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ro Musings 聽後心得:一張能轉手的借據,怎麼撐起後來的世界

2026 年 11 月 16 日《Macro Musings》裡,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與《金融時報》Alphaville 主編 Robin Wigglesworth 談新書《A Fabulous Debt》:國際清算銀行統計到 2025 年底,全球債券市場約 188 兆美元,比股市與銀行體系都大;而第一張可轉讓債券出現在 1171 年的威尼斯,年息 5%,那場戰爭打輸、本金沒還、發債的總督被市民打死。教育性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國債若不過度,對我們會是一項國家的福氣;它將成為聯合我們的強力黏著劑。
—— 亞歷山大・漢彌爾頓致羅伯特・莫里斯書信(1781,筆者自譯)
2026 年 11 月 16 日這集《Macro Musings》,David Beckworth 請來《金融時報》Alphaville 的主編 Robin Wigglesworth,談他剛出版的新書《A Fabulous Debt》。Wigglesworth 在節目裡給的數字是:國際清算銀行統計到 2025 年底,全球債券市場約 188 兆美元,比全球股市大,也比銀行體系大,其中美國公債約 35 兆美元,美國政府的整體公共債務前不久跨過 40 兆美元;私募信貸與加密資產各約兩三兆美元,他的形容是「螞蟻比大象」。他主張債券這個發明把政府與市民綁在一起、逼出了透明與課責,而這套說法我聽完覺得有一個沒講滿的前提:那些債主得住在城裡。
借得便宜的那一方,後來都贏了
威尼斯是一群逃難的人建的城,沼澤地,沒木頭沒石頭,貴族看不上,所以只剩下腦子可以用。十二世紀時它名義上對羅馬教會盡宗教義務,實際上歸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帝國管,而它跟所有人做生意、包括穆斯林世界,把各方都惹煩了。皇帝煩到下令逮捕境內能抓到的每一個威尼斯人。
當時的總督維塔萊是個不想打仗的人,他主張先談。可是威尼斯是共和體制,一艘脫逃的船開進城裡把這件事講開,群眾怒了,於是打。問題是城小、稅收不多,錢不夠。他們的辦法是向全城課一筆按財產比例的一次性稅,再把它包裝軟一點:這是借款,政府每年付你 5%,而且收據可以轉手。最後那句才是關鍵。你拿著收據走到里亞托,那裡平常賣魚和蔬菜,從那天起也買賣這些借據——想要固定收入的人買,要現金的人賣,要借錢的人拿它去抵押。
Wigglesworth 說這東西後來長出的用途超出他研究前的預期:拿去捐給教堂、留給子孫、當貿易信用;在一個金銀幣常常不夠用的年代,一張來自富有政府、每年照付 5% 的紙,本身就接近大錢。買它甚至變成特權,只有威尼斯市民與少數受禮遇的外國人能買。佛羅倫斯、米蘭、熱那亞、比薩、羅馬看到了就照抄。
接下來是他最在意的那一層。市民成了政府的債主,就有誘因盯著政府有沒有被管好;政府也有誘因讓自己看起來攤得開,於是設了會公布財政數據的機構,還立法把債主的清償順序排在水手與士兵之後。他說這個回饋圈後來一再出現:治理最好、帳最透明的那幾個城邦與國家借得最便宜,借得便宜就更有本錢,於是更強。
荷蘭人把債券用在跟海爭地,各地村鎮組成水利會發債修堤築渠,那些水利會活得比歷代邊界還久,有些到今天還在;接著用同一套本事撐了八十年對西班牙的獨立戰爭。西班牙國王那邊是另一種樣子:腓力二世多次違約,1576 年領不到錢的西班牙士兵嘩變,洗劫了安特衛普。1622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發了他查到最早的公司債,五年期、年息 6.5%。他順手刺了股市一句:買一張蘋果股票,錢進到另一個股東的口袋,蘋果公司收不到;所以東印度公司第一次公開發行之後很少再發新股,資金一路靠發債撐著。英國人在 1750 年前後把一堆亂七八糟的舊債換成同一種年息 3% 的永續年金,也就是 consols,他說那是美國公債市場出現以前的公債市場,大英帝國的財務脊梁。
同一批故事,倒著讀也通
把同樣的材料翻過來,第一張債券的出身並不體面。那是一筆強制借款,底層是按財產課的稅,只是附了一張可以轉手的收據。然後那場戰爭打輸了:艦隊在外過冬、被皇帝用談判拖住、爆發瘟疫,死了上千人,船隊回到威尼斯,同胞沒救回來,瘟疫還被帶了回去。1172 年的公開問責會上,一個接一個的市民罵上去,總督的幕僚一個個溜向門口,他最後也衝出門,在自家城市的街上被市民打死。Wigglesworth 的玩笑是,這說明金融創新者得不到任何尊重,只是大多數人至少沒被亂刀砍死在家鄉的街上。
他本人也不接受那個強版本的說法。他說如果宣稱債券市場為歐洲帶來民主,那會「誇張到好笑」,他只願意把它算進許多因素裡的一個小因子。
