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善意變成天花板——荒金雅子談日本企業的 DEI 實作與冒名頂替症候群
2026 年 9 月 27 日《Investor's Sunday》請到 DEI 推進顧問荒金雅子，談日本企業的具體做法：日立把多樣性寫進永續戰略並做因果量化、Kirin 讓男性課長連五天去接同事的小孩、Mercari 把無法解釋的男女薪資差距壓到 1.4%。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涉個股評價。
目錄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論語・學而》（春秋）
2026 年 9 月 27 日的 InterFM《Investor’s Sunday》，主持人村山理惠與江連裕子請來株式會社 Qualia 代表董事、DEI 推進顧問荒金雅子，主題是日本企業的實際做法，以及她長年在講的「冒名頂替症候群」。荒金說，女性升不上去的原因常被歸到意願，可是同一時間有兩件事在發生：本人心裡的「我還不夠、我只是運氣好」，加上主管出於好意的「這麼辛苦就別做了」。她舉的公司裡，Kirin 讓男性課長連續五天去接女性同事的小孩，Mercari 把調查後找不出理由的男女薪資差距壓到 1.4%。要注意的是，這集談的是日本大型上市公司，資源與人事制度的餘裕跟一般中小企業差很多，做法本身不能直接搬。
女性不想當主管，這個說法站得住嗎？
站不住，至少不能停在這裡。荒金說她最常聽到的三句話是「女性不想當管理職」「女性不適合管理職」「公司明明希望她再上一層，是她自己不要」。育兒與責任的負擔是真實的，可是她把重心放在另一件事：那些客觀條件明明夠的女性，對自己的評價低得沒有根據。
這件事的研究起點就是這個矛盾——為什麼一群表現優異的女性會覺得自己不夠格。後來的研究把它從個人性格移到結構：少數派會感受到壓力，在多數派裡不容易開口。荒金在自家網站放了檢查表，把它分成三型，名字取得好記：「我還不夠」型、「只是剛好」型、「心裡發毛」型。第二型她當場示範給主持人聽——今天會請到我、會找上村山小姐，都只是剛好有人開口，跟實力無關。第三型是怕哪天皮被剝掉，被人說你的知識很淺卻裝懂。
最讓我停下來的是村山的反應。她說自己幾十年來一直告訴自己不能這樣想，可是大型提案結束之後，她心裡真的想過「這個會議要是因為什麼原因取消就好了」。一個主持節目、訪過上百位嘉賓的人會這樣，這個題目就不是少數人的心理問題。
主管的善意，為什麼會變成阻礙？
因為善意不需要經過當事人同意。荒金講的是「慈悲的歧視」：對育兒中、照護中、治療後回來的同事，主管自己在心裡把答案想好了——這個很辛苦，你別做；早點回去吧；那邊有個和緩一點的部門，沒有出差沒有加班沒有應酬，我幫你調過去。本人自己爭取是一回事，主管替她決定是另一回事。
她講了自己女兒的例子。兩個孩子現在九歲和八歲，老二出生後兩個月就回去上班，上司看她把兩個月和一歲半的孩子送出去，只要有事就叫她快回家。女兒搬到荒金家附近，分工是母親出錢、父親出力，後援已經安排好。可是好意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她開始想的是：我是不是被當成不需要了。
NHK 做冒名頂替症候群專題時，有人給了荒金一個詞：合體。原本是動漫裡的說法，兩隻本來不強的惡魔合起來變成最強。上司想著反正她做不到、她很可憐；女性想著我還不夠、我做不到。兩邊都沒有惡意，加起來就是一面誰都指不出來的天花板。
她接著點出後果比心情更難補救的地方——經驗資本。帶人的經驗、育成的經驗、負責一個場面的經驗，量的差距會累積。所以就算能力不見得輸，同期的男性因為一直被派去那些場面，幾年後看起來就是他更適合。心情可以談，被跳過的那幾年補不回來。
哪一家算是做到骨子裡？
荒金點名日立製作所。她的判斷依據是 2009 年那次赤字之後的轉向：人才思維整批換成全球人才，董事會裡從內部一路升上來的人變少，外籍與中途加入的比重上來。近年他們把永續戰略取名 PLEDGES，七個字母各代表一塊，地球環境、領導力、員工賦權、多元觀點、治理、投入度、永續性，多樣性直接長在經營戰略裡面，不是另外掛一份多樣性方針。
真正讓我覺得有差別的是下一段。多樣性的成果向來難以量化，這是這個領域的老問題。日立跟京都大學的教授合作，把各塊跟財務指標的因果關係算出來：員工投入度對營收貢獻多少，治理與法規遵循對管銷費用的抑制多少，多元觀點對資本成本的影響，包容性對員工滿意度與 ROA 的關係。荒金看重的是，因為算得出來，公司裡的人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件事，而不是被交代了一項任務。
主持人補了一個時間點：2027 年開始，一定市值以上的上市公司要依 SSBJ 揭露永續資訊。她自己的感想我照抄——原本以為那些公司是「揭露做得認真」，這時候才意會到順序是反的，平常業務裡有在做，才有東西可以揭露。
