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等於 0:一家快倒的日本零件廠,靠「準時」做到營業利益率 20%

2026 年 10 月 4 日《Investor's Sunday》改版首集,IHARA SCIENCE 會長中野琢雄談 1999 年接手一家累積虧損 35 億日圓的公司,如何靠止血、應收變現與現場利潤可見化翻身。聽後心得與個人判讀,教育用途,不構成投資建議,文中數字出自講者本人回顧,無公開財報可核對。

先針而後縷,可以成帷;先縷而後針,不可以成衣。
—— 《淮南子・氾論訓》(西漢)
2026 年 10 月 4 日《Investor’s Sunday》改版第一集,請到 IHARA SCIENCE(イハラサイエンス)代表取締役會長中野琢雄。他 1999 年接下社長時,公司帳上累積虧損 35 億日圓、借款 23 億、不良債權 25 億,年營收只有 50 億;到 2023 年以 MBO 下市那一年,營收 220 億、營業利益超過 40 億,營業利益率 20% 以上。
中野在節目裡把翻身過程拆成順序固定的三步:先把每月支出再砍 1000 萬日圓止血,再把應收票據一家一家跟客戶談成現金(談成六成),最後讓工廠現場看得見自己這一小時做了幾個、賣多少錢、材料花多少。這套做法成立有個前提——他賣的是配管接頭,少一個整台機器就不會動,換到替代品隨手可得的生意上,同樣的流程能換到的議價空間會小很多。
我以前把這種故事想成「找到新成長曲線」
看到一家製造業的營業利益率站上 20%,我的第一反應是去找技術壁壘:專利、材料配方、別人做不出來的製程。看到一家快倒的公司,我會去找它的新曲線——舊市場在萎縮,它得找到下一個市場。
IHARA SCIENCE 的表面故事剛好符合這個模板。他們家的起點是油壓:機械從凸輪連桿那套改成油壓驅動時,耐得住高壓的接頭沒人做得好,他們做出來,然後跟著日本高度成長期一路長大。中野在節目裡講得坦白,那段時間「大廠什麼都不問就會採用」,不用太辛苦也能成長。接著下一次技術變遷來了,油壓被電氣驅動取代,需求往下掉。而現在半導體相關的生意佔了他們整體約兩成。
如果照模板寫,這篇就叫「老牌油壓零件廠轉進半導體」。聽完整集,這個版本有一個地方對不上:1999 年他接手的時候,手上沒有新產品。他自己說那時候公司「只有哪裡都買得到的東西」,半導體那塊從前任社長手上接過來是零,前任社長交代他的話是「油壓要不行了,你去想個新市場」。他拿著這句話去拜訪客戶,對方連話都不太想接——現在才做半導體,誰會買。
所以新曲線不會是起點。它是後面才長出來的結果。我原先想錯的,是因果的順序。
他動手的三件事,沒有一件跟新產品有關
接手那年的場面,他講得很具體:白天債權人排隊上門,應付就耗掉整天,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供應商在董事會上決議不再供料給他們,銀行停止融資,拿著他們票子的同業跑來哭說這張票貼不出去。他說那段時間腦子根本動不了,於是改作息,凌晨三點半起床,到早上七點出門,這段空檔當思考時間。
想清楚之後的架構簡單到有點樸素:A 等於 B 減 C,讓 A 變正的,就這件事。他叫它「算數經營」,說拉到家計簿的層級反而清楚。
第一步是止血。 他算出每月再省 1000 萬日圓就能撐住。要注意這是在已經連砍好幾年薪資與各項開支之後再砍一輪。做法是把全部出金傳票集中到他手上,他沒點頭的一律不付——沒有不行的就全砍,有錢再付。四月底就任,九月達成。
第二步是弄出現金。 一般公司倒的時候還有資產可以賣,他們沒有,只有一堆債和一筆應收票據。那年是金融危機,客戶自己也沒現金,照理談不動。他還是一家一家去談把票子換成現金,談下來六成。他在節目裡的感想是:條件這麼差,認真做還是做得出來。
第三步才是賺錢。 他跑去工廠講要出利潤,被現場頂回來:社長你知道現場嗎,我們做到半夜、累成這樣還在虧,你叫我們出利潤是叫我們去死嗎。他回去想了很久,結論是這些人知道「利益」這個詞,不知道利益是什麼東西。於是他做了利潤可見化:A 先生九點到十點做了幾個、單價多少、材料費多少、邊際利潤多少。現場的人一看就懂,跟他說「社長這就是利潤嗎」、「那把這個弄大就對了」。生產性在短時間內上升 40%,第一年就轉成盈餘,利益 2 億、隔年 4 億、再隔年 9 億。他對浪費的估計是六成——真正在產生價值的工作大概四成,所以那六成稍微動一下,生產性要往上不難。
