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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強聖嬰要來了:一場天氣,為什麼能永久壓低全球成長

Odd Lots 訪達特茅斯的氣候經濟學者曼金。這集最反直覺的不是十兆美元的損失估計,而是他坦承證明不了那筆損失會停下來——以及五百年前的秘魯農民,已經在靠看星星做聖嬰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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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地斯山梯田的黃昏,一位農人站在翻好的田壟間抬頭望向被高層卷雲薄薄遮住的星空,梯田一階階往下延伸,遠處海岸平原邊緣有港口起重機的微光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白居易〈賣炭翁〉,唐

一千兩百年前,白居易寫下一個賣炭老人的處境:衣服穿得單薄,卻盼著天再冷一點,因為天不冷,炭就賣不上價。天氣對他不是背景,天氣就是他的損益表。

這集節目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被放大到全球尺度以後的模樣。

這集在講什麼

Odd Lots 這集請來達特茅斯學院的地理學教授曼金,他同時主持一個專門估算氣候衝擊經濟代價的研究群。主題是即將到來的聖嬰現象——各家預報模型目前都指向一次可能破紀錄的事件。

這集有趣的地方在於,兩位主持人一開始是在鬥嘴。特雷西自稱氣象迷,喬則自稱「體感溫度懷疑論者」:外面二十五度,你跟我說「體感十五度」,那你怎麼知道十五度是什麼感覺?結果來賓第一段就順手把體感溫度講清楚了——風把你皮膚上的水帶走,水從液態變氣態要吸走潛熱,所以你會冷,那是可以測量的物理量,不是憑感覺。喬後來說,他四十五年沒搞懂聖嬰現象,這集聽完懂了。

我覺得這段值得留著,因為它預告了整集的調性:一個被大家掛在嘴邊、以為自己懂的名詞,拆開來看其實是另一回事。而真正的重點更晚才出現——不是這次會多嚴重,而是我們對「嚴重」的計算方式,可能一直都算錯了單位。

摘要重點

一、物理上發生的事:暖水被潑出去,整個房間的暖法變了

正常狀態下,東風信風把赤道太平洋被曬熱的表層海水一路往西拖,在印尼、澳洲外海堆成一大團暖水。每隔幾年,信風減弱、崩解,那團堆得很深的暖水就往東攤平,鋪滿整個熱帶太平洋。

曼金給了這集最好的一個比喻:正常或反聖嬰狀態,像你走進一個冷房間,牆角插著一台小電暖器;聖嬰狀態,則像同一個房間換成整面牆的暖氣片。熱量沒有變多,但重新分配之後,房間的熱力學對你來說是完全不同的體驗。熱帶是全球天氣的引擎,暖水攤開,等於讓遠遠更多的大氣直接接觸到那份熱能。

二、為什麼這次特別:兩條完全不同的路,收斂到同一個答案

預報聖嬰有兩種做法。一種是統計的——看時間序列的自相關,從此刻的海溫推下一期。一種是過程模型——實際模擬海溫、風場、大氣壓力與環流之間的耦合。這兩種方法的假設幾乎沒有交集,但目前都指向一次至少自 1950 年以來最強的事件,而且比 2015 至 2016 年那次更暖。澳洲氣象局採用的相對聖嬰指數,據主持人所讀,預估值來到過去從未達到過的水準。

還有一個時間點值得記著:這類事件通常在十二月到二月達到高峰,這次預計要到 2027 年二、三月才會消退。曼金說,它幾乎已經替 2027 年鎖定了一個破紀錄的年均溫——那一年還沒開始,帳就先記上了。歷史上最熱的幾年幾乎都是聖嬰年,因為那是在一條上升趨勢上再疊一個正異常。

三、核心發現:這不是一次撞擊,是軌跡被整條壓低

這是全集最重要的一段。1997 至 1998 年那次聖嬰,當時估算的經濟損失大約 360 億美元——那是把它當成一個「水準效應」在算:撞一下,痛一陣,隔年恢復。

曼金與合作者 Callahan 用因果推論的方法重新做這筆帳,得到的結論完全不同:聖嬰似乎會系統性地壓低成長率。你的國家原本沿著一條軌跡在長,事件發生後,你沿著另一條比較低的軌跡在長。用五年的成長帳去累加,光那一次事件,到 2003 年為止的全球損失約為 5.7 兆美元。

