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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興也勃焉:1873 年那場鐵路泡沫,和它留下的二十年通縮

Meb Faber Show EP642 請來《Lords of Finance》的普立茲獎作者 Liaquat Ahamed,談他的新書《1873》。第一次真正的全球金融危機是這樣來的:低利率逼出的收益飢渴、被戰爭賠款灌爆的股市、以及一場沒人預料到的安全資產短缺——然後是二十年的物價下跌與政治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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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實魔幻油畫封面:十九世紀維也納的舞會燈火通明,落地窗外的街上,一列蒸汽火車的殘影正衝向霧中斷裂的鐵軌;舞廳地板上散落著股票憑證

其興也勃焉,
其亡也忽焉。
—— 《左傳・莊公十一年》

這集在講什麼

《The Meb Faber Show》這一集屬於 Meb 的美國金融史系列。來賓是 Liaquat Ahamed——《Lords of Finance》(中譯《金融之王》)的作者,那本書拿了普立茲獎,是很多人心中最好的金融史著作之一。

他的新書叫《1873: The Rothschilds, The First Great Depress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講的是《Lords of Finance》的前傳:人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金融危機。

原集:The Meb Faber Show #642〈Liaquat Ahamed on the Railroad Bubble That Crashed the World〉(約 44 分鐘)

摘要重點

先講被遺忘的那段榮景。 1873 之前是第一次全球化時代:世界貿易成長五倍、佔 GDP 比重成長兩倍半,四大經濟體的 GDP 幾乎翻倍。驅動力是英法的巨額資本流向全球基礎建設——港口,但最重要的是鐵路。美國有鐵路熱、歐洲有鐵路熱,連阿根廷都有。這是史上第一次,單一因素(鐵路)加上單一資金來源(全球資本)驅動了世界經濟。

為什麼那麼多錢在找出路。 歐洲出現了新的儲蓄階級——上中產,父母那輩是十九世紀初的創業者,累積了可觀的積蓄。結果是實質利率大幅下降:買英國公債只有 3%、法國公債只有 4%。錢開始四處找像樣的報酬。

而且他們刻意避開股票。 這一點我覺得最有意思:1845 到 1850 年那波股市熊市是當時投資人經歷過最深的一次,他們被燒怕了。所以這是一場由債券投資人、用債券打造出來的榮景。書名把羅斯柴爾德放進去,是因為那個時代的宇宙主宰就是他們——他們基本上發明了全球債券市場,1850 年後羅斯柴爾德加上霸菱,佔了全球債券發行量的七成

德國的狂熱是被一筆賠款點燃的。 1870 年普法戰爭,法國宣戰然後戰敗,德國索賠十億美元——那個年代的金額大約要乘以一千才是今天的感覺,也就是一兆美元。羅斯柴爾德分兩次發債募齊,然後在兩年內注入德國經濟。當時德國經濟規模是四十到五十億美元,兩年注入相當於 20% GDP

錢的流向很關鍵:大部分進了各邦政府,而他們拿去還債、贖回公債。於是原本持有公債的儲蓄者手上突然只剩現金。漢堡的市民、慕尼黑的人、柏林的中產階級同時在問一個問題:這筆錢要放哪裡?答案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進了股市

騙子們也發現有這麼多錢湧進來,於是開始成立新公司。德語叫 Gründerzeit——創業者時代,兩三年之間遍地 IPO,銀行、鐵路、什麼公司都有。Ahamed 的評語是:這是史上第一場 IPO 泡沫,有點像 1990 年代的 .com。

節目裡引的那段當時記者的話,換個時空完全成立:

每個人都飛蛾撲火般地衝進去——精明的資本家和沒經驗的小市民、將軍和侍者、社交名媛、貧窮的鋼琴老師和菜市場的女販。一場黃金雨落在這座醉了的城市上。

JP Morgan 被問到成功祕訣時的回答:「賣得太早。」

崩盤是三段式的,中間還有一段假的平靜。 第一段是中歐——維也納和德國的股市泡沫破掉,主要股票單日跌 50%。當時的場景很超現實:皇帝的女兒正在辦婚禮,全歐洲的王室聚在維也納跳史特勞斯的華爾滋、夜夜盛宴,而幾條街外股市正在崩。那是第一次出現「賠光的人自殺」的傳說——但維也納的實情似乎是,他們把衣服疊好放在運河邊、跳進去游到對岸消失,好讓債主找不到人。因為大量部位是融資買的。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所有人說:好吧,這只是單一事件,維也納估值太高而已,我們沒事。

