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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這麼簡單,為什麼大家沒有變有錢?──聽 Roger Ibbotson 談一百年的報酬

黃昏的大學研究室,一長卷方格紙從桌面攤開、沿著地板延伸進走廊深處,檯燈照亮近端的曲線,遠端沒入陰影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51 集聽後心得。Roger Ibbotson 談 1926 年以來的股債報酬、人力資本與年齡、受歡迎程度定價,以及他回頭檢查自己五十年前那份預測。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 複利
  • 資產配置
  • 長期投資
  • 人力資本
  • 估值
目錄
  1. 這集在講什麼
  2. 摘要重點
  3. 延伸想法
  4. 「我按計算機算過,為什麼我的帳戶長得跟複利表不一樣?」
  5. 「CAPE 又在喊貴了,我要不要先出場?」
  6. 「我明明有分散,2022 為什麼一起跌?」
  7. 可以參考的資料
  8. 帶得走的一件事

黃昏的大學研究室,一長卷方格紙從桌面攤開、沿著地板延伸進走廊深處,檯燈照亮近端的曲線,遠端沒入陰影

要記得,錢有繁衍的天性。錢能生錢,生出來的錢還能再生錢。

—— 班傑明・富蘭克林《致年輕商人的忠告》(1748,筆者自譯)

這句話寫在 1748 年。兩百七十八年過去,算式沒有變難,答案也沒有變小,知道它的人多了幾個數量級,做到的人沒有跟著多。這集節目花了一小時在解釋中間那道縫。

這集在講什麼

The Meb Faber Show 2026 年 9 月 18 日這集(第 651 集),來賓是 Roger Ibbotson。他在耶魯教了四十年金融、創辦 Ibbotson Associates、現在是 Zebra Capital 的董事長。整個投資業在引用「股票長期報酬」時所用的那份從 1926 年起算的數字,就是他做出來的;那張大型股、小型股、公債、國庫券、通膨五條線的對數圖,1974 年第一次公開,到今天還印在各家的簡報裡。他剛出的新書叫《Exponential Wealth》,由 CFA Institute 出版。

Meb 開場丟出的問題帶著一點壞心眼:一塊錢變成一萬四千多塊,存一點、投一點、放著不要動,聽起來像小學生都能執行的計畫,那為什麼大家沒有變成有錢人。Ibbotson 沒有繞路,他把那個數字成立所需要的條件一條一條拆開來講。

摘要重點

一、那個一萬四千倍,附帶三個苛刻的前提。 一美元從 1926 年放到現在成長到 14,751 美元,年化約 10.1%。條件是零稅、零費用、零交易成本,而且每一分股息都投回去。Ibbotson 的第一句解釋是:多數人不會再投入,他們會消費。只要中途拿走一部分,那條指數曲線就換了一條斜率較低的軌道重新長。他同時補一句,這裡面沒有 alpha,買的是整個市場,沒有在挑股票。所以難的地方不在選對什麼,在不動。

兩條從同一起點出發的上揚曲線,上面那條一路陡升,下面那條在中段被一個向下的缺口打斷後換到較低的軌道繼續長,右端兩者高度差距很大。

二、扣掉通膨之後,剩八百二十倍。 這一百年通膨把物價推高約 18 倍,14,751 倍換算成實質購買力大約是 820 倍。他們的預測與報告一律同時出名目與實質兩組,因為實質那組才是人真正會拿去買東西的數字。

一根很高的長條代表名目一萬四千多倍,長條底部只有一小片被塗色,代表扣掉物價之後剩下的八百二十倍,兩者高度差極大。

三、崩盤與泡沫本身沒有預測力。 你不知道崩盤之後會續跌還是反彈,也不知道泡沫之後會續漲還是崩掉,所以「現在是崩盤/現在是泡沫」這個資訊本身無法拿來擇時。他用 1987 舉例:那年單日跌了 20%,在那張百年對數圖上小到看不出來,而那一整年的總報酬是個正數。

左邊一條橫跨百年的上揚曲線,1987 的位置只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凹;右邊放大同一段,那一天是一道很深的垂直落差。

四、你的股票比重,由人力資本決定。 Ibbotson 研究過人力資本,他對年輕人的建議是投資組合可以放 100% 股票——理由不是年輕人抗跌,是年輕人的資產絕大部分還在未來的薪水裡,金融資產只佔一小塊。年紀愈大,可以回本的時間愈短,人力資本也在消耗,就該愈保守。

