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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作難:為什麼高處的東西,倒下不需要理由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48 集聽後心得。Paul Kedrosky 談 AI 為何是史上第一個「所有泡沫成分同時到齊」的時刻:從寫程式這個最不具代表性的起點外推未來、資料中心融資從現金流翻轉成外部債、每年跌七八成的超通縮,以及高估值下失敗如何變成機率相加的結果。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涉個股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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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深不見底的資料中心廊道,機櫃向遠方縮成一點,多數指示燈是暗的,只有零星幾排亮著;廊道盡頭的大門半開,外面停著幾台燃氣渦輪機,晨光從那道縫隙斜灌進來

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

—— 賈誼《過秦論》(西漢,約公元前 2 世紀)

秦築長城、收天下之兵、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最後被一個戍卒起事推倒。賈誼寫這篇的重點不在那個戍卒有多厲害,而在一件事被堆到極高的位置之後,推倒它的那隻手可以有多小。The Meb Faber Show 2026 年 8 月 28 日這集(第 648 集),來賓 Paul Kedrosky 講了一整集的 AI 基礎建設,最後也停在同一個地方:問「什麼會戳破它」是問錯了,因為在那個高度上,能戳破它的東西太多了。

這集在講什麼

Paul Kedrosky 是創投業者,也長期在麻省理工的數位經濟研究單位做研究,早年做過賣方分析師。他這集的立場很清楚,但不是常見的那種:他完全不認為大型語言模型沒用——他的原話是「它們有用得離譜」——他認為問題出在那個「有用」跟現在正在流動的那些錢,已經幾乎沒有關係了。

整集圍繞一個主張展開:翻遍過去兩百年最大的幾次泡沫,它們各自有幾樣共通成分——寬鬆的信貸、一個真實而動人的技術故事、一個房地產的成分、一個政策的角度。運河佔了幾樣,鐵路佔了幾樣,1920 年代的電氣化佔了幾樣。而這一次,是第一次所有成分同時到齊。

也因為所有成分同時到齊,每個人都只從自己那一面去摸它:搞信貸的從信貸看、搞不動產的從不動產看、社群上的技術愛好者從「五個能改變你人生的提示詞」看。摸到的都是真的,加起來不是那頭象。

摘要重點

一、人類最大的失敗是看不懂指數函數。 他引物理學家 Albert Bartlett 這句話,配上一個老比喻:池塘裡的藻類每天倍增,在它鋪滿整個池塘的前一天,池塘只被蓋了一半,再前一天只有四分之一。多頭與空頭同時誤讀了指數——而 AI 這件事身上不只一條指數曲線,是兩條互相拉扯的:採用在指數上升,價格在指數下降。

十根由極矮快速拔高的柱子,倒數第二根只有最後一根的一半高,前面八根幾乎貼著地面

二、我們是從一個最不具代表性的起點在外推未來。 大型語言模型最早落地的地方是寫程式,而寫程式有三個非常罕見的性質:文法嚴格(把子程式改得「比較好看」不會得到比較好看的軟體,只會得到壞掉的軟體)、錯誤回饋快、而且它是擴張型的——一句話進去,一百萬行程式碼出來。可是絕大多數白領的用法剛好相反,是壓縮型的:四十頁的研究報告進去,五條重點出來,而且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五條跟昨天有什麼不一樣」。他說,經濟生活裡幾乎沒有第二個領域同時具備那三個性質,「而我們正是從那個領域外推我們的未來」。他用創投的老話收尾:要非常小心你的第一批客戶,因為早期採用者不像任何人。

左右兩個方向相反的漏斗,左邊由窄擴散成寬,右邊由寬收攏成窄

三、融資的性質在 2026 上半年翻轉了,而反對他的人的說法也跟著翻了一百八十度。 過去幾年他被堵回來的標準句型是:「這些都是公司自己的現金流,人家是聰明公司,你憑什麼管人家怎麼花?」到了 2026 年上半,資料中心的融資已有超過一半來自外部——資產擔保證券、私募信貸、主權基金、各種特殊目的公司。而同一批人現在說的是:「錢是外部投資人給的,他們很聰明,你操什麼心?」他當場指出這件事本身才是重點:同一個事實的兩面,被拿來支持同一個結論,這叫動機性推理——你講這個故事是因為它讓你舒服,不是因為它讓世界運作得更好。

