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准過了,醫生卻不改:SpectraWAVE 前執行長談每個階段要的證據不一樣

2026-09-21《Medsider》訪 SpectraWAVE 前執行長 Eman Namati 的聽後心得。從科學家轉執行長要放掉什麼、每個階段的最小可行產品怎麼定、法規核准的證據與臨床採用的證據差在哪,到募資與被併購。教育性內容,不構成投資建議。

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 《論語・雍也》(春秋)
2026 年 9 月 21 日的《Medsider》這一集,主持人 Scott Nelson 訪問了 SpectraWAVE 前執行長 Eman Namati。SpectraWAVE 做心臟血管內部的影像系統,今年被 Philips 買下,他現在在 Philips 帶進階影像這塊。整集我記最久的是他講證據的那一段:讓你拿到法規核准的證據,跟讓醫生願意改變用法的證據,是兩套東西——他說在上一家公司待的十年裡累積了九張核准,卻沒有一張撐得起夠強的診斷宣稱。這是美國 510(k) 這條路上的醫材經驗,換成藥品或別的市場,門檻要另外算。
這集在講什麼
《Medsider》是 Scott Nelson 做了十幾年的節目,專訪醫材與健康科技新創的創辦人與執行長。這集的來賓 Eman Namati 有醫學影像的博士學位,在哈佛醫學院做過博士後,早年待過愛荷華大學和麻州總醫院,後來進產業,在一家叫 Nine Point Medical 的公司從首席科學家一路做到執行長,接著創辦並帶大 SpectraWAVE。
SpectraWAVE 的產品線我簡單講一下,後面的討論會用到。主力叫 HyperView,把兩種技術疊在一根導管上:一個是光學同調斷層掃描(OCT),用光去照血管內壁,看得到結構細節;另一個是近紅外光譜(NIRS),看的是化學成分,用來判斷斑塊是什麼做的。合起來,醫生在決定要不要放支架、放在哪、放完成不成功的時候,手上有結構也有成分。第二條產品線叫 X1 FFR,用一般的血管攝影影像去估血流受阻的嚴重程度,省掉伸一根壓力導絲進去的步驟。
被 Philips 併進去之後,這兩樣落進了原本就有市場領先產品的團隊——影像那端有數位血管內超音波,生理那端有壓力導絲 OmniWire。他自己的形容是兩端各有各的位置:超音波好上手、日常用得順;HyperView 影像解析度更高、判讀更全面。
摘要重點
一、科學家變成執行長,要先放掉「最好的技術」這個目標。 他說最好的技術方案跟最好的產品時常不是同一個:可能太貴、難製造、難用、打斷醫生原本的作業流程,或開發時間拖太久。做產品要同時最佳化的東西比技術多得多。另外一件要放掉的是學術圈那套單人遊戲——第一作者、計畫主持人,都繞著一個人轉;做出一台會被醫院買單的機器,要一群跨領域的人,而且每一個都得夠好。
二、「要不要再多收一份資料」這個決定,本身就是最關鍵的決定之一。 科學家的本能是資料愈多愈好、每個問題都要答到滿。他講到當上執行長之後,很多決定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做的,而且有些做了回不來。所以判斷「這個決定值得再花三個月收資料嗎」變成一種要練的功夫。
三、每個階段有自己的最小可行產品。 醫材圈很多人覺得 MVP 這個詞不適用,畢竟東西要用在病人身上。他的切法是按階段來:首次人體試驗的機器,跟關鍵性試驗的機器,跟量產上市的機器,本來就該長得不一樣;早期版本要有差異化,不用急著整合進整個生態系,但要設計成之後補得上去。到了規模化階段,可製造性、可維修性、成本這些才一次全上。界線他講得死:安全在任何階段都不能打折;還有別走進一扇之後回不來的門。
