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海水煮開:一枚血壓戒指背後的取捨

Medsider 2026 年 10 月 19 日那集,Vital Signals 執行長 Tom Moss 談他從收縮壓 250 的急診室走到做出免校正血壓戒指的過程,以及 792 人臨床驗證、硬體選料、授權與自做的取捨。教育性質的聽後心得,討論研發與驗證的判讀方法,不涉及任何投資建議或個股推薦。
目錄

工人數變業則失其功,作者數搖徙則亡其功。
—— 《韓非子・解老》(戰國)
2026 年 10 月 19 日的 Medsider,主持人 Scott Nelson 訪問 Vital Signals 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Tom Moss,談他們推出的 Signal Ring——一枚不需要先用血壓計校正、自己就能量血壓的智慧戒指。Tom 在節目裡講了兩個對不上的數字:他自己減掉將近三成體重,血壓幾乎沒動;而他們最新一份驗證研究收了 792 位受試者,涵蓋 Monk 膚色量表一到十級、各種體位指數、年齡與血壓區間。他也講了這門生意的界線:戒指本體在同類產品裡只算普通,感測器與演算法才是他們押注的地方,因為「你沒辦法把整片海水煮開」。這集談的是研發與驗證怎麼讀,不談這家公司值多少。
度假途中那趟救護車
Tom 的職涯本來跟血壓沒關係。他在 Google 的 Android 團隊當過早期主管,離開後創辦 3LM 賣給 Motorola,又創辦 Nextbit 賣給 Razer,後來當無人機公司 Skydio 的第一任營運長。二十年都在消費電子裡打滾,照他自己的說法,就是個愛玩小東西的人。
然後他在跟家人度假的時候開始胸痛,痛到叫救護車送急診。一路上每個人都以為他心臟病發作,到了醫院也還是這麼判斷。結果不是心臟病,是高血壓急症——他在急診室的收縮壓是 250。他在節目裡講到這個數字時停了一下,說「我不知道你對血壓熟不熟,總之這很糟」。後續檢查發現他已經有好幾年未確診的高血壓,還有冠狀動脈疾病。
這就是他說的那種事:我們都知道壓力大、生活不規律對身體不好,可是要等到某件事把我們架到牆上,才會開始當真。
他買遍市面上的東西,發現只有胡扯
出院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跟所有人一樣,買一台血壓計回家量。然後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搞清楚,他買的壓脈帶尺寸對他的手臂來說是錯的,所以量出來的數字本來就不準。又過一段時間他才發現,他綁的方位也錯——那台機器要你把氣管對準肱動脈,而不是對準壓脈帶上那個看起來像定位標記的小點。
他說自己卡在同一件事上:量不到他想量的那個時刻。想知道現在的血壓就得坐下來、捲袖子、綁帶子,笨重、尷尬,所以他開始買任何聲稱能幫他追蹤血壓的東西。買完一輪的結論是,賣給高血壓患者的東西幾乎都是胡扯與蛇油。他說那讓他覺得被侮辱。
接著他做了第二件事,是去投資。他當天使投資人從 2010 年就開始,手上有過幾次出場,所以他開始約業界的人見面,想找出到底誰在解這題。約了一圈還是沒看到能在整個人口上站得住的方案。他講到這裡語氣還是不解:壓脈帶這東西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現行版本也將近一百年;心血管死亡占了每三個死亡裡的一個,而血壓反映的是動脈健康——那個最終會以某種方式把你帶走的東西。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會沒有一個好一點的工具。
那股不解加上一點生氣,把他推到兩位共同創辦人 Mohammed 和 Faisal 面前。那是 2023 年初,一頓介紹來的午餐,他本來只想弄懂「為什麼沒人做出來」。
公司開了一年,還不知道做不做得出來
他們開公司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有。Tom 講得很直白:沒有產品、沒有演算法、沒有理論,只有一個目標跟一個希望。花了超過一年,才拿到第一個「我們沒在浪費時間」的證據點。
他也主動把這件事的前提講明:這種開法能拿到錢,是因為他做過幾家公司、有過出場、跟投資人認識幾十年。一個剛畢業的人拿同樣的說法去募資,大概募不到。他說這是奢侈品。
他們一開始沒決定要做戒指。Tom 的說法是「科學走到哪我們就做到哪,為了讓它成立必須做成什麼裝置,我們就做那個裝置」。後來技術能塞進很小的體積,而很多人不喜歡戴著手錶睡覺、願意戴戒指睡覺——夜間高血壓在預測心血管事件上的能力是日間高血壓的六到七倍——戒指就這樣定下來。
