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umbia Energy Exchange 聽後心得：一噸碳得先變成一個單位，才會有市場

目錄

1. 這集在講什麼
2. 先把名字弄清楚
3. 三邊監理，缺哪一邊都長不大
4. 把它當成 1934 年以前的紐約股市
5. 「高完整性」的六欄檢查表
6. 一家公司占九成，這還算市場嗎
7. 各國先各搞一套，再想辦法接起來
8. 公司說它淨零了，我憑什麼相信？
9. 一個客戶撐起九成營收，你會怎麼看？
10. 新聞說政策在退，這個產業是不是完了？
11. 可以參考的資料
12. 帶得走的一件事

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

—— 司馬遷《史記・商君列傳》（西漢）

2026 年 10 月 6 日《Columbia Energy Exchange》這集，主持人 Bill Loveless 請來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資深研究學者 Gautam Jain 與彭博公共政策與氣候金融計畫主管 Ned Shell，談由單一專案產出碳權的「專案型碳權市場」。兩人給的數字裡，最看得出這個市場現在形狀的是這兩個：Gautam 估微軟去年一家就吃下碳移除碳權約九成的量、大約 4500 萬噸；而被註銷的碳權裡交回合規市場的比例，兩年前不到一成，去年升到兩到兩成半。他們都認為五年後這個市場會更大，條件是供給側、需求側、市場側三類法規同時到位——Gautam 的研究掃過 G20 各國的法規（美國拉出去另做一份），Ned 則預期未來一兩年會先更亂。

這集在講什麼

Bill Loveless 開場就講了這個題目吵成什麼樣：支持的人說碳權是企業的氣候承諾與它自己做得到的事之間唯一的橋，反對的人說這是讓污染者花錢買下不用行動的空殼遊戲。他說爭論的範圍比「碳權有沒有用」更大，大在這些市場本身的誠信。

兩位來賓的背景不同。Gautam Jain 看的是金融市場與碳市場在淨零轉型裡的角色，重心在新興國家；進學界之前他在資產管理公司與投資銀行做新興市場的組合經理與策略分析師。Ned Shell 現在在彭博，之前在美國財政部國內金融次長辦公室當顧問，也待過貝恩與世界銀行。這份研究由彭博慈善基金會支持。

Gautam 先把單位講清楚：一個碳權代表一公噸二氧化碳當量，相對於某個基準被移除、減少或避免排放。碳權由可被指認的單一專案產出時，就叫專案型碳權市場。底層專案多半是新興市場的自然方案——造林、森林保育、沼氣回收這類；買方多半是難減排產業與超大規模雲端業者，設籍在開發國家，拿碳權抵自己減不掉的殘餘排放。所以這條線同時是資金從開發國家流向新興經濟體的通道，有些專案還附帶保住土地、森林、水源與生物多樣性的效果。

先把名字弄清楚

Ned 說「自願碳市場」這個名字取壞了。自願兩個字管的是碳權怎麼被用，碳權本身沒有自願或合規的屬性，一家公司自己掏錢買一個碳權，那個用途才叫自願。他畫了個范氏圖：專案型碳權市場是大圈，自願碳市場是裡面的小圈。

配額是另一種東西。排放交易制度由主管機關把配額配發或拍賣給受管制企業，一單位配額是排放一噸的許可；碳權來自一個個可指認的減量專案。兩邊都在資助減碳，走的路不同。

三邊監理，缺哪一邊都長不大

Ned 的分類是這份研究的骨架：供給側法規管碳權生成的品質門檻與查驗，需求側法規管買方怎麼用、怎麼揭露，市場側法規管受監管的交易所與交易平台。Gautam 說供給側各國跑得比較前面，需求側全球普遍落後——而需求側缺的那塊，正是企業拿碳權去講自己淨零故事的時候誰來管。

市場側是最少人談的。Ned 說任何可交易資產底下都有一套瑣碎的管線，碳權這邊彭博支持的是「共同碳權資料模型」，去年由 G20 提議啟動，印尼正在試行。他講這事用的句子很實在：印尼出來的碳權如果屬性欄位、描述方式、影響怎麼寫都跟南非那張不一樣，這市場就交易不起來。

