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每個人都有一個管家：股癌 EP691 聊 AI 兩年後的真實感受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 王充《論衡・書解篇》（東漢）

屋子哪裡漏水，站在屋簷底下的人最清楚。這句話寫在快兩千年前，講的是一件到現在還成立的事：有些資訊只能靠站在現場的人取得，你在遠處看再多報告也補不上。

股癌 EP691（2026 年 8 月 26 日）這集，前半段是北海道的家庭旅行，後半段是主持人把自己用了兩年多 AI 的心得攤開來講。這篇是我聽完的整理與延伸，不是節目內容的還原。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有兩條線。

一條是旅行。出發前爸爸叮嚀他千萬不要去北海道，理由是「會遇到熊」——他一開始以為講的是真的熊，後來才知道爸爸指的是上一次七月去北海道，股票天天跌到快崩潰。結果這次去，指數就是在原地震盪，他自嘲算是破除了迷信。

真正好笑的是日式服務那一段。旅館事前就寄信來問每個房間住幾男幾女、小朋友睡哪一間，他回「我們自己安排就好」，對方還是打破砂鍋問到底。早餐時間服務人員會來敲門帶你去餐廳，他說了「我們自己過去」，開門發現外面沒人、鬆一口氣，往走廊一走，盡頭站著一位雙手交疊、對你行大禮的老兄。出門把鑰匙交給櫃檯，說門沒鎖沒關係，對方一句「Please lock the door」把你請回去鎖門。他形容那種感覺是「creepy 到爆炸」，但同時也承認房間、餐點、造景無可挑剔——尤其是那種刻意做成「看起來像原始森林」的庭園，你知道它被安排過，但它假裝自己沒有。

另一條線是 AI。他花了很長一段講自己現在怎麼做研究、怎麼下單，以及一個聽起來有點掃興的結論：這兩年下來，AI 確實讓他變成一個更強的人，但他說不清楚它到底幫了他多少。

中間穿插的還有孩子。他說大兒子很快要上大班，以後沒剩幾個暑假可以陪，所以這趟他刻意坐在兒子旁邊，不像以前躲到車子最後面看股票——然後誠實地補一句，到第四天他已經瀕臨崩潰，明天可能還是會坐回後面去。

摘要重點

一、對 AI 的三個預期，後來全部落空。 第一個是「我會不會被取代」——他說在前線靠自己收入吃飯的人應該都感覺得到，判斷這件事還是很值錢，沒有被取代。第二個是「我能不能用 AI 幹掉對手」——結果大家都會用，不會用的本來就是時代的眼淚，反而多了一批原本不在這個領域、現在撈過界來競爭的人。第三個是「我會不會變輕鬆」——沒有，而且是反過來。

二、省下來的時間，沒有變成你的時間。 他說每個人都摸著良心想一下：你確實在某些事情上省下時間了，但你的工時實際上是變長的，你沒有因為有了 AI 就多打幾場高爾夫。受雇的人甚至更危險——你本來要兩小時的報表現在五分鐘做完，你可以跟老闆偷時間，但老闆不是白痴，老闆也知道生成報表變簡單了，第一個被檢視的可能就是你。他把這個對照到電腦的誕生：一台超強的機器出現，社會變了，工作照舊，甚至更長。

三、有些事情自己做還是比較快，這不是懷舊。 抓新聞、追事件發展，他用社群媒體（尤其是 X）比用 AI 有效率，而且 AI 還會白燒 token；年報裡他知道位置的固定數字，自己按 Ctrl+F 一秒找到，丟給 AI 反而要來回確認需求、耗掉三五分鐘。他的判準不是「哪個比較高級」，是哪個比較快。

四、財報是 AI 目前最強的戰場。 他的做法偏題材股，常常要碰不熟的產業，而財報裡很多科目的意思是跟著產業走的——合約資產、合約負債，同一個名詞在不同行業指的事情不一樣；收款週期拉長在某些行業是違約警訊，在另一些行業因為客戶結構根本不是問題。以前這些要自己翻、自己對，現在你甚至不用給框架，模型自己知道這個產業該怎麼讀財報。

