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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年,一兆美元:David Booth 談那個沒人想聽的答案

The Meb Faber Show 2026 年 8 月 21 日訪談 Dimensional 創辦人 David Booth 的聽後心得。談指數基金的起源、開局九年的慘敗、賣出準則的空白,以及「判斷決策品質而非結果」為什麼難。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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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賣出紀律

一位年長投資人獨自站在長廊盡頭,兩側牆上掛滿裱框的破產公司股票憑證,暖光從遠處的窗戶灑進走廊深處

伏久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

—— 洪應明《菜根譚》(明,約 1600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21 日的 The Meb Faber Show,請到 Dimensional Fund Advisors 的創辦人 David Booth。這家公司今年二月剛跨過一兆美元的資產管理規模,而它從 1981 年開張到現在,是四十五年。

有意思的不是那個數字,是他講數字時的順序。主持人問他職涯裡最難忘的一筆投資,他說最興奮的一刻是今年二月知道跨過一兆的時候——他打電話給 Gene Fama,那位拿過諾貝爾獎、一輩子沒為什麼事情激動過的老師,在電話那頭爆了一句粗口。Booth 說,除了諾貝爾委員會打來那天,他沒見過 Fama 這麼激動第二次。

一個管一兆美元的人,最難忘的不是哪一筆賺錢的部位,而是老師罵了一句髒話。這集大概就是這種調性:一個從堪薩斯出來的人,用四十五年證明一件他一開始就相信、中間卻差點沒撐過去的事。

摘要重點

指數基金不是誰的偉大願景,它是被行銷部門救回來的。Booth 1971 年 9 月進 Wells Fargo,同一個月那裡開出第一個指數化投資組合,客戶是行李箱品牌 Samsonite 的退休金帳戶。他說原本團隊設計的東西比較花俏,想弄出「平均報酬比市場高一點」的組合;後來有個懂行銷的人跳出來說,不對,你要做的是指數基金——因為它的品質好判斷,客戶一看就知道你有沒有貼住指數,而專業經理人偏偏很難打贏那條線。同一個專案的兩位外部顧問是 Fisher Black 和 Myron Scholes,他們做著做著順手生出了選擇權定價模型。那個年代什麼都是新的,用他的話說像西部拓荒。

開局九年,他們只有一檔小型股基金,而那九年是小型股相對大型股史上最差的九年。到 1990 年為止,組合年化 2%,同期 S&P 500 年化 14%。客戶當然火大。他印象最深的一幕是在某個大客戶的走廊上被助理財務長抓住手臂,說「我要讓你知道,你是我們所有資產類別裡表現最差的經理人」——他一開始還以為對方在開玩笑,結果不是,那人是真的動怒。Booth 的回應方式值得記下來:他沒有辯解績效,而是問對方,你現在不再認同哪一部分的論證?是不再相信小型股比大型股風險高,還是不再相信風險與報酬相關?對方答不上來,留了下來,後來拿到了應得的回報。

投資人在買進那一端做足了功課,在賣出那一端幾乎是空白的。主持人說他們問買基金的客戶「你打算用什麼標準決定賣出」,超過九成的人回答「沒想過,走一步算一步」。

兩個等高的容器,左邊「買進」被功課填滿,右邊「賣出」幾乎全空,只在底部有一小截,顯示九成以上的人沒有賣出準則

而真正的誘惑永遠是同一個:等它開始落後——落後指數、落後鄰居、落後任何你心裡那把尺——那一刻就是動搖的時刻,可能是今年,也可能是二十年後。

Booth 補的是行為面的那一層。他說績效難看的時候,人會本能地想找一個人來怪,怪自己或怪經理人,因為總得有人搞砸了,不然結果不會這麼糟;很少有人願意說「我做了一個好決定,只是這次沒成」。他用美式足球打比方:戰術下對了、球也傳出去了,只是沒接到,這種事本來就會發生。所以他說,如果能讓人改用「決策品質」而不是「結果」來評價自己,日子會好過很多——結果你控制不了,決定你可以。而至於一個策略要給多久,他的答案是:至少要比你願意給的時間再多一年。節目裡另外提到,被問「統計上要多久才能判斷一檔主動型基金有沒有本事」,Fama 眼睛都不眨地回答六十幾年。