把它當成 1934 年以前的紐約股市

Gautam 用兩段金融史回答「這市場怎麼長大」。1934 年證券交易法通過以前，美國股市是自律市場，紐約證券交易所運作起來像私人俱樂部，自己訂標準、自己監督會員，最後走向內線交易、市場操縱與明火執仗的詐欺，1929 年崩盤收尾。商品市場同理：1850 年代芝加哥期貨交易所自己訂交易慣例與遠期合約規格，聯邦監理要等到 1922 年的穀物期貨法與 1936 年的商品交易法。

他抽出兩條教訓。第一條，任何市場要放大，先要有可被執行的法規撐住信任。第二條我聽了覺得更實用：法規不用從白紙開始寫，市場慣例早就在那裡，把既有的常規編成條文、放一個監理機構在上面執行就好。

「高完整性」的六欄檢查表

Gautam 把高完整性碳權——這個詞問的是這一噸碳減得算不算真——拆成六個條件：真實、可量化、可獨立查核、額外、永久、不重複計算。前三個決定外人驗不驗得起來；額外是指沒有這筆碳權的錢，那個專案不會存在。

後兩個最難。永久性要面對二氧化碳在大氣裡待上千年這件事——捕下來的碳怎麼保證留得住，三十年還是一百年？自然方案遇上野火、蟲害、有人去砍樹怎麼辦，反轉機制長什麼樣？不重複計算是指專案所在國把碳權賣給另一國的公司或政府以後，兩邊的國家自定貢獻不能各算一次。Ned 補的那句我覺得是整集最誠實的話：這些市場長不大的原因之一，就是碳權品質還擺著嚴重的未解問題，放著不管就會出現詐欺與高估，過去的新聞案例一堆；法規能幫的是把壞行為的後果寫清楚，把查驗機制撐起來。

一家公司占九成，這還算市場嗎

微軟是碳移除碳權最大的買方。四月有報導說它暫停簽新的碳移除合約、重新檢視採購策略，微軟沒有證實也沒有否認；報導之後它又成交了至少一筆 65 萬噸。Gautam 的估算是微軟去年吃下碳移除買方約九成、大約 4500 萬噸，而微軟 2025 年的排放比 2024 年增加 25%，因為資料中心在蓋。Google 那邊把 2030 年淨零目標講成比以往更複雜、更有挑戰，目標卻重申了——他的推論是這些公司要達標，碳權只會買得更多。

Ned 的反應更直接：這種事發生過，一家科技公司被問到還會不會繼續買，整個碳權市場就抖一下。他問，如果一家公司占了九成購買量，這還算是市場嗎，他想不出幾個市場長這樣。

解法在買方數量，而要多買方進場，他們得先信得過自己買的東西。

Gautam 接著算了一筆。歐盟十年要多發 2.5 億噸配額，拿拍賣收入去買碳移除碳權，平均一年約 2500 萬噸；受管制企業照舊不能拿碳權抵自己的排放，他說這個做法的結果跟開放抵換一樣，渠道不同。照這個算法，歐盟一年補得上微軟那塊的一半多，他自己也說實際買的量會不一樣，因為歐盟發的是配額。

另一邊合規市場在接手：兩年前被註銷的碳權裡交回合規市場的不到一成，去年是兩到兩成半。

各國先各搞一套，再想辦法接起來

Ned 說《巴黎協定》第六條進展不錯，但各國現在補的是主權層的政策與法規——自己的登記簿、自己的供給側標準、自己的核發指引，不把這些事全交給聯合國系統。他的理由是每個國家要從這市場拿到的東西不一樣，自己那層鋪上去才拿得到。他預期未來一兩年更混亂，各國先試出自己適用的國內監理，再想辦法跟別國與聯合國系統互通，然後收斂。

兩個現成的樣板擺在那裡。國際航空的 CORSIA 給航空公司訂了門檻：排放壓在 2019 年水準的 85%，超出的用碳權抵，而且對可用的碳權種類規定得很細——結果是符合 CORSIA 的碳權比其他碳權有溢價。第六條那邊，6.2 條管雙邊交易、已經簽了超過一百份雙邊協定，6.4 條要做的是全球碳市場，方法論還在定，預計一年左右全面運作。