第二段是九月的紐約,而且性質完全不同。 那不是股市崩盤,是鐵路公司的連環違約。核心是 Jay Cooke & Co——全國最頂尖的投資銀行,內戰期間幫聯邦政府募了二十億美元,是總統的朋友、當時人脈最廣的銀行家。他九月突然宣布資金用盡,無法再為他主導的鐵路融資。

Ahamed 的類比是雷曼:當 Jay Cooke 都借不到錢,大家就開始想,那花旗呢?美國銀行呢? 骨牌效應橫掃鐵路公司。年底時三分之一的鐵路公司停付利息,五年內是一半。 而他為什麼借不到錢?因為歐洲正在金融動盪——美國鐵路的資金大約三分之一來自歐洲資本

第三隻鞋是新興市場。 1870 年代初,很多國家跑到倫敦股市募資,其中包括埃及和土耳其,兩國合計借了十五億美元——規模跟美國鐵路差不多。Ahamed 說得很直白:今天回頭看,埃及和土耳其能給出跟美國鐵路一樣的未來承諾,聽起來很好笑,但他們當時真的募到了。然後違約。

真正把危機變成二十年災難的,是安全資產短缺。 危機時大家搶安全資產,那年代是貴金屬。但關鍵在於——當時的世界有三分之一建立在白銀上(中歐,因為波希米亞的銀礦),三分之一在黃金上(英國、葡萄牙等),美國和法國是混合制。法國其實是全球金融體系的樞紐:法蘭西銀行持有全世界最大的貴金屬存量,銀多就吸收銀、金多就轉向銀,扮演平衡輪(背後站著羅斯柴爾德)。

而 1873 年,俾斯麥在戰場上打敗法國之後,決定再打它的金融系統一次:把德國的白銀全部拋售、轉進黃金。銀價崩盤——傷了自己,但傷法國更重。歐洲各國接著一個接一個放棄白銀。於是所有的避險需求全部集中到黃金一種資產上,造成安全資產的巨大短缺,信用急劇緊縮。

結果是 1873 年底躉售物價下跌 30%,然後是長達二十年的通縮。

通縮的政治後果,比經濟後果更持久。 他的說明很清楚:通膨是太多錢追太少貨,通縮是太少錢追太多貨。人們討厭通膨,但同樣討厭通縮——你的東西變便宜了,可是你的債務開始像磨石一樣壓在背上。喜歡通縮的是持有金融資產的人;痛恨它的是有房貸的人、農民、借過錢的家庭。他舉日本:1990 年後買房的人,三十年後房子價值剩一半,房貸還在。

而美國受害最深,因為它把國家從東西向劈開:農民在西部、銀行家在東部。剛結束一場因種族而分裂南北的內戰,緊接著來一場因經濟而分裂東西的對立——它同時撕裂了共和黨和民主黨,帶來二十年的政治僵局

他自己主動點出的現代對照,是 2008 而不是 1929。 2008 年房市崩盤、房貸還不出來、銀行體系瀕臨崩潰,Geithner 和 Bernanke 出手救銀行——他說那是完全正確的決定,問題在於沒有救屋主。於是欠錢的人和被紓困的人之間爆發巨大的裂痕,撕裂了民主黨,左邊長出 Bernie Sanders、右邊長出茶黨,一大群人開始說:這個金融體系不是為我運作的,它是為圈內人和救得到的人運作的。

1873 之後一模一樣。物價跌了二十年,人們說這個系統對我們無效——而那是陰謀論最肥沃的土壤。在歐洲,人們怪猶太人,而且反猶主義的形態變了:從宗教型變成經濟型。在美國,西部農民怪英國銀行家:既然放棄白銀讓信用不足,而全世界從金本位獲益最大的就是英國,那一定是英國銀行家帶著十萬美元跑來賄賂國會——這被稱為 「1873 之罪」(Crime of ‘73)。然後矛頭指向了那個最顯眼的名字:羅斯柴爾德。