兩個交叉的楔形:代表未來薪水的人力資本從左上一路收窄到右下,金融資產從左下慢慢長到右上,兩者在中年交叉。

他講到自己的時候有點自嘲:我這個歲數,人力資本沒剩多少了,金融資本就是我的全部,好在我一直待在股市裡。

五、債券那座山,和「分散」這個詞的誤會。 殖利率大約在 1940 年見底,一路爬到 1980 年的雙位數,主因是通膨;Volcker 收緊貨幣之後又一路走了四十年的下坡,到 2022 年前後見底。持有債券的損益可以拆成殖利率減去久期乘上殖利率變動:久期十年的長債,殖利率升 1% 就先賠 10%。所以 1940 到 1980 這段,債券有票息卻一直吃資本損失,總報酬難看;1980 之後那段,高票息加上價格上漲,兩頭都賺。

一座殖利率的山:從 1940 的低點爬到 1980 的高峰再滑落到 2022 的低點,上坡那半塗一色、下坡那半塗另一色,右上角一個小方塊寫著久期十年升息一個百分點賠一成。

接著 Meb 問了相關係數:小型股與長天期公債長期相關接近零,但零是平均值——它會走一段很負的、再走一段很正的,而且每一段都會持續夠久,久到你可以在當下看出它現在是哪一種。2022 年兩邊一起跌,就是「正相關那一段」剛好被你遇上。

六、受歡迎程度就是折價的來源。 這是他整本書的核心模型。風險不受歡迎,所以風險高的東西價格被壓低,預期報酬跟著變高——這就是 CAPM 在講的事。流動性受歡迎,所以流動性差的東西要用更高的預期報酬才賣得掉。再往外推一層是名聲:兩家公司現金流預期相同,名聲好的那家股價高,名聲差的那家股價低、預期報酬高。他用債券打比方,殖利率往上價格就往下,股票是同一件事換個外觀。而當某樣東西被喜歡到超過可持續的程度,定價就開始失真。

兩家現金流一樣的公司並排,名聲好的價格長條高、預期報酬箭頭短;名聲差的價格長條矮、預期報酬箭頭長。

七、他回頭檢查自己 1976 年的預測,並且刻意調低美國。 五十年的樣本外資料現在有了,他拿同樣的字體與版面把舊圖重畫一次對答案:到 2000 年為止名目數字對得很緊,緊到他當年上電視邀了功;之後名目高估(通膨走低)、實質低估,整體落在機率分布的中段。書裡對 2050 年的預測是名目 7%、實質 5.6%,而且用的不是美國自己的歷史溢酬——Dimson、Marsh、Staunton 那份橫跨 125 年的全球資料顯示,美國是這段期間表現最好的市場之一,1900 年看起來前景大好的阿根廷後來走成另一個樣子,戰敗國的市場更是直接斷過。他把全球平均與美國之間那約 1.5 個百分點的差距扣掉,理由是不能假設美國在接下來二十五年還會是那個贏家。

三根遞降的長條:美國百年名目報酬最高,往右一根被虛線框切掉一個百分點半的區塊後變成對 2050 的名目預測,再扣掉物價成為實質預測。

八、股息只剩 1%,不用替它難過。 他和 Morningstar 的 Philip Straub 寫過一篇談庫藏股的論文:把庫藏股和股息加在一起,現金發放率大約 4%,而這個 4% 在過去兩個世紀大致是個常數。1980 年代之後發放的形式轉向庫藏股,因為對股東的稅務效率較好,你可以在自己想要的時候實現、付的是資本利得,不必在公司決定發錢的那天被課稅。

兩根等高的堆疊長條,一根以股息為主、庫藏股為小片,另一根比例上下翻轉,頂端同一條虛線標著合計約四個百分點。

延伸想法

「我按計算機算過,為什麼我的帳戶長得跟複利表不一樣?」

這大概是聽完這種節目最容易冒出來的挫折感。你在試算表裡打 10%、乘三十年,看到一個令人開心的數字,然後打開自己的對帳單,兩者對不上。

第一層原因 Ibbotson 講得很直接:多數人會把它花掉。但這句話值得再拆一層,因為它聽起來像在罵人不夠自律,而真正在運作的是指數對「中斷」的敏感度。指數成長的錢絕大多數是在後段長出來的,所以任何一次提取,賠掉的不是被提走的那筆金額,是那筆金額原本要在後面所有年份裡繼續複製自己的能力。二十五歲提走的一萬塊,和五十五歲提走的一萬塊,在試算表裡是同一個數字,在結果裡差了兩個量級。

三條同起點的成長曲線,一條完整,另兩條各在早期與晚期被同樣大小的缺口打斷,右端三個終點之間的落差早期那條最大。

第二層是他順口帶過的稅、費用、交易成本。那張圖是零成本版本,是物理上限,不是任何人實際拿得到的數字。你能拿到的是上限減去摩擦,而摩擦是你少數能直接控制的變數之一。

第三層最難承認:多數人的中斷不是主動決定,是被生活撞開的。失業、換工作、醫療、房子。這一層接回他講人力資本的那段——你的股票部位能不能撐過去,取決於你的薪水流在同一時間是不是也斷了。所以配置這件事的第一格,應該填的是「我有幾個月的現金,能讓我在被撞到的時候不必賣掉部位」,這格空著,後面那個 10% 就是裝飾品。