公司說它淨零了，我憑什麼相信？

這是我看 ESG 揭露最常卡住的地方：一家公司寫它淨零，我看不出哪一句是被誰驗過的。這集給了一個拆法。Gautam 說法規可以訂出「減量階梯」——先把自己價值鏈的範疇一、二、三（自己燒的、買電的、上下游的）排放減到經濟上做得到的程度，再往上就貴得不合理，那個門檻之上才輪到碳權。有了階梯，企業知道走到哪一格可以買；沒有階梯，買多買少都是自己說。

Ned 補的那半是：很多公司被罵的點在只靠碳權、不去動自己能動的營運。所以讀一份淨零宣稱，我會先找三件事——它減了什麼（自己的營運）、它抵了什麼（買了多少碳權）、誰驗的（哪一家獨立查核機構、依哪套方法論）。三件裡少一件，那份宣稱就只是一句話。這個習慣搬去看財報也成立：一個漂亮數字旁邊沒有誰在負責驗它，它的重量就要打折。

一個客戶撐起九成營收，你會怎麼看？

如果有人拿一檔股票給你看，說它去年營收九成來自一個客戶，多數人會先退一步。碳移除的供給端就是這個形狀，而微軟暫停簽約的那則報導讓整個市場抖了一下，那一抖就是客戶集中度的價格。

我自己從這段學到的是把集中度的問題問細一點。除了「幾個客戶」，還要問這個客戶走掉以後誰補得上、補得多快。碳權這邊的答案看得到在長：歐盟那 2500 萬噸、CORSIA、第六條，三個新需求來源都在路上，Gautam 要的終點是需求分散到一兩家買方的進退不再決定價格的程度。放回選股是同一題——一家供應商失去大客戶以後的故事，要看它的客戶名單有沒有在變長，光聽它怎麼說沒用。

新聞說政策在退，這個產業是不是完了？

主持人問得直白：美國政策現在往反方向走，對想做這塊的人風險多大？Ned 把它定位成錯失機會，他說這些市場背後的順風夠強，當下不需要美國政策，還到不了存亡風險的程度；州層的合規市場還在創新（加州允許碳權用於履約），民間部門也活躍。Gautam 加的那句是另一種成本：全球標準正在定，法規要跨境互通市場才長得起來，美國缺席這輪標準制定，少掉的是寫規則的位置。

我聽到這裡想的是把兩種風險分開估。一種是「這件事會不會消失」，一種是「規則最後由誰寫」。新聞標題通常只處理第一種，而長期的賠賺常落在第二種上。看任何被政策推來推去的產業，我會先問需求是誰在撐——如果需求來自別的國家、別的制度，本國政策轉向改變的是誰吃到那塊，產業本身還在。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olumbia Energy Exchange》2026 年 10 月 6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energypolicy.columbia.edu）
•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關於 G20 各國專案型碳權市場監理的研究，由彭博慈善基金會支持
• 《巴黎協定》第六條，6.2 條（雙邊交易）與 6.4 條（全球碳市場）的進展（unfccc.int）
• 國際民航組織的 CORSIA 規則與合格碳權清單（icao.int）
• 歐盟的碳移除與碳農業認證框架（CRCF），以及歐盟執委會把碳移除碳權納入排放交易制度的公告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筆錢的價值，看的是這筆錢不存在的時候，那件事會不會照樣發生。

這是六欄檢查表裡最容易被跳過的一欄，也是整集我最想留下的一句。它難，因為它要你去想一個沒發生過的世界：那片森林沒有這筆錢，本來會不會被砍？

一個拿了錢卻照樣會發生的專案，那筆錢買到的是一張紙。

我自己試過的一個做法，離投資很遠也成立。這週挑你花掉的三筆錢或三段時間——補習費、訂閱、週末那趟車程——每一筆問一句：我不出這筆，它會不會照樣發生？答案是「會」的那一筆，這個月停一次看看，看少掉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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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