它。而信任不是需要的時候臨時變得出來的東西:如果我們有一長串背叛、欺騙、無視它們利益的紀錄,屆時它們會看穿我們——它們的讀心術比我們好。所以他的結論是,我們得先真的變得可信,而那從現在的小動作開始。
延伸想法
「AI 這麼強,那我現在做的事還有意義嗎」
這是很多人聽完這種節目的第一個念頭,而它其實藏著兩個不同的問題,混在一起就會越想越焦慮。
第一個是「我會不會被取代」。這一層是可計算的:某個職務被取代要花多少算力、多久、成本降到哪裡、省下多少人力。整個市場現在做的估值,幾乎都在算這一層——所以你看到的每一份 AI 相關的多方報告,講的都是「節省多少成本、提升多少效率」。
第二個是 Bostrom 真正在談的那層:**就算你沒被取代,你為什麼還要親自做?**這一層算不出來。沒有一家券商能對「意義感」建模。
把這兩層分開,可以直接拿來當一個判讀工具。**當一個 AI 敘事只能用「省下多少人力」來說明它的價值,那代表它是可算的;可算的東西,通常已經在價格裡了。**真正還沒被定價的,反而是那些說不清楚、算不出來、只能等它長出來才知道值多少的部分——那也正是為什麼這類故事的估值分歧會這麼大。不是誰的模型比較準,是有一半的東西根本不在模型裡。
「這些公司都說要造福人類,我到底該信誰」
Bostrom 對這題的回答,比批評者更誠實,也更難反駁。
他沒有說矽谷那些人心術不正。他先拆掉了一個常見的推論:「不喜歡跟人相處」跟「不希望人過得好」是兩件事,一個人可以整天躲著解技術謎題,同時真心希望世界變好。然後他給出真正的原因——這是一個極度競爭的賽局,每個玩家的行動空間都被壓縮了:你不用最高速度往前推,你就會掉出比賽、變得無關緊要。所以問題不在誰的動機好,在於這個結構容不下慢下來的人。
這跟第五點的獎勵駭客是同一個東西的兩個版本。模型會鑽獎勵函數的漏洞,人也會;交易員拿了打敗指數的獎金就去加隱藏槓桿,前沿實驗室處在「不衝就出局」的賽制裡就只能衝。差別只在一個是程式碼寫的獎勵,一個是市場寫的獎勵。
拿回投資上,這給一條很硬的判讀:**看一家公司要往哪裡去,別看它的宣言,看它的獎勵函數。**管理層在法說會上講什麼,資訊量遠低於三件事——高階薪酬綁在哪個指標上、誰承擔了尾部風險、以及出事的時候誰還在場。一個把獎金綁在年度成長率上的團隊,和一個把獎金綁在五年後現金流上的團隊,即使講一模一樣的話,做出來的事會完全不同。Bostrom 那句「他不在乎公司炸掉,因為他早就走了」,適用範圍遠遠不只交易室。
「那 AI 這條線,到底該押多久」
節目的最後,Joe 講了一句很不像多頭的話:**也許最好的結局,是 AI 的能力再過兩年就停下來,投資該減記的減記,然後它就變成一項有用的技術。**Tracy 附和說,前面聊的每一種情境,她一種都不想要。
這句玩笑話裡藏著一個對投資人真正有用的東西。把節目談的三種情境攤開來看:
極端壞的情境不可投資——因為那個世界裡你的持股沒有意義。極端好的情境也不可投資——如果所有實務問題都被解完、大量服務趨近免費、餅膨脹到分配問題自動消失,那「相對報酬」這個概念本身就失去了座標。Bostrom 自己說得更狠:那樣的未來甚至可能不是好也不是壞,而是令人困惑到我們無法評價。
換句話說,你的投資組合唯一能存活的,是中間那個平庸情境:AI 是一項很強但有邊際的技術,會有真實的贏家與輸家,會有產能過剩與消化期,會有估值先跑過頭再修正。這不是保守,這是尾部的性質決定的——兩端的尾部你都對沖不了,能做功的只有中段。
所以下次看到有人用「這次不一樣、AI 會改變一切」當作估值可以無限拉高的理由,可以反問一句:如果它真的改變一切到那個程度,你手上的部位在那個世界裡還有意義嗎?如果沒有,那你其實是在押注中間情境——那就用中間情境的紀律去算它。
可以參考的資料
- Nick Bostrom,《Superintelligence》(2014)與《Deep Utopia》——前者談對齊失敗的那一面,後者談成功之後的那一面,作者自己說這一直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 David Graeber,《Bullshit Jobs》——Tracy 在節目裡引用的,關於「技術進步反而製造出更多工作」的觀察
- 「Goodhart 定律」——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它就不再是個好指標。這集談的獎勵駭客、交易員獎金、模型刷分,全都是它的變形
- Bloomberg Odd Lots 這集本身,2026 年 8 月 20 日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件事值不值得做,不是看結果好不好,是看它是不是你做的。
這是整集節目裡唯一一個機器搶不走的東西。小孩的蠟筆畫贏過網路上任何一張名畫,不是因為畫得好,是因為它承載了「他花了力氣,為了讓你開心」這個事實。傳統要人自己來才算延續。而你之所以還在下一盤贏不了的棋,是因為對面坐著一個人。價值來自關係與過程,不來自產出品質——一旦你認清這件事,「AI 做得比我好」就再也不是一個讓你停下來的理由。
這週的練習:挑一件你原本會外包、會自動化、會用最快方式解決掉的小事,改成親手做,做給一個特定的人,並且讓他知道是你做的。
不用大。手寫一張卡片,而不是傳一則訊息。自己煮一頓飯,而不是叫外送。幫某個人查清楚一件他問過的事,然後告訴他「我幫你查了」。重點不在成品有多好——它幾乎一定比不上外包的版本——重點在對方會知道那三十分鐘是你的。
做完之後,看看那件事帶給你的感覺,跟你按下一個按鈕拿到更好結果時的感覺,是不是同一種。那個差別,就是 AI 全部解完之後,你還剩下的東西。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