護城河是在這之後才被定義出來的,而且定義得很窄:納期準守率 100%,詢價對應率 100%。他們一天進來大約 7000 筆訂單,客戶不特定多數,交期短而且雜,一週單位一直進來。中野說 90% 等於 0,因為少一個接頭新幹線就不能動;十筆裡八筆準時兩筆遲到,客戶一樣困擾。
他說有經營者會把準守率 90% 講出來,他覺得不是 100 就沒意義。
他拒絕用系統管這件事,這點我沒料到。一般的解法是上資訊系統排程,他的判斷是那樣永遠做不到,所以把大部分機制刻意保持手工:傳票進來,按自己這條線該交的日期插在架上,哪天塞車、哪天輕鬆都看得見,怎麼守由做的人自己想。他的說法是「不管理才是最好的管理」。
一開始大家說做不到,誰做得到還需要辛苦什麼。他的辦法是自己蹲到一條線上去做——當天該出的量做到半夜十二點也做完,隔天再做完,連著一週,那條線的延遲歸零。接著他只問別的線一句話:「那條做到了,你這條為什麼做不到。」工廠之間自己跑去問方法,他說之後他本人沒再費什麼力。
價值定價是最後一塊。過去同樣的東西 1000 日圓賣三個,他要求按價值重新報價,改成一個 1 萬日圓。客戶的回應是「1 萬做得出來就得救了,拜託」。他花了三年把這件事做到底,說到現在還不夠徹底,但支撐起 300 億營收、30% 營業利益率的目標。他把這套叫「四望對應力」:客戶想要的東西、想要的時間、想要的形狀、想要的性價比,四個都給。
現在我會先去看那些無聊的交付數字
修正後我的看法是:高利潤率的來源可以是作業品質。模仿品加上準時加上願意改規格,能把一家後發廠做到龍頭——中野講得毫不客氣,那時候他們做的是先行廠的模仿品,差別在交期,還有「這個接頭只改這裡行不行」這種別人不接的要求他們接。
這件事對讀者的用處,在一個常見的誤判上。看到毛利率或營業利益率漂亮,很容易直接寫成技術壁壘,然後用技術壁壘的邏輯去估它的續航力——專利到期怎麼辦、對手追上來怎麼辦。真正該問的是這家公司賣給客戶的是規格還是承諾。IHARA SCIENCE 賣的是承諾,所以要查的東西換成交期、延遲率、急件接受率、客訴,這些在財報裡沒有專門欄位的數字。它們的續航力邏輯跟專利不一樣:承諾型的優勢靠組織紀律維持,衰退的徵兆是人員流動和交付品質鬆掉,而非被誰的新技術繞過去。
另一個誤判是公司宣布轉進熱門領域的時候該怎麼聽。中野那兩成半導體營收,進去的武器是交期與客製,前面那三年的止血、變現、生產性改善才是入場券。所以聽到轉型故事,我現在的順序是先回頭看它舊業務的交付數字有沒有先修好。
沒修好就宣布轉型的,拿走的多半是估值而不是訂單。
我沒把握的地方也要講。節目裡的數字出自他本人回顧,2023 年下市之後沒有公開財報可以對;準守率 100% 是自家口徑,外部難查,接頭這種東西本來就有不同的到期判定方式。更關鍵的一題節目沒展開:這套紀律是他親自蹲線建立起來的,他 2015 年退到會長、2023 年 MBO、去年又回任代表取締役會長——一個靠創辦者級人物建立的紀律,換手之後撐不撐得住,這集沒有答案。下週同一位來賓要談 MBO 的幕後,我打算帶著這個問題去聽。
可以參考的資料
- 《Investor’s Sunday》2026 年 10 月 4 日集(インターFM,Dalton Investments 主持,新搭檔森本智子加入,來賓為 IHARA SCIENCE 代表取締役會長中野琢雄)。同一位來賓下週續談 2023 年 MBO 下市的過程。
- IHARA SCIENCE 公司網站的產品說明,可以對照配管接頭與閥在設備上的位置,理解「少一個就不能動」這個特性。
- 日本製造業的低收益問題有不少公開統計可查,拿來對照 20% 以上的營業利益率有多罕見。
帶得走的一件事
承諾類的工作沒有部分分數。一件事做到九成,在對方的體驗裡跟沒做到一樣——他要重新安排、重新確認、重新找備案,那些成本不會因為你做了九成而打九折。中野把這句話推到極端:準守率 90% 等於 0。我聽完想的是,這條線只在交付物會被別人接著用的時候才成立,而生活裡被別人接著用的事,比我想的多。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答應了別人、長期做到八九成的小事——接小孩的時間、每週給父母的那通電話、答應同事「今天內回你」的那個今天內——這週把它做到十成,然後寫下為了那十成你改掉了什麼。我自己做的時候才發現改的是周邊的安排,不是努力的程度。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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