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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ro Musings 聽後心得:那天早上他們手上有準備金,卻不肯借出去

黎明前的公路養護現場,近景一名工人把一鍋熱料倒進柏油路面的坑裡、被工作燈打亮,同一條路往畫面深處一路退去,遠端的路面與霧融在一起

2026 年 11 月 2 日《Macro Musings》裡,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與史丹佛金融學教授 Darrell Duffie 談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為什麼縮不回去:2019 年準備金餘額降到 1.4 兆美元就出事,這一輪只降到 3 兆美元上下,同樣的現象又來一次。Duffie 把四件工具按難度排序,最有效也最難的是對準備金分層付息。教育性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 聯準會
  • 準備金
  • podcast心得
  • 附買回市場
  • 支付系統
目錄
  1. 那天早上他們手上有準備金,卻不肯借出去
  2. 下去了就回不來
  3. 電匯一旦開始排隊
  4. 東京一天跑六次的那支程式
  5. 路上的坑,和不想出門補坑的人
  6. 他最擔心的那件事
  7. 新聞說聯準會要縮表,這跟我的持股有什麼關係
  8. 規則上做得到,為什麼沒人做
  9. 可以參考的資料
  10. 帶得走的一件事

黎明前的公路養護現場,近景一名工人把一鍋熱料倒進柏油路面的坑裡、被工作燈打亮,同一條路往畫面深處一路退去,遠端的路面與霧融在一起

水泉東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滿,小為大,重為輕,圜道也。

—— 《呂氏春秋・圜道》(戰國)

2026 年 11 月 2 日這集《Macro Musings》,David Beckworth 請來史丹佛金融學教授 Darrell Duffie,談一面聯準會每隔幾年就會撞一次的牆:資產負債表往下縮,縮到某個位置,市場利率就跳起來。Duffie 給的對照是 2017 到 2018 年那次正常化,準備金餘額降到 1.4 兆美元就出事;這一輪只降到 3 兆美元上下,兩倍還有餘,牆照樣撞上。

兩條往下的準備金曲線,一條停在較低的水位、一條停在高一倍的水位,兩條都被一道橫線擋住,顯示位置差兩倍但牆一樣出現

他在 Brookings 發表的報告把四件可用的工具按難度排序,最容易的臨時公開市場操作只省得下幾千億美元,最有效的是對準備金分層付息,也最難推。界線要先畫清楚:Duffie 說他的目的是替聯準會把工具備好,免得哪天被政治逼進死角,至於要不要縮表,是聯準會的決定。

那天早上他們手上有準備金,卻不肯借出去

2019 年 9 月,隔夜附買回利率往上跳。附買回就是銀行之間拿公債當抵押品借一天錢,那個利率平常貼著聯準會設的水位走,那幾天沒有。

奇怪的地方在這裡:最大的那幾家交易商銀行當時帳上有準備金,也就是它們存在聯準會的存款,一天的中間卻沒有把錢借出去。利率跳上去的時候借出去是賺錢的。後來的法說會上有人問 JPMorgan 的 Jamie Dimon 這件事,Duffie 在節目裡轉述他的回答:那些危機後的流動性法規,在零這個位置有一條紅線。帳上餘額往下踩一格,就等於向監理機關展示自己做不到自給自足。

一支垂直刻度,零的位置畫一道實心橫線;條文那一側是可穿越的虛線通道,感覺那一側是擋住的實牆

Duffie 接著補的一句我聽到會想記下來:法規條文裡沒有任何一條寫著不准透支。這條紅線寫在銀行的感覺裡,沒有寫在條文裡。

下去了就回不來

那面牆為什麼在那裡,Duffie 的第一個答案是 Acharya 與 Rajan 幾年前在 Jackson Hole 提出的棘輪效應。

聯準會擴表靠的是創造準備金。銀行喜歡這東西:付市場利率、解決支付的麻煩、隨時動得了。用久了,銀行把整套營運重新搭在「準備金很多」這個前提上——給交易對手大額度的信用、讓他們放大筆活期存款、銀行之間互相拆借的管道愈來愈少用。少用的管道會萎縮,交易對手也跟著把自己的流動性押在你身上。等聯準會想把表縮回去,銀行發現手上馬上動得了的錢不夠,利率開始亂跳,聯準會到那一刻就認輸,說我們能縮到的就是這麼多。

一排鋸齒狀的台階往右上升,往上的箭頭順著走得上去,往下的箭頭被齒卡住停在原地

Duffie 說這個預測「打擊率十成」,然後笑了一下。1.4 兆美元那次不夠,3 兆美元這次照樣不夠,2025 年底聯準會開始買國庫券把準備金撐回去。

我原本以為卡住銀行的是流動性覆蓋比率,Duffie 把它從桌上拿掉:那是 30 天期的測試,而兩次事故看到的都是日內的現象——銀行在一天的中間縮手,壓著錢不付給彼此。咬住的是那些日內口徑的規定,Reg YY、內部流動性壓力測試、壓力測試與清算計畫這一組,當年 Dimon 點名的也是它們。