上下兩根等長的橫條,上面一根整條同色,下面一根有一半以上換成另一種顏色

四、放款的人根本不在乎資料中心裡在幹嘛。 他常開一個玩笑:以他接觸到的多數放款方的角度,那些資料中心裡就算在辦捉迷藏比賽,他們也毫不在意。因為他們穿過資料中心往後看,看到的是一個信用評等極高的承租方、一份十二年可續約的租約、一條穩定現金流——比持有十年期公債好多了。

一條視線從左邊的眼睛穿過中間虛線畫的方框,落在右邊三個實線方塊上

這就是 Minsky 講的那個時刻:當一件事被金融化到與底層應用脫鉤,就該高度注意了。而錢流得太兇還產生了一個反轉:教科書寫的是主權發債會排擠民間融資,現在是資料中心的募資在排擠主權——這也是近期長天期利率躁動的原因之一。他引摩根大通的報告:投資級債市裡約 15% 到 18% 已與資料中心相關;如果它是一個產業,它在投資級市場的占比已經大於金融服務業。

兩根從同一起點出發的短橫條,放在一個代表整個市場的長框裡,上面那根比下面那根長一點

五、token 是現代經濟史上第一個超通縮商品。 每年下跌約七到八成。他把算術攤開:如果單價一年掉八成,我光是要原地踏步,出貨量就得成長四倍——而這還沒算要滿足華爾街的期待,也還沒算現在超過一半的融資是債、利息得付。他形容那些前沿模型公司像卡通裡衝出懸崖的土狼,腳還在空中轉,心裡想的是「拜託別掉下去,我用這個速度長只是為了不往下掉」。

一個高而窄的方塊,旁邊是一個矮而寬的方塊,兩塊面積一樣大

同一集裡另一個數字很有意思:某個大型 GPU 資源池的使用率只有三成五到四成,卻同時有二手繪圖卡因為稀缺而漲價的故事——兩件事要同時成立,只有一種解釋,就是大規模囤貨與重複下單。今天囤的貨,就是未來某天倒進市場的供給。

左邊二十個格子只有七個亮著,右邊是一堆疊起來的箱子和一支往上的箭頭

六、模型之間的差距已經收斂,而外掛的工具在替它們遮掩。 他說年增益從過去每年一成到一成二,掉到現在大約一到二個百分點;被拿來宣傳的那些評測分數愈來愈沒意義,因為模型會把評測本身吃進訓練資料——等於考前先看過考卷。更關鍵的是各家模型之間的變異數塌陷了。他偶爾會做一種「可樂百事盲測」,把模型藏在同一個外殼後面請人分辨,結果是沒有人分得出來,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分得出來。

左邊五個點散開在不同高度,五條線把它們牽到右邊,右邊五個點幾乎疊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至於那些包在模型外面的編碼工具,他用《真善美》來比喻:模型是一群調皮的孩子,外殼是那位家庭教師,她讓一群調皮的孩子唱出漂亮的合唱——聽起來像孩子變好了,其實是有人把他們組織起來了。他順帶丟出一句很辣的預測:最成功的那家前沿公司,會是第一個不再假裝自己要訓練新模型的公司。還有一句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大型語言模型裡的中位數資料,大概就是社群論壇上一個三十七歲男性——先想想那個人會怎麼回答你,你多半就猜到模型會怎麼回答。

