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ro Musings 聽後心得:同一句「我們要發一個幣」,五年前死掉,現在走得下去

2026 年 11 月 9 日《Macro Musings》在華頓商學院的支付法律與經濟學研討會現場錄製,David Beckworth 請來 Visa 研究院院長 Todd Fox 與富達投資全球政策負責人 Martha Miller。Fox 把 OpenUSD 與 Libra 的差別收成兩點:擔保品在法規裡寫得出來,以及 Libra 當年手上只有一份白皮書;Miller 補的判準是價值來自互通時,聯盟的價值才跳上去。教育性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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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 老子《道德經・第二十八章》(春秋)
2026 年 11 月 9 日這集《Macro Musings》是在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一場支付法律與經濟學研討會上現場錄的,David Beckworth 請來 Visa 研究院院長 Todd Fox 與富達投資全球政策負責人 Martha Miller。整集我記最久的是 Fox 拆 OpenUSD 與 Libra 的差別:他挑兩點,第一點寫在名字裡——OpenUSD 背後是美元,照 Genius Act 的規定由高品質流動性資產擔保,而這份清單在法規裡寫得清楚;第二點是 Libra 那時候手上只有一份白皮書、幾份保密協議和一場還沒開的會,擔保品可能是一籃子說不清的貨幣。這個判斷有條件:Fox 說他當年也在 Libra 那段時間裡,講的是他自己看到的那一面,而 Libra 距離這個領域的法規動起來還有五六年。
一屋子前任嘉賓,和一個被逼出來的問題
這集開場,Beckworth 請在座當過節目嘉賓的人舉手,六成的手舉起來,Fox 說他把這些人的書都買了。節目平常請的是學者與公部門的人,這次坐上來的兩位都在私部門做政策:Fox 在舊金山,離聯邦決策的中心三千英里;Miller 在富達帶公共政策與法規策略。
Fox 給的理由是,底層系統在換的時候,政府的工作是理解它,而理解只能從正在蓋這套東西的公司身上拿——他說一年前談的東西,今天看起來已經過時。Miller 把自己的角色叫翻譯:政策這一行的人常被當成走進門來給你一個版本的事實、好把結論推向他想要的地方,她做的是把各家手上不同的資料撈出來,讓討論建立在同一組事實上。
鋪完這些,Beckworth 把話題推到穩定幣,然後逼了 Fox 一下:OpenUSD 這個由一群機構共同參與的美元穩定幣,怎麼看都讓他想起 Libra。Libra 是臉書那個跨多種貨幣的全球穩定幣計畫,當年被金融穩定圈踩了剎車,沒上線。同一個形狀的東西,五年前死掉,現在走得下去,差在哪?
第一個差別寫在名字裡
OpenUSD 的 USD 就是美元。它要符合 Genius Act,擔保品是高品質流動性資產,而這一項在法規裡寫得明白,兌出來的終究是美元。
Libra 那邊,Fox 的說法是:擔保品會不會是美元並不清楚,更不用說有沒有到高品質流動性資產的水準,可能是一籃子待議的貨幣,裡面甚至可能有非法定貨幣的東西。對央行來說,這樣太模糊。
這一句聽起來像細節,威力在於它決定了「出事那天誰賠」有沒有答案。擔保品的清單寫在法規裡,任何人都能拿去對;擔保品是一籃子還沒談定的東西,連發行方自己都還沒算過它在壓力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第二個差別:當年手上只有一份白皮書
Fox 自己也在 Libra 那段時間裡。他的描述是:那是一份白皮書,幾家公司簽了保密協議,大家計畫要開個會、把要做的事討論出來,然後金融穩定圈的人說了一句慢著,於是它沒能起飛。
他另外補了第三點,我覺得這點比前兩點更能解釋事情。Libra 被構想出來的時候,央行圈裡追加密貨幣與穩定幣的人數不等於零,卻談不上熱門。現在他跟國際貨幣基金、國際清算銀行的人交換意見,對方追這個領域追得跟他一樣緊,還會提出他沒想到的角度。他的結論是,這些創新多半是好的,時機才是關鍵,而 Libra 那時候兩邊的理解都不夠,撐不起一場有誠意的對話。
Fox 也點出那個結構問題在哪。金融科技界有個說法叫無須許可的創新:先做一個小東西,試,學,就算壞掉也沒有系統性風險。可是那個聯盟裡有幾家公司的用戶基數大到一個程度,大家怕的是它還停在討論籃子裡要放什麼的階段,就先變成系統性的了。
共同治理在什麼條件下值錢
Miller 被問到對 OpenUSD 的看法,她換了個問法回答:一群人一起做這件事,價值命題是什麼?