上面一條很長的三十天時間軸全程平順,下面一條只有一天的時間軸在中午出現一個深凹陷

再往上一層沒有條文,只有感覺。銀行心裡想的是:我今天透支,我的監理官會怎麼說。而工具久不用,肌肉記憶就沒了,該用的那天沒人記得怎麼用、什麼時候該用。

冰開始融了一點。Duffie 說最大的銀行裡至少有一家,已經在某些日子的中午透支;去年底有 750 億美元從常備附買回操作借走。貼現窗口還是沒人碰,污名太重。他的判斷是,聯準會真要縮表,就會開始鼓勵大銀行多用透支與常備附買回。這件事還在很早的階段。

電匯一旦開始排隊

報告的核心在支付系統。Fedwire 是聯準會最大的那一套,一天約 4.5 兆美元。另有一套 Fedwire 證券系統也有 2.5 兆美元以上,但那邊的付款時點沒什麼彈性,一大早就得付掉,銀行壓不住。Fedwire 這邊可以拖。

拖會傳染。你擔心自己的餘額不夠,把要付給我的錢延後;我收不到,就把要付給下一家的錢延後;下一家也這麼做,於是所有人都在等彼此。這叫收款反應式付款,準備金一緊就出現。

四家銀行排成一圈,付款箭頭沿著圈往下一家延後,整圈互相等待,中央寫著都在等

Duffie 與紐約聯準銀行的 Adam Copeland 等人做過實證:準備金緊的時候銀行彼此壓著不付,市場利率就從聯準會想要的位置跳開。

他引了業界一個說法叫最後一班計程車問題。銀行手上有緩衝,可是緩衝一動用就可能踩到流動性法規,於是這些流動性被法規鎖在那裡。

東京一天跑六次的那支程式

他提的辦法是在 Fedwire 上加一支軟體,叫流動性節約機制。大型已開發市場的央行多半都有:加拿大、日本、英國、歐洲央行。它做的事很土:看各家銀行打算付出去的錢,拿去跟別人要付給它們的錢對沖。你要付我 100 億,我要付你 100 億,另一家要付你 150 億,那就互相抵掉,誰都不必動用準備金。

左邊一疊很高的待付金額合計三百五十,右邊抵銷後只剩很矮的五十,兩柱高度差極大

Duffie 與賓州大學的 Chaojun Wang、多倫多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的同事找到一個很簡單的配對方式,而且證明銀行把計畫付款丟進去是優勢策略——不用求它們合作,它們自己會想用。

這裡有段歷史我以前不知道。Fedwire 從 1980 年左右起用現在這個形態,是世界第一套即時全額清算系統,當年是聯準會領先全球的成就。它要解決的是遞延淨額清算的信用風險:等到一天結束才對沖,你可能等不到該收的錢,手上剩一個爛攤子。代價是即時全額清算吃準備金——一天開始就得把錢堆好,淨額抵銷在純即時全額清算裡做不出效果。其他央行後來想出中間路線,把流動性節約機制一天跑好幾次,日本央行一天六次,信用風險小,抵掉的付款又多,需要的準備金就少得多。

上排時間軸只有一個收盤對沖點、所需準備金柱很高;下排時間軸有六個對沖點、所需準備金柱很矮

路上的坑,和不想出門補坑的人

另一件工具更土。聯準會最大的帳戶持有人之一是聯邦政府,那個帳戶叫財政部一般帳戶。政府要把帳戶衝大,錢只能從準備金裡挖——報稅季就是典型:大家繳稅,錢從銀行出來,銀行從自己在聯準會的準備金裡付給政府。那個帳戶漲一塊,準備金就少一塊。

Duffie 的比喻是坑。路本來是平的,忽然冒出一個坑,沒人先去填,你的輪子就會掉進去。臨時公開市場操作就是先去填坑的那台車,Bill Nelson 與 Annette Vissing-Jørgensen 多年前提過,聯準會以前常做,權限也在手上。

兩格路面剖面對比,左格路上有一個坑、輪子掉進去,右格坑先被填平、輪子順順過去

那為什麼不做?Duffie 說聯準會心裡想的是需求驅動的架構:銀行自己發現坑,自己來跟聯準會要流動性,聯準會不必提前出門。可是前面已經講過了,銀行不願意展示自己缺錢,所以這個願望只實現了一半。另外還有風格問題,他說聯準會有些人就是偏好在貨幣市場裡少動手——你想像那些補坑的車在路上來來去去,找坑、填平、刮掉凸起,那是雜活。有些人寧可只把路的高度訂下來,然後看著它跑。