西班牙這條線更麻煩。腓力二世在同代人裡以精明的行政者著名,不像那種亂花錢的君主,他照樣違約好幾次。而後世的歷史學者翻帳本發現,那些借錢給他的德國與義大利銀行家榨到很好的利率、有時還拿到抵押品,所以一次又一次借給他並不算蠢。這就把「借得便宜是治理好的獎賞」這句話削掉一塊:市場開的價,反映的是放款人能不能從你身上賺到錢,而這跟你治理得好不好可以分開。
安特衛普那場洗劫的重量也要打折——Wigglesworth 自己說那更接近波士頓傾茶事件,象徵意義巨大,但它在財政或軍事上到底多關鍵可以辯論。
還有一個我讀史時老是中招的東西:倖存者。節目裡講的是威尼斯、荷蘭、英國,全是贏家。
至於那個反事實,他自己說想過也寫不出來——如果威尼斯打贏、洗了君士坦丁堡的國庫、隔年就把借款還掉,威尼斯人會不會仍然發現可轉讓固定收益的魔力,他說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們不知道。
連「債市管得住政府」這句今天版本的說法,在節目裡也是有條件的。Beckworth 問他對利率有沒有一套好理論,他的回答是沒有,他有十套,每天挑一套順眼的用。他把今年的賣壓歸到全球成長比預期有韌性、通膨仍高於多數央行的目標、再加上伊朗戰爭帶來的能源衝擊;他說有些人看通膨損益兩平率今年只動了大約 20 個基點,就太快把整件事說成純實質利率的事,而那忽略了聯準會的公信力還在——Kevin Warsh 表態會認真處理,才壓住了那條線。所以債券殖利率到底在罰誰,和央行當下有多少信用,是纏在一起的。
我覺得站得住的那一半,和它的條件
很多人會在這種時候卡住:十年期殖利率衝高的時候,新聞說債市在教訓政府;過一陣子殖利率又回落了,同一批人改說市場放心了。我自己這一年看著同一條曲線上去又下來,就知道這類解讀能信的部分有限。
聽完這集我願意留下的那一半是:可轉讓這件事本身就是機制。借據能轉手,價格就天天公開;價格天天公開,借錢的人才有動機把帳攤開給人看。威尼斯會去設一個公布財政數據的機構,原因是它的收據在里亞托被人喊價。所以我看「債市在教訓誰」的時候,會先問三題:債主是誰、那個價格是不是連續而公開、以及這些債主有沒有住在城裡。
前兩題今天的美國公債市場都過關,第三題變得愈來愈微妙——Beckworth 在開場就提到 Wigglesworth 最近寫了一篇長文,講避險基金在美國公債市場裡愈來愈重的角色,以及這帶來的難題。威尼斯與荷蘭的債主是繳稅的本地人,罵得到自家政府;借錢給腓力二世的是外國銀行家,他們要的是好價格與抵押品,西班牙的財政怎麼管,他們不必在乎。
這組條件給了我一個可以對答案的東西,比單一歸因的故事耐用。Wigglesworth 有十套利率理論這件事也值得抄下來:一個價格的變動容得下好幾套說法,而我能查的只有那三題的答案。所以下次殖利率大動,我會先去把那三題查一遍,再去讀別人的分析。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 with David Beckworth》2026 年 11 月 16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
- Robin Wigglesworth《A Fabulous Debt: The Epic Story of How Bonds Built the Modern World》
- 同一位作者的前一本書《Trillions》,寫指數型基金與被動投資的歷史
- 他與 Gillian Tett 共同主持的金融史節目《The Story of Money》
- 國際清算銀行(BIS)的國際債務證券統計資料庫
- William Roberds 與 Stephen Quinn 寫阿姆斯特丹銀行的《How a Ledger Became a Central Bank》,節目裡 Beckworth 推薦的延伸讀物
- 他近期在《金融時報》寫避險基金與美國公債市場的長文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承諾只有被第三個人拿在手上,才開始有重量。威尼斯那張收據之所以逼出了政府的帳本,是因為它在市場上被人喊價——有人盯著它,發債的人才必須解釋自己。只跟自己講的承諾沒有這個機制,所以它可以被你安靜地改掉,而你不會發現自己改了。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只跟自己說過的事——這個月要讀完那本書、每週要走三次路、要跟某個人把那通電話打完——寫成一句話傳給一個朋友,請他在月底那天問你一次。重點在最後那半句:把確認的動作交到別人手上。我第一次這樣做的時候,被問的那天還有點想躲。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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