她的答案帶了判準。價值大半來自互通的時候,聯盟的價值會跳上去——而穩定幣現在吵的核心問題就是可替換性與互通。她舉 Zelle:重點是在不同銀行之間把錢搬動,每家機構各自開發技術、各自維護一套講不清楚又不更新的介面,講不通;有個聯盟在後面撐著就說得通。Akoya 提供介面服務也是同一回事,一群人一起來。她說這個形狀會反覆出現:有最好想法的那家機構,常常沒有站在解決那個問題的最佳位置上。
這條判準也給出失效條件。價值不來自互通的時候,聯盟的溢價就消失——一家機構自己發的幣如果本來就能被所有人收,共同治理剩下的只有開會成本。
她再補了 Libra 那件事真正讓人害怕的地方:在裡面取得進展的大半不是金融機構。那些公司有技術能力蓋得出來,可是沒有被審慎監理的歷史,沒有檢查人員進去看過它們,也就沒有學過金融與貨幣政策那些會反覆回來的教訓。她的話是,那些教訓很少是全新的教訓,是同一件事換一組事實再學一次。
為什麼不是因為它姓臉書
最省事的解釋是監理機關討厭臉書,所以 Libra 死了。這集給的材料指向另一個地方:如果擔保品的清單那時候就寫得出來、而且照既有法規可以被對帳,前面那段對話會長得不一樣。Fox 算了一下時間,Libra 那時候距離這個領域的法規動起來還有五六年,規則不存在,所以無從對帳。
兩個版本怎麼分辨?看現在。OpenUSD 的參與者裡也有規模與用戶基數都不小的機構,照「大公司不許碰」的邏輯它應該同樣被攔下來。它沒有被攔,差別落在擔保品與法規位置上。
富達自己發穩定幣那段是個對照:Miller 說她們花了很長時間跟政策制定者與立法者解釋為什麼要做、為什麼要在美國做、為什麼不去海外做,而她對目前落在哪裡滿意。
這個解讀的失效條件我也寫下來:這集是支付研討會的現場對談,兩位講者講的是自己公司在的那一邊,當年踩剎車的監理方沒有人在現場代表。Fox 自己在台上說了一句,如果我講錯了,在座當年當過審慎監理官的人請糾正我。
新聞說某間大公司要發幣,我這種散戶能看什麼
我以前看到這種公告,第一個動作是去猜它會動到哪幾檔的股價。聽完這集我拿到三個用得上的問題,而且都不需要內線。
第一,擔保品是什麼,寫在哪裡。寫在法規裡、擔保品有名字、任何人都對得出來,是一種狀態;只有一份白皮書寫著一籃子,是另一種狀態。第二,誰在共同治理,那些參與者過去有沒有被檢查人員看過。第三,這東西的價值有多少來自互通——來自互通,聯盟的形狀就有道理;不來自互通,一群公司一起宣布只是一張大合照。
這三題擋不住我看錯,可以擋住我把公告的音量當成結構。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Fox 講了 1974 年波士頓聯準銀行一場關於電子資金移轉的會議。在場的人多半在描述怎麼用電腦做出一張更好的支票,後來成為 Visa 的那家公司的創辦人 Dee Hock 在會上講了一段話,說延續既有的形式會通往商業的墳場,那裡埋著形式不隨功能而走的鬼魂。
- Fox 說 Hock 當年用 1970 年代的技術做出來的,是在既有金融基礎設施上面加一層,把摩擦抽象掉。摩擦還在那裡,只是消費者與商家看不見。他的判斷是,1974 年那個願景現在才開始在抽象層以下實現:鏈上的錢即時在動,背後那些被編排的中介環節跟著重排,一整套新的風險與機會才出現。
- 富達 2013 年就開始做加密貨幣的研發與挖礦實驗。Miller 說她們當年引以為傲的宣傳詞是第一家有網站的共同基金公司,現在這句話不好拿出來講。那時候外界叫這類東西網路玩具錢,而她們的角度是:手不伸進去做,就不會知道下一步是什麼。後來她們發穩定幣的假設也不是大家會把錢停在這裡,是交易與清算這些底層管線可能被它改掉——愛動手的人要理解一個東西,捲起袖子做一次最快。
- Visa 的加密卡怎麼做出來的,Fox 說是跟富達的合作教的:錢放在共同基金裡,那張卡就是以資產擔保的卡,可以刷。功能上跟活期存款、無擔保信用額度、券商帳戶裡的資產差不了多少——錢是你的,你決定怎麼用,你應該能在任何願意做你生意的商家那裡用掉它。Beckworth 接了一句,這就是 John Cochrane 講了多年的股權式貨幣,看到它在實務裡跑起來很有意思。
- Miller 那句我會記住的是洋蔥層。她說政策這個詞後面常被接上書呆子兩個字,而她整份工作是把法規翻譯成真實的人與客戶身上會發生什麼事,一路追下去;追到「這個成本是多少」或「這裡要蓋一套遵法流程」就停住,是停在中介層,那層有趣、重要,從來不是目的。
- 她用加速器落差談法規與技術的速度分岔,推力卻放在業界外面:客戶的期待基準從免運費、無人機送貨、對家裡的語音助理說句話就辦完事那一邊長出來,然後整組期待被搬進受監理的領域。她說醫療照護也在對付同一件事。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 with David Beckworth》2026 年 11 月 9 日那集,於華頓商學院支付法律與經濟學研討會現場錄製,本文的來源
- Genius Act 關於穩定幣準備資產的條文
- Dee Hock 1974 年在波士頓聯準銀行電子資金移轉會議上的「電子價值交換」演講
- Visa 經濟賦能研究院比較香港、美國、歐盟 MiCA 與阿聯酋穩定幣監理架構的研究
- Libra 白皮書,以及當年金融穩定理事會與各國央行對它的評論
- Zelle 與 Akoya 的聯盟治理公開資料
- John Cochrane 關於股權式貨幣的文章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承諾能不能被外人拿去對帳,決定它算不算承諾。擔保品的清單寫在法規裡,誰都查得到;擔保品是一籃子待議的東西,講的人再誠懇,對面也沒有東西可以驗。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這週答應別人的事,把它改寫成對方不用問你就能自己確認的形狀——給一個日期,或給一個他看得到的地方。我第一次這樣改的時候,發現原本那句話裡沒有一個字是對方驗得出來的。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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