三因子模型的誕生現場,比論文本身更像一個人的故事。1991 年 9 月,Booth 打電話給一個大客戶處理別的事,順口問對方最近在忙什麼,對方說在研究價值股與成長股,你懂這個嗎。Booth 說巧了,Fama 和 French 剛把論文草稿寄給我。他飛去亞特蘭大講,發現自己講不清楚,乾脆約對方到芝加哥,兩人開車進海德公園,坐進 Fama 的辦公室,看他對著筆電揮著手把研究從頭講一遍,結束後在學區附近的老店吃了一個油膩的漢堡。下週客戶打電話來說要把部分資金轉去做價值策略——於是基金比論文更早問世。Booth 說那次突破的意義在於,多因子理論在學術界飄了很多年卻沒有能對上的實證模型,而 Fama 與 French 把報酬拆成市場、規模、價值三個維度,一口氣解釋掉一堆當時說不通的異常現象。他還加了一句很值得咀嚼的評語:那可能是投資領域至今最後一次重大突破,而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面對 AI,他給的是一個十九世紀的比喻。他說他不擔心 AI 不重要,AI 當然會很大;他擔心的是人們覺得自己得判斷該買哪幾家 AI 公司。他想到加州淘金熱——回頭看,真正賺到錢的大贏家之一是 Levi Strauss,那個把牛仔褲賣給礦工的人。知道一件事會很大,並不會讓你知道誰會贏、誰會輸;唯一能確定的是兩邊都會有很多家。他辦公室牆上掛著一批破產公司的股票憑證,當成主動投資的墓碑;他說當你持有整個市場,贏家和輸家都會在你手上,其中有些會變成真正的災難——而這正是為什麼要持有市場而不是單一股票,因為個股會歸零,市場不會。

最後那個保險箱的故事,是全集最重的一段。他父親過世後,家裡的保險箱打開,裡面躺著十五美元現金。主持人說自己父親在內布拉斯加的農場過世時,留下的公事包裡也差不多是這個數。Booth 說他父母那一代經歷大蕭條、打完二戰回來,他形容他們「很富有,只是沒什麼錢」——他們很清楚什麼對自己重要,那就是家人。但更關鍵的是另一件事:他們從不覺得公開市場是自己能去的地方。他說他父母骨子裡把自己當局外人,覺得錢都被內線賺走了,自己去只會被佔便宜,所以一輩子沒投資過。Booth 後來算了兩次帳:如果 1945 年退伍時把一萬五千美元投進市場,到 1985 年他打開保險箱那天會超過一百萬;而從 1985 到今天又過了四十年,同樣一萬五千美元、同樣拿市場報酬,還是超過一百萬。同一個算式,做了兩遍,得到同一個答案。

一條時間軸上兩段各四十年的上升線,起點都是一萬五千美元、終點都超過一百萬,中間一九八五年畫著只裝十五美元的保險箱

延伸想法

「我這檔已經落後大盤三年了,到底該砍還是該抱?」

這大概是台灣投資人最常在深夜問自己的一句話。而這集給的答案,跟一般人期待的方向剛好相反:不要先回答砍或抱,先回答「我當初買它的那句話,現在還成不成立」。

Booth 在走廊上被罵的時候,他做的不是護航績效,是把對方的憤怒翻譯成一個可回答的問題:你不再相信論證的哪一部分?這個動作有一個很硬的前提——當初必須真的有一句可以被拿出來檢驗的話。如果你買進的理由是「我看它會漲」,三年後它沒漲,你手上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檢驗,只剩情緒;但如果你買進的理由是「這一層在整條供應鏈裡最容易塞車,需求翻倍時它先漲價」,那三年後你可以去查:它塞車了嗎?漲價了嗎?沒有的話,是還沒到,還是根本不會到?

這就是為什麼賣出準則要在買進的那一天寫下來,而不是在虧損的那一天現想。虧損時人的大腦是壞的——Booth 講的那個「總得有人搞砸了」的本能,會逼你在事後編一個故事來解釋當下的痛,而那個故事十之八九是「我當初看錯了」,於是你在最不該賣的位置賣掉。事前寫下的準則之所以有用,不是因為它比較聰明,而是因為它是在你腦子正常的時候寫的。

再往下一層,賣出準則要長什麼樣子?節目裡主持人丟出一句反直覺的建議:如果賣出的理由裡不包含績效呢?這句話乍聽荒謬——不看績效看什麼?但它其實在區分兩件事:價格下跌是市場對你的意見,論證失效是事實對你的裁決。前者天天都有,後者很稀有。可以寫進準則的通常是後者,例如:那個瓶頸被新製程繞過去了、關鍵客戶自己做了、那個政策紅利到期了、公司開始靠賣資產撐現金流。這些都是可以查證的事件,而不是一個會隨你心情浮動的百分比。

也要說清楚界線。這一套的前提是你買的東西本來就有論證。如果你買的是一個題材、一個群組裡的截圖、一個「大家都在買」的感覺,那你沒有論證可以檢驗,賣出準則也寫不出來——這時候該處理的不是賣不賣,是下一次進場前先補上那句話。

「AI 這麼大的趨勢,我到底要怎麼參與?」

Booth 對這題的答案是「全部都買」,因為他是 Dimensional 的 Booth。但拆開他的推理,其實給了主動選股的人一份更嚴格的作業。

他的邏輯不是「AI 不重要」,而是「趨勢的確定性不會傳遞到個股」。淘金熱百分之百是真的,去的人真的挖到金子,但把賺錢機率算清楚會發現:礦工的報酬分布極寬,而賣牛仔褲、賣鏟子、賣運補的人吃的是所有礦工的營收,不管誰挖到。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曝險——你以為你在賭「AI 會不會成」,實際上你在賭「這一家會不會是贏家」,而後者是一個難很多的問題。