這裡有個技術上的分水嶺值得慢慢看。市面上有些穿戴裝置能短時間追蹤血壓,前提是你先用血壓計量一個數字餵給它當基準線,之後它看你的脈波波形變化去推算。Tom 說這條路是死路,原因有兩層。第一層是你的動脈環境一天之內就在變:壓力、年齡造成的硬化、降血壓藥改變血管順應性、抽菸、咖啡因、氣溫,全都會動。裝置分不出訊號變化是血壓造成的還是動脈環境造成的,所以過幾小時、過幾天,讀數就愈來愈歪。
第二層更根本:大家把「壓脈帶是目前最好的居家裝置」跟「壓脈帶是絕對真值」混為一談。壓脈帶本身有誤差,再加上使用者犯錯的空間——他說去診所量的時候,護理師常讓你手臂垂著、另一手夾血氧、同時還問你問題,每一樣都在動你的數字。基準線本身可能就是歪的,拿它去校正,他稱之為「毒樹之果」。
所以他們做的是免校正:開箱、連上 App、戴上去就開始量,不需要另一台裝置給基準。這是他說的那個突破,也是業界試了十幾年沒做出來的部分。
他親手示範「不要把海水煮開」
訪談中段 Scott 問他,有哪些前幾家公司的教訓,到了這家會換個做法。Tom 講的第一個故事是 Nextbit。
當年有個新出的零件,給相機對焦用的音圈馬達,技術很新很酷,他們覺得「這個一定要用」。問題是當時全世界只有一兩家供應商,而正因為它酷,等他們把產品設計完、訂單下完之後,更大的公司進來說也要用。供應商就跟他們說沒有庫存了,即使採購單已經簽了。Tom 模仿對方的語氣:你要告訴我什麼?告訴我要告我嗎?你的量是三萬、五萬台,我這邊接的是幾百萬台的單。
他接著講新零件的第二個代價:新晶片的已知錯誤比較少,因為還沒人花時間把錯誤找出來。而你碰到怪問題的時候沒人會幫你,因為你不是高通或德儀的第一大客戶,連第一千大都不是,他們忙著處理 Google 跟 Apple 的問題。
他給硬體創業者的建議因此反過來:盡量用現成的、好買的、很多家都有貨、放在倉庫裡等人拿走可以零星採購的成熟零件。Scott 當場點出這跟投資人想聽的話相反——投資人希望你說你在做最新最前沿的東西。Tom 的回答把界線畫得清楚:他們跟別人合作設計的感測器與演算法領先一個世代,這沒問題;但戒指本體就是一枚普通的智慧戒指,別人家的更薄、某些地方做得更好,他照實說。然後 Scott 接了那句話:你沒辦法把整片海水煮開。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到的是,這個判斷之所以難,因為兩邊聽起來都對。愛做硬體的人天生想用最新的東西,而手機那個年代把消費者也訓練成看規格表。要在自己最擅長、最喜歡的地方主動選擇「普通」,等於承認資源有限。他是先把那一層承認掉,才騰出位置押感測器。
792 個人,才是真的門檻
節目後半 Scott 轉到臨床驗證,Tom 說這是他們產品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他先解釋為什麼血壓難做:在整個人口上通用,是這件事最難的部分。他說得很具體——做一個在 25 歲健康白人男性身上誤差在正負十以內的血壓裝置,接近不費力,因為他們的動脈環境長得差不多,光學感測器在那個膚色上拿訊號也沒障礙,數字落在很窄的範圍裡。所以你會看到一堆新創跟學術論文說,我們五個健康的大學生試了這個新方法,看看結果多漂亮。
然後你把它戴到年紀大的人、膚色深的人、體位指數高的人、正在吃降血壓藥的人身上,結果整個垮掉。他說機器學習那一類做法在這上面尤其明顯,因為模型被收集資料的那群人塞住了。
接著是驗證設計本身。ISO 的血壓指引寫 85 位受試者,Tom 連講兩次「遠遠不夠」——不是 85 個人,是每一種特徵都要有 85 個:不同年齡、性別、體重,血壓落在 120 多的、140 多的、160 的,每個桶子都要填滿,而且不能把人排除掉。他點出一種常見手法:從 85 人開始,因為各種理由排除,最後剩下 10 個人的漂亮數據,標題還是寫「85 人研究顯示」。你讀到標題以為看到一份大型研究,實際用上的資料是十個人。
他們這次隨產品發表的白皮書是 792 位受試者,跨 Monk 膚色量表一到十級,以及各種體位指數、年齡、性別與高血壓程度。做在美國四個地點:德州兩家醫院(其中一家在奧斯汀)、史丹佛大學,加上南加州一家診所,部分透過 CRO,每個場地有自己的主持研究者、護理人員紀錄、過倫理審查委員會。
這套規格的來歷有點意外。他們原本走的是 FDA 的 510(k) 路線,送過 Q-Sub 預先提交、跟 FDA 開過會、照回饋意見設計臨床研究的流程。結果今年一月規則改了:健康類裝置只要不診斷、不聲稱臨床等級準確度,就可以呈現血壓數值,驗證由製造商自己做就算數。Tom 的講法是,他們因為已經在那條軌道上,所以他們的「製造商自我驗證」是照更嚴格的核准標準長出來的。