荒金接著給了一段 2000 年的舊事。她去拜訪一家歐洲的社會責任投資公司，對方說問卷發給全世界的企業，日本公司的壞事不寫，好事也不寫，所以分數就低。她的說法是，靠「認真做事總會有人看見」在現在行不通。江連接的那句我笑出來：叫人家看你的背影，可是你的背上什麼都沒寫。
讓男主管去接別人的小孩，這種做法有效嗎？
有效，前提是不准請假。Kirin 從很早以前就在做這件事，源頭是一個女性研修計畫。課長大多是男性，做法是讓男性課長去保育園接女性員工的孩子，帶回家照顧，一直到家長回來，為期五天。
關鍵在一段對話。有位課長打電話給人事，說五點臨時進來一個會議，接小孩去不了。
人事回他：不行，請去。那就是女性同事平常的工作。荒金說，他要照著這件事去重排一整天的行程，還得先去保育園報到，因為園方不會把孩子交給沒見過的人。Kirin 後來把這套擴到照護，對象也不分男女。
同一條線上還有一件事，江連在節目上看過畫面：讓男性繫上會在腹部通電的帶子，體驗生理痛。荒金說他們很驚訝，原來是這種痛，還要帶著它工作。她引用一份調查，日本若對女性的健康課題完全放著不管，一年的經濟損失約 3.4 兆日圓。
我聽這一段的時候在想的是想像力的損耗。荒金說職位越高，想像力掉得越快，所以會講出「時間短所以比較輕鬆」「育兒中應該有空」。實際的情況是多任務、以分鐘為單位切開來排。要修正這個誤差，讀資料沒用，得讓那五天發生在自己身上。
薪資差距這種老問題，有人真的算得出來嗎？
Mercari 算出來了。日本從去年起要求在有價證券報告書裡揭露男女薪資差距，他們把差距拆得很細，去找「沒有理由的那一段」。找到的原因之一是中途加入的人多，薪水按前一份工作的水準訂，而日本女性的薪資大約是男性的七成，於是前一份工作的差距整批被搬進新公司。把說不出理由的部分補起來之後，內部差距縮到 1.4%。
我喜歡這個例子的地方在於它的順序：先承認差距、拆成可解釋與不可解釋兩堆、只補後面那一堆。
這跟「我們也很重視」的距離，就是 1.4% 這個數字跟一句口號的距離。
荒金也講了反面。她說日本企業的官網上，什麼認證、什麼標章、入選什麼指數，掛了一整排，可是穿過那道自動門走進去，裡面還是老樣子。她給的詞是「營造不在場證明」——研修辦了，結束之後沒有接續的育成計畫，兩邊沒有連起來，做完就算做完。
丸井的做法反過來，自訂 KPI 追蹤男性育嬰假取得率、女性管理職比率，也為男女各自的健康課題設目標，再往回訂政策；他們的董事女性比率超過三成，管理職 23%。SWCC（原昭和電線）現任會長是女性，跟芝浦工業大學簽了 DEI 的包括性合作協定，因為技術背景的女性人才不足——日本理工科的女性比率大約兩成，而芝浦工大今年女性入學比率過了 30%。這種往中學、高中、大學延伸的做法叫社區外展，美國二十幾年前就在做。
那我自己能怎麼用？
荒金給節目聽眾的話，我覺得是整集最好用的一段。她說制度與機制要改很花時間，而意識不必改——把你看的角度放寬十五度就好。十五度這個數字我一直記著，因為它承認人不會忽然變成另一個人。
她列了三個能力。第一個是後設認知，把被眼前的問題與眼前的利益綁住的自己拉遠一點看，才有餘裕問一句這樣妥當嗎。第二個是想像力，對跟自己不同的人，我們的想像力起不了作用，於是用自己的樣子去推測對方，或者直接跳到對錯。第三個是提問力：說自己想說的之前，先聽對方想說什麼，用問題把對方的想法引出來，然後才講自己的意見。她說現在大家都在趕著給答案，問題與答案在腦子裡直接接在一起，信任關係長不出來。
我自己最常犯的是第三個。同事還在講，我腦子裡已經有結論，剩下的時間都在等他講完。上一集的嘉賓伊藤先生也提過同一件事，附帶一條禁令：不可以說「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個對吧」。那句話一出口，對方後面的版本就不會說了。
可以參考的資料
- InterFM《Investor’s Sunday》2026 年 9 月 27 日，嘉賓：株式會社 Qualia 代表董事、DEI 推進顧問荒金雅子；DJ 村山理惠、江連裕子。這集也是江連裕子三年約八十位嘉賓後的最後一集。
- 日立製作所的永續戰略 PLEDGES 與相關揭露。
- Kirin 的育兒體驗計畫、生理痛體驗計畫。
- Mercari 的男女薪資差距調查與「簡明日語」培訓。
- 丸井集團的自訂 KPI；SWCC 與芝浦工業大學的 DEI 合作協定。
- 2027 年起適用的 SSBJ 永續揭露要求。
帶得走的一件事
體貼要先問過對方，沒問過的體貼會把人的路收窄。 荒金那句「上司做決定之前幾乎不聽本人怎麼說」，我聽完先想到的是公司，第二個想到的是家裡。
我試過一個做法，分享給你：這一週挑一個你替某人擋掉事情的場合——你沒讓他上台、沒讓他接那通電話、沒讓他知道那個壞消息、幫他把難的部分做掉了——回去問他一句「這件事我原本想你可能不想碰，我猜對了嗎」。問完只要聽，不要解釋你當時的考量。村山在節目上講過她被上司暗示「再上去你會撐不住」，她回的是「謝謝你，可是那是我決定的事」；對方是聰明人，說了抱歉，她後來升上去了。那一句話能講出來，靠的是她的上司平常有把話聽完。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