上下兩條同樣的報酬軸,上排礦工的點從歸零一路散到大贏、分布極寬,下排賣鏟子的人聚成一團,說明兩種曝險形狀不同

所以如果你決定要選股,這集實際上把舉證責任提高了:你必須說得出「為什麼是這一層」,而不只是「為什麼是這個趨勢」。可以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需求翻倍的時候,這條鏈上哪一段最先塞住?塞住的那一段才有定價權,其他段只是把訂單傳下去。第二,這一層的替代路徑有幾條?只有一條的叫瓶頸,有五條的叫供應商。第三,這一層的好處會落到誰口袋——是廠商,還是它上游那個獨家設備商,還是最後全被下游的客戶壓價壓回去?很多人做對了第一題,栽在第三題。

而 Booth 那面破產憑證的牆,是這一段的反面提醒。個股會歸零,而且不是理論上會,是經常真的會;散戶普遍的反應是「對,但我這幾檔不會」。如果你選擇了選股這條路,那你就必須同時接受,你的組合裡遲早會有一檔變成牆上的一張紙——這不是失敗,這是這條路本來的成本。能不能承受這個成本,決定了單一部位該放多大,而這件事應該在買進前算,不是在它腰斬後算。

「歷史統計說接下來十二個月是小型股最好的季節,能信嗎?」

節目裡有一段很微妙。主持人說他抓了 Fama-French 的公開資料,發現以過去一百年來看,小型價值股正要進入一年中最好的十二個月,而這個週期裡最強的單月是 2027 年 1 月。然後他馬上補了一句:我絕不會拿錢押這個,也絕不會把它當預測。

這個「講了但明說不押」的動作,本身就是一堂課,而且是給每天滑到各種統計截圖的人上的。一個數字要能拿來下注,至少得過三關。第一關是它是不是資料挖出來的:如果你在同一批資料裡試了十二個月份、四個季度、七種市值切法,那你「找到」一個顯著的組合幾乎是必然的,那不叫發現,那叫窮舉。第二關是它有沒有機制:季節性如果只是「歷史上一月比較強」,沒有人說得出為什麼,那它跟星座運勢的差別只在小數點後幾位;有機制的版本會長這樣——年底稅務賣壓結束、法人一月重新配置、指數在特定時點調整成分。第三關是它的樣本有沒有重複計算:一百年聽起來很多,但「一月」只有一百次,而且這一百次裡有幾十次共享同一個宏觀環境。

那這種統計完全沒用嗎?也不是。它的正確用法是當背景資訊,不是當扳機——它可以讓你在已經決定要買的時候,對進場時點稍微沒那麼焦慮;但它不該讓你為了它而改變部位大小。主持人自己示範的就是這個界線:講出來很有趣,押下去很愚蠢,而他把這兩件事分得很開。

順帶一提,這也是判讀所有「歷史上這種情況後平均漲 X%」句型的通用解法。下次看到,先問一句:這個「這種情況」在歷史上出現過幾次?如果答案是七次,那你看到的平均數就是七個數字的平均,而它的誤差範圍大概比那個平均數本身還大。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46 集,David Booth 訪談(2026 年 8 月 21 日)
  • David Booth 的新書《Stay Calm》,談在投資與人生裡與不確定性共處
  • Fama 與 French 1992 年的三因子論文,以及 Ken French 網站上公開的因子資料序列(規模、價值等,可自行下載回測)
  • ESPN 30 for 30 中關於籃球原始規則拍賣的那集——Booth 標下 James Naismith 1891 年用打字機打出的兩頁規則,捐給堪薩斯大學,如今放在 Allen Fieldhouse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用決策的品質評價自己,不要用結果。

決策好壞乘上結果好壞的四格,左上角「好決定、壞結果」被單獨標出來,那格最常被誤判成失敗

結果由太多你控制不了的東西決定——時機、運氣、別人的行為、剛好那一年的環境。決定不是。你能控制的只有做決定當下的資訊、推理和準則。這聽起來像雞湯,但它有一個很實際的後果:只用結果評價自己的人,會在一次好決定得到壞結果之後把方法整個丟掉,然後換一個當時剛好在贏的方法——而那個方法接下來大概率要開始輸了。九年年化 2% 的 Booth 之所以撐得住,不是因為他比較有種,是因為他手上有一把跟結果無關的尺。

一個今天就能做的練習,而且跟投資無關也做得到:找出你最近三個月裡一個結果很糟的決定,在紙上寫兩段話。第一段:我當時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根據什麼做了這個決定。第二段:如果時間倒回去,資訊還是只有那些,我會不會做出同一個決定?

如果第二段的答案是「會」,那你當時做的是好決定,只是沒成——把這件事寫下來,然後停止懲罰自己。如果答案是「不會」,那就再往下寫一行:我當時本來查得到、卻沒去查的那件事,是什麼?

這一行才是你真正能改的東西。它可能是一封你沒讀完的信、一個你沒問出口的問題、一份你以為自己記得所以沒去確認的資料。結果無法重來,但那個沒查的動作,下一次可以。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