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証 PBR 改革走到第三年:池田直隆談揭露之後的事

《Investor's Sunday》2026 年 10 月 18 日訪東京證券交易所池田直隆,談 2023 年啟動的 PBR 改革現況:揭露率、ROE 落差、還原與成長投資的爭論。教育性質的聽後心得,不含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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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平直,則必准繩;欲知方圓,則必規矩。
—— 《呂氏春秋・自知》(戰國)
2026 年 10 月 18 日的《Investor’s Sunday》,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場部企畫組統括課長池田直隆第三次上這個節目,講 2023 年啟動的「PBR 改革」現在走到哪裡。他給的數字是:東證 Prime 市場裡股價淨值比低於 1 倍的公司,從 2023 年檢討當時的約一半降到兩、三成;Prime 有 93% 的公司已經揭露自家的改善計畫,Standard 市場約 1600 家公司裡只有 54%。但 ROE 低於 8% 的公司還有約四成,池田自己說,揭露不會讓數字變好。要留意的條件是,PBR 的改善有一部分來自這三年的股價上漲,拆開來看才知道有多少是公司自己做出來的。
這集在講什麼
主持人是森本智子與西田,西田本人做價值投資,所以這集的對談有個少見的結構:監理機關的企畫者坐在一邊,投資人坐在另一邊,兩邊把同一件事的帳算了一次。
池田 2005 年進東京證券交易所,從上場審查部走到企畫,做公司治理守則、2022 年的市場分類改制(Prime/Standard/Growth)、新創上市制度,已經十六年。他說回頭看這二十年,密度最高的就是最近三、四年。
所謂 PBR 改革,2023 年開始,沒有做成規則。池田用的詞是「請求」——他說這種做法可能很日本,連自己都不太喜歡那種公文腔,所以乾脆就用「拜託大家」的語氣。內容是請上市公司自己分析四件事:PBR、ROE、ROIC、WACC,然後說明打算怎麼改善。
我記下來的幾個重點
一、改革的起點是一句不客氣的話
池田把 PBR 低於 1 倍翻成白話:公司手上的資產跟市場給它的評價比起來,市場說它不值那些資產。他接著說,照這個講法推下去,「搞不好這間公司收起來比較好」這種結論就會被人拿出來講——然後他自己補一句,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他想傳達的是,上市公司拿了投資人的錢,就得把投資人的視角放進經營指標裡。
二、揭露率衝上去了,獲利能力沒跟上
Prime 的 93% 是個漂亮的數字,池田說這是了不起的進展。可是他同一段話裡就把界線畫出來:ROE 看起來沒有大幅改善,因為那要靠提高利潤、縮小資產負債表,開一份資料不會讓它動。所以他的判斷是,投資人的期待已經拉高,公司交出成果這件事還在前面,三年過去,舞台換到下一幕。
三、Standard 那沒揭露的一半,問題不是意願
Standard 市場約 1600 家公司,一半還沒揭露。池田說這裡面有不少公司是想做的,可是這件事做起來不容易,公司內部沒有人力去研究。他把「怎麼支援這些公司」列成下一個課題,還開玩笑說,哪天東証推出一個好服務也不是不可能。
四、「完美地做完」要花一輩子
一套完整的東西是這樣:分析現狀、訂出要把哪個指標拉到哪裡、說明為了達成要怎麼配置現金與資本、再加上具體作為。池田說,如果要把這一整套做到完美才肯拿出來,「一生かかる」——要花一輩子。他問過投資人的看法,得到的回答讓他決定改變說法:先把現狀認知拿出來就好,投資人看到之後自然會回「那你這樣試試看如何」。他用的比喻我很喜歡:這比請顧問便宜,像是免費的顧問。
五、西田把「還原」換算成報酬率
這是整集我最在意的一段。西田說投資人要求把錢還給股東,是因為公司不成長;公司若能投出 10%、15%、20% 的報酬,投資人只會叫它一直投下去。可是實際問起來,公司說這筆設備投資的回收期是二十到三十年——二十年回收換算下來報酬約 5%,三十年大概 3%,「那還我錢吧」就是這樣來的。他給的門檻是:成長投資要有兩位數才算,8% 這個數字還不夠。
六、沒有實績就輪不到你講高目標
