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線跑不動的地方:聽 Ayar Labs 執行長談矽光子與共同封裝光學

The Circuit 2026-09-21 專訪 Ayar Labs 執行長 Mark Wade 的聽後心得:AI 資料中心為什麼卡在晶片之間的連線、光學互連難在哪一步、普及時間表該怎麼對答案。教育性質的個人整理,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個股。

景到,在午有端,與景長,說在端。
—— 《墨子・經下》(戰國)
兩千多年前,墨家的人在暗室牆上開一個小孔,看見外面的景物倒著投進來,於是寫下光走直線的道理。我聽這集的時候一直想到這段,因為整集在談的,就是人類怎麼再一次把光請進來,替電做它做不到的事。
這集在講什麼
The Circuit 是 Ben Bajarin 和 Jay Goldberg 主持的半導體節目,2026-09-21 這集請來 Ayar Labs 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Mark Wade,還有負責資本策略與投資人關係的副總 Jesse Leiter。Ayar Labs 還沒上市,所以外界能聽到創辦人一口氣講一個小時技術、製造和募資的機會不多。
Ben 開場自嘲,說這個節目慢慢變成網路通訊節目了。以前大家覺得網路很無聊,交換器多幾台、光纖好一點,沒什麼好講;可是現在 GPU 和記憶體進步的速度,已經比晶片之間的連線快,連線變成一道牆。這一集就是在拆這道牆。
摘要重點
一、營收被連線卡住。 Mark 一開頭就把話講得很大:大型 AI 資料中心的營收能長多快,取決於運算系統裡「互連」(晶片和晶片之間傳資料的那條路)的效能。問題出在「縱向擴充架構」,也就是把一群 GPU 綁成一台大電腦的那層網路。銅線有一個物理上的取捨:想傳越多資料,能傳的距離就越短,他們叫它「頻寬與距離的取捨」。
Mark 的結論是,從物理原理出發,能解這題的只有換成光。
二、光學為什麼讓人痛。 Jay 說他做了很多年光通訊研究,聽到這個詞第一個聯想是「痛苦」。Mark 笑說要做這行得有點被虐傾向。電信時代每一塊都有專門的公司,有人只做雷射,有人只做訊號處理晶片,有人只做光學元件;現在要把材料、元件設計、後段製造全部接成一個能動的產品,所以公司裡滿滿都是物理和電機博士。
三、為什麼是現在。 他和共同創辦人做這件事十五年,2015 年還是 MIT 學生時就開了公司,他說自己成年之後只做過一件事,就是讓這個技術動起來。等這麼久,是因為過去電信的量太小,撐起來的都是小而專的供應鏈;AI 需要的量比傳統資料中心通訊大 10 到 100 倍,而且那些高價值營收被連線卡住,這種市場以前不存在。ChatGPT 出來之後大廠醒了,可是一線大廠的產能和流程沒辦法說轉就轉。
四、難上加難。 Ayar Labs 的「光學引擎」由兩塊東西疊成:一塊是台積電 3 奈米製程、幾億顆電晶體的電路晶片,一塊是矽光子晶片,在台積電的 COUPE 製程裡做 3D 整合,最後還要在封裝上接光纖。
Mark 請大家先想想,多晶片的 AI 加速器光是封裝就已經很難做了,再往裡面加一個新功能,就是難上加難。會有人願意這樣折騰,是因為封裝能拉出來的頻寬和連接數,已經撞到物理上限。
五、光子晶片本身不難,難的是接光纖和測試。 有人私下擔心台積電在矽光子落後其他代工廠。Mark 的回法很有意思:光子晶片離最終產品還很遠,真正賣出去的是一整顆先進封裝。從晶圓製程來看,矽光子要的只是好的矽波導、氮化矽、鍺做的光偵測器,這些不難;最難的是把光纖接上去,把光導進導出晶片。他的說法是,光子技術是必要條件,離充分還差得遠。
六、客戶要的是接近零風險。 Ayar Labs 的股東名單就是它的上市路線圖:台積電、緯穎,還有 NVIDIA、AMD、Intel 三家都投了好幾輪;另外跟聯發科、世芯、創意這幾家 ASIC 設計服務公司(替客戶代工設計客製晶片的公司)合作。Mark 預期 2028 到 2029 年領頭的 GPU 大廠先導入,2029 到 2031 年擴散到其他加速器廠商,到那時候光學引擎要像接 HBM 高頻寬記憶體一樣,是一個接近零風險的標準選項。
七、龍蝦一口都沒吃到。 Jay 問他,有什麼問題你希望投資人問,卻從來沒人問?Mark 說這週在 Jefferies 的晚餐上,第一次在美國被問到測試設備、探針台、測試插入點這些細節,他講得很開心,代價是眼前的龍蝦一口都沒吃到。這讓我聽得笑出來,也說明投資人的問題開始往生產線底層走。
延伸想法
新聞說這技術會改變一切,為什麼等了這麼多年還沒普及?