七、討厭資料中心這件事,在美國有一個別的國家沒有的成分。 主持人引了一份調查:約七成五的人不希望自己所在的郡有資料中心,比反對核電還高。Kedrosky 的解讀分兩層。第一層是「失去主導權」的感受——那是一個我沒同意過就出現在那裡的龐然大物,同時也象徵著我對自己的工作、關係、生活愈來愈說不上話。第二層才是美國獨有的:在美國,工作受威脅等於健保受威脅,健保受威脅等於個人破產的風險。而這幾年業界推銷 AI 的方式,恰恰是強調它會取代多少工作。他說得直接:你這樣講,人家就照你講的相信了。有意思的對照是,同一份數據裡,撒哈拉以南非洲等開發中地區對 AI 的態度反而正面得多——因為在那裡它被看成一個往上爬的梯子,不是一個把東西拿走的東西。

延伸想法

一、「我手上這檔已經漲很多了,到底該不該跑?」

這個問題之所以難,是因為你想要的是一個「會不會出事」的答案,而市場給不出來。這集提供了一個換算方式,是我認為最值得帶走的一段。

Kedrosky 說,在高估值的位置上,失敗是過度決定的:假設有二十條讓它跌下去的路,每一條的機率都不高,就算各只有 5%,把「二十條全都不發生」乘起來,你會得到超過六成的失敗機率。

左邊一根高柱射出二十條細線,扇形散開後全部指向右邊同一個方框

所以那個看起來「無法預測、也沒特別危險」的狀態,其實是高度可預測的——只是預測的對象是機率的總和,不是某一條路。

主持人接著講了一個很好的旁證:Derek Thompson 貼了一張 Nike 從高點跌掉七成五的圖問「發生了什麼事」,底下幾百則留言講產品、講競爭者、講政治爭議、講總體經濟——沒有人提到,高點時本益比是 70,現在是 20。

兩個等寬的方塊,左邊很高右邊很矮,底邊寬度完全一樣

這裡有個對投資人很實用的判讀順序:當一堆各說各話的解釋都能解釋同一段跌幅時,先去看倍數變了多少。 如果倍數的變化就吃掉了大部分跌幅,那些故事多半是事後補上的。反過來也成立:如果倍數幾乎沒動、跌的是每股盈餘,那才真的是基本面的事。

至於「該不該跑」,這集沒有答案,也不該有。但它把問題改寫成一個你自己算得出來的版本:我現在承擔的,是幾條路的機率相加?

二、「AI 需求明明是真的,那我買相關的不就對了?」

這集最反直覺的一點,就是它同時堅持兩件事:技術是真的有用,而且錢的流向已經跟它有沒有用脫鉤了。

要把這兩件事同時放在腦子裡,得先把一個問題拆成兩個。第一個是東西有沒有用——這一題他給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他強調,正因為技術是真的,這種時刻才會發生;如果是那種毫無道理的收藏品狂熱,根本不會有這麼多錢進來。第二個是這筆錢怎麼付、誰扛著——這一題的答案在這半年變了。從內部現金流變成外部債務,不只是換一個資金來源而已,它改變了整件事的性質:現金流可以放慢,債務不能。

拆成兩題之後,很多矛盾的新聞就不矛盾了。使用率只有三成五、同時二手卡漲價,不是有人在說謊,是囤貨;資料中心佔投資級債市近兩成,不代表泡沫明天破,而是代表這個產業的體質已經從「無債現金牛」變成「有永續維護支出的公用事業」——而它現在的估值還是照科技公司在給的。Kedrosky 因此拋出一個很銳利的分岔題:接下來是公用事業被重新評價成科技股,還是那些綁在資本支出浪頭上的科技公司被重新評價成公用事業?他自己選後者。

還有一層更精緻的:他提到有家做推論晶片的新創,把設計驗證階段從六七個月壓到四十二天,靠的正是「晶片設計的程式碼」剛好落在語言模型最擅長的甜蜜點上。他半開玩笑說接下來會有「氛圍造芯」。而這件事的諷刺之處是——如果部落知識堆出來的護城河真的被 AI 拆掉,那拆掉「晶片是稀缺寡占」這個信念的,正是 AI 自己。

所以「需求是真的」跟「你買的那一層賺得到錢」之間,隔著三個問題:這一層會不會被自己的成功淹沒(供給洪水)、這一層的錢是誰在付(融資結構)、以及這一層的護城河是不是正在被同一波技術溶解。