360 億和 5.7 兆的差距,不是有人算錯,而是兩邊在算不同的東西:一邊算「撞擊當下掉了多少」,一邊算「軌跡被扳彎之後,五年裡少長了多少」。

四、軌跡為什麼會被扳彎:全球同時性

曼金的解釋是「同時性」。美國中西部一場乾旱,跟俄羅斯的小麥產區、烏茲別克費爾干納盆地的棉花完全無關,這些衝擊在空間上夠分散,可以彼此沖銷。聖嬰不是這樣——它同時在不同地方製造不同種類的災害:熱浪、乾旱、洪水、山崩、野火。你的供應鏈不是斷一條,是同時斷十幾條。當全世界很多地方同時在承受損失,資本要往哪裡投、勞動力要怎麼配置到有生產力的地方,整體效率就會下降。

他舉了一個很具體的連鎖:南亞季風的到來時間,對數十億人是豐年或飢荒的分界。這次的季風已經被延後了。季風晚來,農民得改用抽水灌溉;抽水靠柴油發電機,於是柴油需求與價格跟著跳;柴油補貼是印度政治的敏感神經,地方政治人物的選舉命運就掛在上面。一個海溫異常,最後落地成一場地方選舉的勝負。

五、他自己標出了估計的邊界

對於即將到來的這一次,曼金給的數字是:保守估計未來五年約 10 兆美元的全球經濟損失,若把尾部情境算進去可達 14 兆。但他緊接著補了一句——其中大約只有七成落在樣本內,也就是有既有資料撐得住,其餘是外推。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機制:損失規模不只取決於這次事件多強,也取決於全球經濟現在有多大。他的原話是,可以被打到的東西變多了。同樣強度的事件發生在今天,帳面數字本來就會比 1997 年大。

六、五百年前的秘魯農民,已經在做聖嬰預報

這集最有人味的一段。人類學家 Orlove 與氣候學家 Cane、Chiang 合作的研究指出,安地斯山的馬鈴薯農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在預測聖嬰,方法是看昴宿星團的能見度。

原理是真的成立:聖嬰把原本發生在澳洲附近的對流往東移,在安地斯山上空造出一層高空卷雲,遮住那個星團。農民看星星變模糊,就調整播種日期。

曼金說,這是一種被高度工業化世界低估的文化知識——我們現在還高度依賴儀器,而世界各地可能還有很多這種尚未被辨識出來的在地預報系統。這裡值得停一秒:那不是迷信,那是一個有物理鏈條支撐的領先指標,只是它的觀測儀器是一雙眼睛。

七、最刺的一句:暴露了幾百年,我們並沒有適應

主持人問,過了這麼多年,各國基礎建設變好了、預報變準了、企業會提前準備,這些「適應」怎麼放進模型?

曼金的回答很不客氣:證據相當混雜,而且沒有太多證據顯示我們對現在這個氣候適應良好。他的推論很簡潔——我們暴露在聖嬰現象底下已經幾百年,它一點都不新,但實測出來的代價依然驚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我們沒有處在最適應狀態的證據。

他也講了適應長什麼樣子:1982 至 1983 年那次,我們幾乎沒有前置時間可以準備,而預報的價值就在於買到那段前置時間;再來是預警系統、位置正確的應變團隊、以及真的把區域性地球物理風險定價進去的保險市場。他還特別把兩個問題拆開——「怎麼保護市場對衝擊的韌性」和「怎麼保護一個人在災害中的安危」,是兩個不同的問題,需要兩套不同的工具,混在一起談就會兩邊都做不好。

延伸想法

「新聞說要來一次史上最強的天氣事件,我該調整持股嗎?」

這大概是很多人聽完這種節目的第一個念頭。先看一個這集自己給出的線索:主持人在開場說,最近幾天她看到花旗的泰國利率報告、摩根士丹利的英國央行展望、美銀的匯率展望,都同時提到了聖嬰。

當賣方報告開始集體提到同一個氣象名詞,你看到的通常不是新資訊,是已經被定價過一輪的共識。這不代表它是假的,只代表「知道」這件事本身不構成優勢。

但更關鍵的一層在時間尺度。這集的核心發現談的是「成長軌跡」,不是「價格水準」。如果影響真的是成長率被壓低而不是撞一下就回彈,那它的表現形式會是:未來好幾年,每一季都比原本應該有的少一點點。這種東西不會在某一天的線圖上長出一根可以辨認的 K 棒。你想拿它做這週的買賣決策,等於拿一個以五年成長帳為單位的訊號,去回答一個以天為單位的問題——尺度根本對不上。

那什麼問題的尺度是對的?我的想法是,把它當成分母的變化,而不是分子的事件。可以問的不是「該買什麼」,而是「我手上這些部位,它們的成長假設裡,有沒有偷偷內建一個世界照常運轉的前提」。前者要你預測天氣,後者只要你檢查自己的假設,後者是做得到的。