延伸想法

一、泡沫的燃料常常不是貪婪,是「被上一次燒過」。

這集最反直覺的細節:1873 前那一代歐洲儲蓄者刻意避開股票,因為他們剛被 1845–1850 的熊市重傷。所以他們買債券、買基建、買國家信用——結果那才是這次爆炸的中心

這打中我一個很實際的盲點:風險偏好的移動,通常不是「變得更貪」,而是「逃離上次受傷的地方」。上一次在哪裡受傷,下一次的擁擠交易就在它的反面。今天的版本我覺得是:被 2022 的成長股殺過的人,把錢挪去了什麼看起來更穩的地方?那個「更穩」的地方現在有多擁擠?

二、「什麼都沒發生」的那段假平靜,是全集最該記住的段落。

維也納崩了,主要股票單日腰斬。然後幾個月什麼都沒發生,市場的結論是「單一事件、估值太高、我們沒事」。接著紐約才炸。

我在自己的判斷紀錄裡看過同樣的形狀:第一個壞消息出現、市場消化、大家鬆一口氣,然後真正的傳導在幾個月後從一個不同的地方冒出來。第一起事件與第二起事件之間的平靜,本身不是證據。

三、資金來源的地理,就是傳染的路徑。

Jay Cooke 撐不下去的直接原因不是美國出了什麼事,而是歐洲亂了,而美國鐵路三分之一的錢來自歐洲。這件事在當時的美國投資人眼裡幾乎是不可見的——他們看的是自己的鐵路營運數字。

所以我要多問一個問題:我持有的東西,它的資金是誰給的?那個人現在還好嗎? 這跟看營收、看護城河是完全不同的維度,而 1873 說明它可以是決定性的。

四、危機真正的殺傷力,來自安全資產本身變小。

崩盤還不夠致命,致命的是俾斯麥拋銀之後,全世界三分之一的安全資產在短時間內被取消了,所有避險需求擠向黃金一種東西。這不是需求的問題,是分母突然變小

這給了我一個檢查點:壓力來的時候,大家會擠去哪裡?那個東西的容量夠嗎?誰有能力讓它突然變小? 2008 是貨幣市場基金、2020 是美債流動性,形狀是一樣的。

五、二十年通縮之後長出來的東西,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主題。

價格跌二十年 → 債務變磨石 → 「這系統不是為我運作的」→ 找人怪罪 → 陰謀論從宗教型變經濟型。他把 1873 和 2008 並列,指的不是崩盤的技術細節,而是崩盤之後誰被救、誰沒被救,會決定接下來二十年的政治

這對我這種只想做好投資的人有個直接的意涵:總體經濟的尾巴,最後是從政治那條路回來咬你的——監管、稅制、貿易、對特定產業的敵意。這些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財報上,但它們的種子就埋在「誰被紓困了」這件事裡。

六、JP Morgan 那句「賣得太早」,跟我自己的紀律是有矛盾的。

我的框架比較偏向「確信度夠的時候該拿住,因為報酬是冪次分布的」——賣太早等於親手放棄右尾。而 Morgan 說他的成功祕訣就是賣太早。

我不打算假裝這兩者可以調和。比較誠實的說法是:它們適用於不同的東西。對一個你真正理解、而且基本面還在變好的部位,賣太早是災難;對一個你只是跟著資金流在跑的東西,賣太早是唯一的活路。問題從來不是該不該早賣,而是我現在手上這個到底是哪一種。

延伸:這次的鐵路是什麼

我同一批聽的另一集 podcast 裡,Jim Bianco 說 AI 是自鐵路以來最具轉型性的技術,同時說每種技術最後都以泡沫收場、而我們現在還在泡沫不是在爆泡沫。

兩集一起聽的感覺很奇特:一個人在告訴你這次的鐵路是什麼,另一個人在告訴你上次的鐵路後來怎麼了。 那篇在這裡:川壅而潰:Fed 不恐慌,債券交易員就恐慌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集:The Meb Faber Show #642〈Liaquat Ahamed on the Railroad Bubble That Crashed the World〉(2026-07-31)
  • Liaquat Ahamed,《1873: The Rothschilds, The First Great Depress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以及他的普立茲獎作品《Lords of Finance》
  • 文中《左傳》那兩句,是我自己讀這集時想到的註腳,不是節目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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