四、動物試驗每一次都會冒出台架上沒發現的問題。 這是他說自己一直被驚訝到的事——無論在實驗台上驗得多徹底,做臨床前試驗時總會跑出工程面沒想到的狀況,而且多半不是生理層面的問題,是「我們漏掉了一個東西」。他的說法是台架磨的刀跟臨床前試驗磨的刀不是同一把。Scott 接了一段自己的經驗:某家創投當年建議他們替周邊產品做一個 FDA 根本沒要求的可行性試驗,他當下的反應是能少做臨床就少做,結果做了以後慶幸得不得了。
五、核准的證據,跟採用的證據,差一個量級。 510(k) 這條路的核心是跟既有產品實質等同,加上安全與效能的證明,聽起來效能都證明了應該夠用;他說現實是多數走這條路的新創,拿到的宣稱很輕,診斷類產品尤其明顯。要讓醫生改變行為,需要的是多中心、跨年度的研究,加上給付到位,加上臨床指引改寫。
他在上一家公司十年拿了九張核准,從首次上市到新增功能到新適應症都有,就是沒有一張帶得動診斷宣稱。所以動工前要先答一題:這次生的證據,是為了進市場先去找對的客戶,還是為了推動採用?兩個答案對應完全不同的花錢方式。他順帶提醒,給付這件事新創內部通常沒人懂,外面有專業的顧問可以找,而時程跟臨床、法規三條線要對得起來——這件事花的時間不短。
六、募資的盡職調查,過半在看信不信得過執行長。 他說從第一次接觸到一輪收掉,六個月算漂亮、九個月是常態、拖到十二個月也有。投資人當然會查數字查技術,但他的估計是超過一半的比重落在「他們信不信任你」——你上次說要做 A,這次回來說 A 做完了、接下來做 B,這個軌跡是靠一次次互動累積的。所以就算對方這一輪不會投,該聊還是要聊,他們可能是下一輪的人選,而這段時間的旁觀等於幫你做完了前半段的盡職調查。另外一句是他第一任董事長跟他說的:我們是為了贏而打。省錢要省,可是如果多花總募資的一到兩成就是成功與失敗的差別,等到後面回報三倍五倍十倍的時候,沒有人會回頭計較那 0.2 倍。
七、為了獨立而建,不是為了被買而建。 他說這是他最常講的一課:併購由不得你,變數太多,公司內部從他以下所有人,當時都是照著「我們要自己長成一家有規模的公司」在做。這個北極星會改變日常決策——這個零件外包還是自己做、要不要為了省兩個月抄近路,答案會不一樣。全盤自己扛下來的代價是慢一點、累一點,回報是你對技術、產品、市場學得更多,而且遇到麻煩時手上的選項更多。至於併購,機會來了就拿出最好的一面,但公司的方向不能掛在它上面。
延伸想法
「這家公司拿到 FDA 核准了,為什麼營收還是沒起來」
這是我自己踩過的坑。核准消息出來,股價跳一段,然後接下來兩年營收平平,持有的人開始懷疑是不是公司執行力有問題。聽完這集我會把這個疑問拆成兩層來看。
第一層是核准本身值多少。510(k) 的邏輯是跟既有產品實質等同,所以拿到手的宣稱範圍可能很窄——窄到醫生看了會說「這個我現有的工具也做得到」。核准是入場券,入場券的價格跟場內的收入沒有關係。
第二層是採用需要的那些東西有沒有在跑。他點名了三樣:大型臨床證據、給付、指引改寫。這三樣各自要好幾年,而且要互相對得上——證據沒出來,給付談不動;給付沒到位,醫院算不出帳;指引沒改,多數醫生不會為了一台新機器改自己的作業流程。
所以我現在看一則核准新聞,會去找這三條線現在跑到哪裡:有沒有正在收案的多中心研究、有沒有在申請新的給付代碼、學會的立場文件有沒有提到這類技術。找不到,那這張核准對估值的貢獻就該打很大的折。
這也解釋了一種常見的挫折感:公司財報上的「已獲核准產品數」一直在增加,營收曲線卻是平的。九張核准配不上一個強宣稱,這件事在他嘴裡是親身經歷,在報表上只會呈現成一堆好看的里程碑。
「被大公司買走,到底算好結局還是被迫賣掉」