西田接著講投資人怎麼看公司過去的紀錄:如果過去的併購買完就一路虧,報酬根本沒出來,公司再說「我們做得到」也沒人要信。他的話是:要信任你得有實績,過去沒有實績,那抱歉,也許不是你,錢還給股東比較好。池田同意,並把要說明的事整理成三件:想變成什麼樣子(含事業組合怎麼配)、為此錢要怎麼配置、董事會怎麼監督這件事。
七、「企業被股東逼著還錢」這個說法被兩邊都否認
西田說報導常把日本企業過度還原怪到股東頭上,他自己不這麼看。池田拿調查結果回應:CFO 調查裡確實看得到企業這幾年的認知與行動偏向用還原來改善指標,他猜 PBR 1 倍、ROE 8% 這種好懂的數字可能被講得太突出,公司就去找最快能動的那一格。可是投資人那邊的關注點落在成長領域的錢要怎麼用、事業組合要怎麼調。他說還原本身沒有錯,問題在於只做還原。另一個長年的認知落差是手上現金:公司說這水位適當,投資人說這看起來寬裕了。
它便宜很久了,為什麼一直沒人把它推上去
如果你手上有一檔便宜到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算錯的股票,西田那段話值得慢讀。他說日本的投資人結構裡價值投資人占比高,因為便宜的標的多;便宜的標的多,價值投資人就多。於是出現一個錯位:公司在台上說「我們要成長」,台下坐著的是價值派,而且公司過去沒有成長投資的實績。兩邊講的話對不上,不是誰在說謊。
他接著丟了一句聽起來像繞口令、我想了一會兒才覺得狠的話:如果你不想被價值投資人買,一開始就不要讓自己變便宜。
把這段翻成我自己看盤時用得上的東西:便宜不會自己變貴。一檔股票的買家結構是它的估值造成的結果,而這群買家要的東西(把錢還出來、賣掉賠錢的事業)跟公司想做的事(投資、擴張)常常相反。所以看到便宜的時候,我會多問一題——這間公司要怎麼離開「便宜」這個狀態,是靠公司自己改變資本配置,還是只能等整個市場把評價拉上來?答案若是後者,那我買的是大盤不是公司。
公司說要成長,我該不該信
這是我自己最常犯錯的地方:讀到一份講得很清楚的成長計畫,就把它當成已經發生的事。這集提供了一個便宜的過濾網。
先看回收期。西田把它直接換成報酬率:二十年回收約 5%,三十年約 3%。這個換算不需要建模,公司說明會裡常常有這個數字,自己拿計算機按一下就好。按出來的數字如果低於你自己的資金成本,那這筆投資在替股東賠錢,不管簡報上寫得多漂亮。
再看實績。這是西田的那把尺:過去三到五年投出去的錢,現在長成什麼樣子?併購來的事業還在虧嗎?前一輪擴產的產能利用率怎樣?沒有紀錄的公司講未來,等於請你用信任代替證據。
最後看監督。池田把董事會放進三件事的第三件,我原本覺得這是公式化的治理語言,後來才懂他的意思:投資人沒辦法一直盯著經營團隊,所以要有人在裡面盯。一間公司如果在資本配置上沒有一個會問「這筆投資的回收算過了嗎」的董事會,那前面兩層分析過不久就會失效。
我自己是這樣用的:這三層任何一層不過,我就不把那份計畫列進估值的分子裡,頂多當成選擇權,有也好沒有也罷。
可以參考的資料
- 《Investor’s Sunday》2026 年 10 月 18 日這集,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場部企畫組統括課長池田直隆,主持森本智子、西田。下週續談公司治理守則。
- 東京證券交易所 2023 年起針對「重視資本成本與股價的經營」所發布的相關說明與各公司揭露彙整。
- 日本公司治理守則本文,這次改訂把經營資源配置與成長領域投資放成主要題目。
節目裡還有個細節我想記下來:這集從頭到尾不能用投影片,主持人說「本節目禁止投影片」,還加了一句「PowerPoint、顏色、閃亮亮的字都禁止」。池田只能用嘴講 PBR 與 ROE 的四象限,請聽眾在腦袋裡自己畫。他講完之後,主持人說自己第一次搞懂這個改革為什麼需要存在。工具被拿走,話就會講得比較清楚。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觀念:先把自己現在的位置量出來,別人才有辦法跟你討論。池田那句「要完美地做完要花一輩子」,講的就是這件事的反面——很多人卡住不是因為不想改,是因為想等到有一份完整的方案才敢開口,結果一輩子都在準備。他的建議是只拿出現狀認知,剩下的在對話裡長出來。
我試過一個做法,分享給你:挑一件你講了很久卻沒進展的事(想健身、想換工作、想把爸媽的健康檢查安排好都算),不要寫計畫,寫一個數字——過去三個月你為它實際做了幾次。然後把那個數字拿給一個會直說的朋友看,什麼都不要解釋。我第一次做的時候那個數字是 1,而我原本以為是五、六次;朋友看完給我的那句話,比我自己想三個月有用。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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