我自己看科技股最常卡在這裡:一個題材被講了三年,股價漲過又跌過,產品卻還沒量產,到底是騙局還是還沒到?
Mark 在回應台積電落後的傳言時講了一句我覺得很準的話:金融圈用週和月追進度,技術是以季和年在前進,兩邊用的語言對不上。所以一個月沒消息,在工程師眼裡叫正常,在交易員眼裡叫出事。
順著這個想下去,判讀的方法就出來了。先把公司自己給的時間表寫下來,這集給得很具體:2027 到 2028 年各家用過渡方案撐著,2028 到 2029 年 GPU 大廠導入,2029 到 2031 年擴散,2030 年之後光學連線變成代工廠的標準功能。接著把這些時間點換成可以對答案的事件,例如大廠發表會上有沒有出現共同封裝光學的產品,ASIC 設計服務公司有沒有公開接案,測試設備商有沒有提到新需求。對的時候看它有沒有照走,錯的時候看是延後一季還是整條路線換掉。
我會這樣做,是因為被情緒追著跑的經驗太多了。一條消息就想改判斷,往往是拿週的尺去量年的事。
一個瓶頸被點名,整條供應鏈都會賺嗎?
「光學互連是 AI 的瓶頸」這句話現在到處都聽得到,接下來最常見的推論是:那跟光有關的公司都會受惠吧?
這集給了一個拆開來看的機會。Mark 自己說,光子晶片在晶圓製程上沒那麼難,卡住的是三個地方:光纖接合、雷射製造、還有怎麼把光子元件放進晶圓級的測試流程。他甚至花晚上和週末,用程式代理工具建了一個製造流程的數位分身,專門算五個測試站之間怎麼分工最划算、哪一站該自己做、哪一站交給客戶。一個執行長把私人時間花在測試策略上,我讀成訊號:他眼中最稀缺的一環在那裡。
所以我會把「瓶頸」再往下拆一層,問三件事。第一,現在最難量產的是哪一步。第二,那一步有幾家做得到。第三,需求一來,做得到的人能不能漲價,還是只能多接單。缺貨和有議價能力是兩回事,這個判準我自己用了很多次。
另外一點我會記住:Mark 說短期內會有一段混亂期,插拔式模組、板上光學、各種外形都會被拿來當過渡方案。這表示押某一種外形的公司,可能遇到需求先起來、又被下一代方案取代的情況。瓶頸會移動,這也是要一起寫進判斷裡的失效條件。
公司講的市場規模,能信多少?
Mark 說光學進入縱向擴充架構是「數百億到接近一千億美元」的市場,Ben 收尾時引的外部估計是 2030 年 300 億到 500 億美元。差距接近兩倍,兩邊都說是試算表算出來的。
我不會去猜哪個對,我會去看公式。市場規模=出貨量×單價×導入時間,三個數字裡最容易錯的是時間。晚兩年普及,同一張試算表的 2030 年數字就會掉一大截。
這集有一個細節讓我對這家公司的財務紀律多了一點信任。Jesse 說 D 輪時他們刻意把估值訂在合理的位置,不想之後被迫去追一個太高的估值,因為前面還有執行風險。十二個月後,黃仁勳在 GTC 公布共同封裝光學交換器的路線圖,賣方分析師開始大量寫這個題目,E 輪才由 Neuberger Berman 領投,新加坡 GIC、卡達 QIA 跟進,資產負債表上的資金到 6.5 億美元。先把估值壓在自己做得到的地方,等外部驗證出現再募下一輪,這個順序我覺得值得拿來檢查任何一家講大市場的公司。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Circuit,〈Conversation with Ayar Labs CEO Mark Wade on Silicon Photonics, Co-Packaged Optics, and Next-Gen AI Infrastructure〉,2026-09-21
- Ayar Labs 團隊 2015 年發表於《Nature》的處理器對 DRAM 光學介面論文(節目中 Mark 提到的第一篇相關研究)
- NVIDIA GTC 大會上的共同封裝光學交換器路線圖(Jesse 提到的轉折點)
- 台積電 COUPE 製程的官方技術說明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看一件事的進度,要用它自己前進的時鐘。
Mark 說技術以季和年在走,金融圈用週和月在看,很多焦慮和誤判都出在這個落差。這不只發生在投資上:小孩學一樣樂器、自己練體能、團隊推一個新制度,都有它自然的節奏,用錯的尺去量,就會在它沒出錯的時候以為它出錯了。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現在正在等結果的事,在紙上寫下它合理的一個循環有多長,一季、半年或一年,然後只在那個間隔設一個檢查日,寫下那天要看的一個具體數字或事件。中間想去看的時候,先翻這張紙,看今天是不是檢查日。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