他接著講了整集我最喜歡的一句:操作要平順,還是路面要平順,你只能選一個。

他最擔心的那件事

報告裡他把四件工具排了序,排序剛好也是威力從小到大。

四級台階往右上升,愈往右愈高也愈難推,最低最容易的是臨時操作,最高最難的是分層付息

最容易的是臨時公開市場操作:權限在手、做過、FOMC 點頭就能開始,但省不下多少,幾百億到一兩千億美元的量級,離市場期待的兆級差得遠。第二是流動性法規這一塊,難的地方在溝通:要去跟自己的監理人員講不要為難來借錢的銀行,要去跟銀行講我們不會打你的手,還要把「法規沒有禁止你來聯準會借錢」這件事講清楚。第三是流動性節約機制,他估幾千億美元,也說還要再做實證才敢給數字。最後一個最有威力也最難:對準備金分層付息——銀行滿足營運需要之後,多出來的部分付較低的利率。誰會想抱著利率低於市場的準備金,銀行會把多的吐出來,準備金總量就能降很多。難在銀行不喜歡、規則複雜,聯準會只用過一次。

然後他講了這集我最在意的一段。他說自己沒有在主張聯準會該縮表,他做的事是確保聯準會手上有工具,免得哪天被政治逼進死角——國會或行政部門叫它縮,它答不出方法,或者一旦失去獨立性,被要求去買別人想要它買的資產。工具是為那一天準備的。

還有一段讓我重排了腦袋裡的順序。一般印象以為聯準會開始對準備金付息是因為金融危機與量化寬鬆,Duffie 說那不是原因。為了擺脫準備金稀缺那套制度給銀行與自己的壓力,聯準會比危機早得多就去國會要了這個權限;危機只是把上線時程提前。

新聞說聯準會要縮表,這跟我的持股有什麼關係

我以前看到縮表的新聞,第一個反應是去猜它對股市算利多還是利空。聽完這集我覺得那個問題問錯了層。Duffie 整集講的東西都在管線裡:誰願意在中午把錢借出去、電匯有沒有開始排隊、坑有沒有人填。管線出事的時候,先動的是隔夜利率。

2019 年那次是附買回利率跳上去,聯準會轉頭擴表;2025 年底同一件事再來,聯準會開始買國庫券。兩次的共同點是聯準會被迫改變計畫,而觸發點都在日內的管線裡,不在誰對通膨的看法。

這給了我一個可以對答案的東西。縮表的標題本身是雜音,隔夜附買回利率離聯準會付給準備金的利率有多遠、常備附買回操作有沒有人在用,這兩個是結構。前者天天在動,後者去年底衝到 750 億美元。下次再看到縮表吵得熱,我會先去看這兩個數字,而不是去找一篇幫我決定多空的分析。

規則上做得到,為什麼沒人做

法規沒有禁止透支,銀行卻在零那條線前面停住。這件事讓我想到自己的投資紀律。我寫過幾條規則:跌到某個位置要加、估值到某個位置要減。規則存在,可是上一次執行是哪一天,我得想一下才答得出來。

Duffie 用的詞是肌肉記憶,我覺得這個詞比紀律準。他說貼現窗口沒人用,所以沒人記得怎麼用、什麼時候用,要用的那天,不會用的成本才出現。銀行怕的也不是罰款,是監理官的眼神。換到我身上,是怕對帳的時候發現自己錯了。

所以我現在會分開問兩件事:這條規則我允許自己做嗎,以及我上一次做是什麼時候。第一題答得出來的人很多,第二題會讓人安靜。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 with David Beckworth》2026 年 11 月 2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
  • Darrell Duffie 在 Brookings 發表的報告《The payment system puts a floor under the Fed’s balance sheet》
  • Viral Acharya 與 Raghuram Rajan 關於棘輪效應的 Jackson Hole 論文
  • Duffie 與紐約聯準銀行 Adam Copeland 等人關於準備金緊縮與日內付款的研究
  • Duffie 與賓州大學 Chaojun Wang 等人關於流動性節約機制配對方式的研究
  • Stephen Miran《A user’s guide to shrinking the Fed’s balance sheet》,與 Duffie 的報告同一天發表
  • Lorie Logan 與 Sam Schulhofer-Wohl 關於縮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論文
  • 日本銀行、英格蘭銀行、歐洲央行、加拿大銀行各自的流動性節約機制說明文件

帶得走的一件事

「允許」和「做過」是兩件事。規則給你的空間,要有人走過一次,它才算在那裡——銀行的透支額度沒人用,到需要的那天就跟沒有一樣。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一直說「需要的時候我會開口」的事——跟朋友求援、請同事接手一件小事、跟家人說這週我有點撐不住——今天就小小地用掉一次。小到不痛,小到你知道自己不缺這個幫忙。用完你會知道對方的反應長什麼樣,也會知道自己開口的時候聲音會不會抖。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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