他對這個規則改變的感受是複雜的。他引述當時 FDA 署長接受採訪的說法,大意是買方自己當心、市場會讓好裝置浮上來。Tom 說行銷跟錯誤資訊在這個領域很常見,他擔心一堆爛裝置會把整個類別燒掉——消費者買到爛東西、賠了錢、以後再也不信這類產品。這也成了他們決定上市的理由之一:既然一定會有爛東西出來,不如先把一個好的放在市面上,順便讓業界知道這件事做得到。
「數據看起來很好」,要怎麼自己讀一遍
你大概也有過這個經驗:某個產品或某家公司丟出一份研究,標題寫著大規模、高準確度,你看不懂方法,只能相信或不信。這一集給了幾個可以自己動手查的角度。
第一個是分母有沒有被動過。從 85 人開始、排除到剩 10 人,這件事在論文與白皮書裡會寫在方法章節,不會寫在標題。碰到一個漂亮的準確度數字,先翻到最後納入分析的人數,跟一開始收的人數對一下。
第二個是樣本的組成有沒有涵蓋你。Tom 的例子是膚色、年齡、體位指數、用藥狀態,每一項都會改變光學感測器拿到的訊號。換句話說,一份研究的受試者長得跟你不像,那個準確度數字對你就沒有效力。這個邏輯可以搬到很多地方:任何「在某群人身上測過」的結論,都要先問那群人是誰。
第三個是比較基準是什麼。他們用受訓的醫護人員拿聽診器聽,而不是用家用自動血壓計當基準,因為後者的準確度不足以當驗證標準。一份研究的準確度,上限是它拿來對照的那個東西的準確度。
這一點在投資判讀上同樣適用——你用一組有誤差的數字去驗證另一組數字,誤差不會因為兩邊都算過就消失。
技術很強的公司,為什麼不去授權
投資人常問 Tom 的一題是:既然你們的技術大廠做了十幾年都沒做出來,為什麼不授權出去收錢。這題背後是一種直覺——被大廠依賴,聽起來像一門穩當的生意。
他的回答來自第一家公司做白標與授權的經驗。他說客戶會很快分成兩群:一群小、永遠沒有足以讓你花時間的量、也沒多少錢;另一群正在贏市場,而那一群永遠在算自己做划不划算。他接著把一般人的直覺翻過來:大家以為這東西對客戶愈重要,客戶就會愈乖地一直付錢;實際上愈重要的東西,對方愈會在第一天就派一個團隊進去自己做。於是你的客戶同時是你的潛在競爭對手,關係變得很怪。
另一半理由是體驗。他們發現很多人就是討厭壓脈帶這件事本身——擠壓手臂的痛感、撕魔鬼氈的聲音、它讓人覺得自己老又虛弱,所以塞進抽屜,眼不見為淨,然後明知該量也不拿出來。於是他們去學冥想 App 的做法:量一次血壓之前,預設帶你做大約二十秒的節律呼吸、配上聲音與動畫,你可以關掉。這樣做一方面讓讀數更準,一方面讓這件事不討人厭。歷史讀數的呈現也刻意避開評判的語氣,因為他們要的是使用者願意繼續量,而讓人覺得自己很糟的東西沒人想碰。授權出去的話,這一整層都不在你手上。
Scott 在結尾提到一個意外的副作用:這個設計可能讓人願意在白天多停下來幾次,深呼吸一下。Tom 接著說,過去大家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放鬆有好處,現在可以把數據攤給你看。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edsider 這一集:Scott Nelson 訪問 Vital Signals 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Tom Moss(2026 年 10 月 19 日)。節目把過往訪談與課程整理到了主持人自己的網站。
- Signal Ring 的產品網站 signalring.com,隨發表推出的驗證白皮書也掛在那裡。
- 想了解驗證規格的話,血壓裝置領域有數十年累積的指引文件,Tom 在節目裡提到 ISO 的受試者人數規範,以及 FDA 510(k) 路徑裡 Q-Sub 預先提交這道程序。
- 今年一月美國對健康類裝置呈現血壓數值的規則變動,是這集很多判斷的背景。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在自己最在行的地方主動選「普通」,是為了把資源留給那個真的決定勝負的部分。Tom 愛硬體、做了二十年硬體,而他讓戒指本體停在普通,把力氣全放在感測器與演算法上。難的地方在於,你最擅長的事通常也是你最想做到極致的事,而那正是最容易把資源耗光、看起來又最理所當然的地方。
我試過一個做法,提供給你參考:拿你這一季在做的事,寫下三件你投入最多時間的具體項目,然後對每一件問一句——如果這件只做到及格,會不會有人察覺、會不會改變結果。通常會有一兩件的答案是不會。那些就是你可以放手降到普通的地方,省下來的時間挪給那個答案是「會」的項目。
這個練習跟工作沒有關係也成立:有人把大量時間花在把家裡維持得一絲不亂,而真正會被記得的是有沒有一起吃晚餐。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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