我以前看到併購新聞,習慣只看價格跟溢價。他那段「為獨立而建」給了我另一個角度:去看這家公司在被買之前,是照哪一套邏輯在蓋的。
一家從頭就打算被買的公司,會在一些地方抄近路——製造外包出去、通路不自己建、團隊只養到能講故事的規模。這些選擇在被買的那天看起來聰明,因為買家自己有這些能力。可是萬一沒人來買,這家公司會卡在一個自己走不下去的位置,那時候談判桌上只剩一個選項。
反過來,照獨立路線蓋的公司,製造、通路、臨床關係都在自己手上,併購來的時候是加分題。他講的「選項更多」我理解成這個意思:手上握著能自己活下去的能力,才有資格挑。這個角度拿來看持股也成立——遇到產業整併的新聞,先問這家公司如果沒人買它,三年後會長什麼樣子。答得出來,這則新聞是選項;答不出來,那是倒數計時。
「管理層講的話,我怎麼驗」
他描述創投怎麼建立對執行長的信任,我聽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套方法散戶也能用,而且不用花錢。
方法是這樣:把管理層在某一場法說會上講的承諾抄下來——要在哪一季拿到什麼、要開幾個新據點、毛利率要往哪走——放著。下一次法說會,先對上一次的答案,再聽這一次的新故事。創投花十二到十八個月在旁邊看的,就是這件事。
差別在於他們要打電話約時間,我們只要有一個文字檔。
我自己開始做之後最大的收穫,是分得出兩種公司:一種每次都把上次的事交代清楚,做到了說做到,沒做到說為什麼;另一種每次都在講新的東西,舊的承諾默默消失。第二種的財報數字可能還不差,可是我持有它的時候心裡不踏實,因為我沒辦法用它自己講的話去驗它。這個習慣也讓我比較不容易被單則利多帶走——一則新聞放進兩年的承諾序列裡看,常常會縮水成一件早就講過三次的事。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edsider》這一集,2026 年 9 月 21 日,主持人 Scott Nelson 訪 Eman Namati。節目的完整訪談庫與免費課程現在放在 scottnelsonlive.com。
- SpectraWAVE 的產品頁 spectrawave.com,HyperView 與 X1 FFR 都在上面,現在掛在 Philips 旗下。
- 集內提到的兩個延伸人物:Bob Paulson(做過兩家需要申請新 CPT 代碼的新創,Scott 建議想了解給付的人去聽他那集)、Bill Hoffman(Inari 執行長,也是「先把公司蓋成自己要上市場」這個信念的代表)。
- 想補背景知識的話,可以先查 510(k) 與 PMA 兩條路徑的差別,這集很多討論建立在這個分岔上。
帶得走的一件事
你現在這一關要過的證明,跟讓對方真的改變行為的證明,是兩件事,要分開準備。
我聽完那段最有感的地方在這裡:九張核准換不到一次行為改變,原因不在努力不夠,在於那九次努力答的是另一個問題。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花不到十分鐘:挑一件你正在說服別人的事——說服爸媽去做一次心臟檢查、說服主管換一套流程、說服自己續抱某檔股票都可以——在紙上分兩欄。左欄寫「這一關過關需要什麼」,右欄寫「對方真的改變做法需要什麼」。左欄通常是一句話:醫生說沒問題、主管點頭、財報沒壞。右欄要你寫得具體:爸媽要看到同齡朋友的真實例子、主管要看到隔壁部門用這套流程省下的工時、你要看到營收連續兩季照管理層說的走。
寫完你會發現兩欄常常對不上,而你過去的力氣多半花在左欄。
接下來一個月,挑右欄裡最便宜的那一項先做。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