「CAPE 又在喊貴了,我要不要先出場?」

Ibbotson 在節目裡處理這題的方式,比任何一句結論都有用:他講了一個人的實際遭遇。Shiller 的辦公室在同一條走廊上,《非理性繁榮》在 2000 年初出版,科技泡沫隨後就破了,時間點好得像安排過。但 Ibbotson 補了後半段:Shiller 本人根據他自己的 CAPE,在那之前好幾年就已經退出股市,錯過了 1990 年代後段那一整段行情。他的評語是,出版時程的延遲在那個案例裡幫了他。

從這裡可以拆出一個能用的判讀。估值是水位,不是時鐘。它告訴你此刻進場的人未來十年拿到的報酬分布會往哪邊偏,它不告訴你什麼時候會兌現,而「多久會兌現」和「你能不能撐到兌現」是兩個問題,後者由你的現金流和持有期決定。Ibbotson 這句話我覺得是全集最誠實的一句:CAPE 今天說市場貴得離譜,而它在 1990 年代中期也是這麼說的。

左邊兩條鐘形分布,高估值那條整體往左移;右邊一個有刻度但沒有指針的鐘面。

所以如果你手上正拿著一個估值訊號在猶豫,比較有機會幫到自己的動作,是把它從「要不要清倉」改寫成「我的持有期還有多長、中間如果拖五年我會不會被迫賣」。前者要你猜一個時間點,後者只要你盤點自己的處境。

「我明明有分散,2022 為什麼一起跌?」

這一題的答案藏在相關係數的定義裡,而報表通常只印給你一個數字。小型股與長債的長期相關接近零,那是一段很正的時期和一段很負的時期平均出來的中間值;沒有哪一天市場真的按照那個平均值運作。

一條在正負之間長時間擺盪的曲線,中央一條虛線標著長期平均接近零,上半區塊標一起跌、下半區塊標互相抵銷,右端一個點標著 2022。

Ibbotson 甚至說這件事有一定程度的可預測性——當它們走在負相關的狀態,會持續一陣子;走在正相關的狀態,也會持續一陣子。

這對讀者的實際意義是,你在買「分散」的時候,買到的是一個長期平均的性質,而你會在特定的幾年裡承受它的極端值。如果你的計畫需要每一年都成立,那個平均值幫不了你;如果你的計畫只需要在二十年的尺度上成立,它就夠了。判斷自己屬於哪一種,看的是你什麼時候要動用這筆錢,不是你對波動的忍受度自評。

順帶一提,他談尾部的那段也值得記著:對數常態分布不足以描述股市的真實形狀,還要加上偏態和峰度,而肥尾意味著資料裡沒出現過的事情會出現,包括整個經濟破產這一類。一百年在統計上聽起來很長,在人類歷史上並不長。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51 集,2026 年 9 月 18 日,來賓 Roger Ibbotson。
  • Roger Ibbotson 等著,《Exponential Wealth: A Century and More of Stock and Bond Returns》,CFA Institute 出版。書中收錄 Elroy Dimson、Paul Marsh、Mike Staunton 針對 125 年全球市場資料所寫的章節。
  • Robert Shiller,《非理性繁榮》,2000 年初版。CAPE 的原始出處與那段時間點的故事都在這裡。
  • Roger Ibbotson 與 Philip Straub 關於庫藏股與現金發放率的論文。
  • 他早年關於 IPO 低訂價與「熱發行市場」的研究——節目裡他提到 1970 年代的 IPO 平均首日上漲約 15%,之後的長期表現並不亮眼,而這個結構延續到今天,差別在於現在排隊上市的公司在上市之前就已經是巨獸。

帶得走的一件事

聽完這集,我留下的只有一個觀念:斷掉一次的代價,不在被拿走的那一筆,在後面所有年份都要從一個比較低的起點重新算。

這件事不只發生在帳戶裡。練琴、跑步、每週寫一段東西、每個月打一通電話給爸媽,這些都是同一種結構——中斷的那天感覺上只損失一天,而後面每一天都在一個矮了一階的基礎上繼續。我自己在這上面栽過好幾次,而且每次都以為原因是「最近太忙」。

我試過一個做法,提供給你參考:挑一件你曾經做超過三個月、後來停掉的小事,翻行事曆或相簿找出它最後一次發生的那一天,寫下那天到底出了什麼事——要寫到「幾點、當時人在哪、手上正在處理什麼」這個顆粒度,「太忙」不算。寫完你多半會發現,擋住你的是一個很小很具體的東西:那天加班到九點半、那天小孩發燒、那天下雨懶得出門。然後把重啟的門檻降到那個東西擋不住的高度——五分鐘的版本、在客廳就能做的版本、三行字的版本。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