也要把失效條件講清楚:如果最後這次事件落在歷史區間內、供應鏈沒有同時斷掉十幾條,那上面整套推論就是沒有發生。到時候不該回頭找理由說「其實還是有影響啦」——那是把一個可以被推翻的推論,變成一個永遠正確因此毫無用處的說法。

「十兆、十四兆,數字大到我沒感覺,我怎麼知道能不能信?」

這集其實示範了一個可以直接搬走的判讀方法,而且是受訪者自己遞出來的。

第一層,他主動說了「只有大約七成在樣本內」。一個估計願意講清楚自己哪一部分沒有資料支撐,那是資訊品質的訊號,不是弱點。反過來看,一個數字如果從頭到尾沒有講邊界、沒有講不確定性從哪來,那才是該提高警覺的地方。這個習慣可以直接拿去看研究報告、看目標價、看任何「五年後市場規模將達到某某」的簡報。

第二層,關於「破紀錄」這三個字。這集提到,指標本身是相對於一個滾動的基準在計算的,因為底層海溫本來就在長期升溫。也就是說,「破紀錄」有一部分來自基準怎麼定。這不是說數字造假,而是說任何「史上最高、史上最低」的宣稱,都要先問一句「跟什麼比」。這個習慣搬到看財報和看回測完全通用:一個「創新高」如果換一個基期就不成立,那它是一句口號,不是一個發現。

第三層是我覺得最值得學的。曼金提到他們做了一個「完美模型」測試:他們問的不是「這個效應是不是永久的」,而是反過來問——假設它真的就是永久的、而且就是這個量級,用我們手上這些年的資料,證明得出來嗎?答案是證明不出來。所以他們的結論不是「已證實為永久」,而是「無法排除永久的可能」。

這個動作在做的事,是把「我不知道」跟「它不存在」分開。多數人做研究是先有結論、再找支持它的證據;這個測試是先量一下自己的尺有多長,再決定話可以講到多滿。如果你手上的資料連一個已知答案都還原不出來,那它也沒資格替你否定任何事。

「我已經很分散了,這種全球性的風險應該還好吧?」

這集正面挑戰了這個直覺,而且理由很硬。

分散之所以有效,前提是各個部位受到的衝擊彼此不相關。聖嬰現象的傷害恰恰來自同時性——當同一個因子同時打到農業、礦業、運輸、保險、能源,你以為的分散在那個時刻會一起塌成同一個部位。這跟 2020 年那次的體感是一樣的:平常互相沖銷的東西,在真正的全域衝擊裡會同時往一個方向走。

曼金談到防禦時很有意思:他坦承自己不太懂大家怎麼配置投資組合,但他知道分散是為了確保報酬。而他接著做的那個區分,我認為比任何配置建議都有用——他把「怎麼讓國際市場對衝擊有韌性」和「怎麼保護一個人在災害中不受傷」明確拆成兩個問題,說光是把它們分開就非常有價值。

搬到個人層面是完全成立的:投資組合的抗風險(相關性、部位大小、流動性)和生活的抗風險(現金水位、保險、工作收入的穩定度)是兩套不同的系統,用其中一套去回答另一套的問題,就會出現「帳面看起來很分散、但一個月沒收入就撐不住」這種狀況。

最後回到那句最刺的話:我們暴露在這件事底下已經幾百年,代價依然驚人。時間本身不會讓你變得更能承受風險,只有「真的把回饋收進來、並且改變做法」才會。對照到自己身上,判準也很簡單:如果過去三次大跌,你的反應、你的部位、你當下心裡想的事都一模一樣,那你不是累積了經驗,你只是重複暴露了三次。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Bloomberg,2026 年 8 月 14 日該集,來賓為達特茅斯學院地理學教授 Justin Mankin
  • Christopher Callahan 與 Justin Mankin,〈Persistent effect of El Niño on global economic growth〉,Science,2023
  • Ben Orlove、John Chiang、Mark Cane,關於安地斯山農民以昴宿星團能見度預報降雨與收成的研究,Nature,2000
  • Mark Cane 與 Stephen Zebiak,1980 年代中期建立的第一個聖嬰現象物理預報模型
  • Mike Davis,《Late Victorian Holocausts》,Verso,2001,討論 1877 至 1878 年聖嬰事件與印度、華北、巴西東北部的饑荒
  • 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氣候預測中心的聖嬰現象即時研判與展望
  • 澳洲氣象局的聖嬰南方振盪展望與相對聖嬰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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