三、「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我的股票先跌?」

這集有一段結構性的推演,我覺得是散戶最少接觸、卻最常被它傷到的東西。

背景是新股供給:他算出僅僅少數幾家公司(他點名了幾家最大的私人公司)如果上市,發行規模就會超過二戰以來所有 IPO 的總和——通膨調整後也是。四兆,而且他說現在看起來更像五兆五。

真正的推論在後面。散戶常以為大型基金地下室有一台印鈔機,要買新股就跟走廊那頭喊一聲「幫我調點錢」。實際上不是——現金對長期只做多的基金來說是拖累報酬的東西,所以要買新東西,得先賣舊東西。而賣什麼,是有規律的:賣最流動的(不想砸出價格衝擊)、賣跟要買的東西重疊的(不想在同一個因子上曝險兩次)、以及——這條最反直覺——賣表現最好的(先鎖住獲利,季報上比較好寫)。

更重要的是時間。這種挪錢不可能在上市前一晚做完,得提前幾週甚至幾個月,還得做得不著痕跡。所以「新股洪水」的壓力,會在洪水抵達之前很久,就先落在現有的贏家身上。他說他年初就把這個推演做出來了,四五六月那段時間某些流動性最好、表現最好的名字先承壓,跟這件事有關。

一條時間線右端標著上市日,代表現有贏家的曲線卻在那之前一大段就開始向下彎

對一般人的意義有兩層,而且方向相反,兩層都要拿走。第一層是安慰:你的持股下跌,可能只是因為別人得先賣它才付得起別的東西——這跟你的判斷對不對無關。第二層是警告:這個解釋太好用了,好用到可以拿來合理化任何一次下跌。所以它必須配一個可證偽的檢查:被迫賣壓是全面的、同時發生的、而且不挑基本面。如果跟你同類的、一樣流動的名字都在同一段時間一起弱,那是資金挪動;如果只有你這一檔在弱,別人都好好的,那就不是別人在調頭寸,是你的東西出了事。

左框裡五條線同時向下彎,右框裡四條線平走、只有一條往下掉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48 集,來賓 Paul Kedrosky(2026-08-28)。節目由 Cambria 的共同創辦人 Meb Faber 主持。
  • Paul Kedrosky 自己的網站 paulkedrosky.com——他在節目最後說東西都在那裡;他們也長期在出圖表,這集裡的多數統計都出自那一系列。
  • Albert Bartlett 談指數函數的公開演講。這集最上游的那句話出自他:人類最大的失敗,是無法理解指數函數。想理解本篇任何一段之前,先看懂這個。
  • 摩根大通關於投資級債市中資料中心相關占比的統計(節目中引述為 15% 到 18%)。這類數字的價值不在精確,而在它讓你把「科技公司沒有債」這個舊印象丟掉。

帶得走的一件事

在高處,倒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機率相加。

我們判斷風險的方式幾乎都是「舉一個會出事的例子」,然後評估那個例子像不像真的。想不出來一個夠嚇人的,就得出「應該還好」。但這個方法在高處會失靈——因為高處的特徵不是某一條路特別危險,而是路特別多。二十條各 5%,加起來就超過六成,而且事後你只會看到其中一條,然後給它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名字。

今天可以做的練習(不用碰股票也能做): 挑一件你現在最依賴、而且一旦斷掉會很痛的安排——一份收入來源、一台每天在用又會壞的東西、一個所有事情都要經過他的人、一段關係裡唯一還通的溝通管道,都算。拿張紙寫下十條它可能斷掉的方式,每條給一個你覺得很低的年機率,2% 或 5% 都行。然後把「都不發生」乘起來:0.95 的十次方是 0.6。也就是說,十條你各自覺得「不太可能」的路,加起來是四成會出事。

寫完不要停在感嘆。挑其中最便宜就能補起來的那一條,這週把它補掉——多一個備份、多一個知道密碼的人、多問到一個聯絡方式。你不會因此變安全,但你會第一次知道自己站得多高。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