五、開槍的還是你，而 AI 沒有賠過錢。 盤中什麼族群在動、什麼東西特別強，他還是堅持用自己的眼睛看，不交給 AI——他自己說這可能是績效差異的主要來源之一，也承認這說不定只是他的盲點。理由很直接：AI 沒有在市場裡被血淋淋地虐殺過，這方面的敏感度還不夠。他估自己現在有三到五成的買賣屬於臨場反應：盤中看到訊號，立刻查資料、問 AI、翻社群，確認自己的理解和估算領先市場，然後買進。

六、最誠實的一句：這可能有一部分是安慰劑。 他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現在每個人都帶著一個 Jarvis 去考場，管家幫你把 2B 鉛筆削好、小抄準備好，沒有管家的人連考場都進不去；但進去之後每一題怎麼答，還是你自己的事。以前是先買再研究，現在盤中十分鐘就能把功課補完，下單時信心強得多。可是市場好像也跟著變得更有效率了：有些不該漲這麼多的東西一次就噴完，你就算有資訊優勢，也可能聰明反被聰明誤，在後面的回檔裡受傷。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延伸的一個補充：他在後面回答戒菸問題時說，很多人以為抽菸爽的是菸，其實你喜歡的是被迫走到戶外的那個深呼吸——因為人平常沒什麼機會深呼吸。這兩段他並沒有連在一起講，但放在一起看格外有意思，我把它留到後面。

延伸想法

「我也用 AI 做研究了，為什麼績效沒有變好？」

這大概是這集最會戳到人的問題。你把年報丟進去、把產業框架問清楚、把估值算了三種情境，整個流程比一年前紮實太多，然後打開對帳單，跟大盤差不多。

節目裡的答案其實給得很清楚：一個工具只要人人都有，它就不再是優勢，而是入場費。這在投資裡不是新鮮事——即時報價曾經是優勢，財報資料庫曾經是優勢，兩者今天都是入場費。差別在於這一次普及得特別快，你才剛感覺到自己變強，隔壁那個原本不看這個產業的人已經用同一套工具追上來了。

比較值得想的是接下來那一步：優勢跑到哪裡去了。如果研究的產出是同質的，那能拉開差距的就剩下三件事——你比別人早看到什麼（訊號識別）、你比別人敢在什麼時候動（執行紀律）、以及你能不能承受你自己那套做法會帶來的波動（部位大小）。節目裡他把重心放在第一件，用眼睛盯盤中量價；但第二和第三件其實同樣被 AI 改變了，因為當你「更有信心」的時候，你自然會下得更重。

還有一個副作用值得留意：他觀察到市場好像變快了，「不該漲這麼多的東西先狂噴了」。如果這是真的，那有資訊優勢的人反而變得更難賺——你看對了，但價格一次反應完，你進場的位置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位置。這是一個可以自己驗證的東西：把你最近幾次「我提早看到了」的交易翻出來，看看從你看到到你買到，價格已經走掉多少。

「我明明每天都在省時間，為什麼還是更累？」

這集講工時的那段，是我覺得最有普遍性的一段，因為它不只發生在投資上。

省時間之所以沒有變成閒暇，是因為省下來的成本會被重新投入。一件事的單位成本下降，你不會做一樣多然後收工，你會做更多——你可以研究更多標的、看更多產業、挖更多細節，於是你就真的去做了。他說得很白：你可以去狩獵更多的東西，可以去發覺更多世界的真相，但這些能不能換成對應的報酬，是一個很大的問號。

在投資裡，這會長成一個具體的風險：研究量變大之後，你手上「看起來都不錯」的標的會變多，於是持股變分散、決策變頻繁、每一筆的思考深度反而被稀釋。同樣是每天工作十小時，一年前你看三個標的看得很深，現在你看十二個標的都看到七分。

這種變化在對帳單上不會標示原因，你只會覺得最近怎麼有點抓不到重點。

對受雇者，這一段還有另一層。他點出老闆也不是白痴：生成報表這件事變簡單，是老闆和你同時知道的。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我省下了多少時間」，而是「我省下時間的那些工作，別人是不是也一樣省得下來」。省得下來的部分，就是你職位裡最不值錢的部分。

「我研究得那麼透徹，為什麼還是會賠？」

節目最後那段承認蠻難得的——他說到後來自己都有點心虛，因為市場充滿不確定性跟隨機事件，你就算把一個產業和一個買點研究到非常透徹，只要槓桿開得夠大，還是會爆炸；而如果槓桿不開，長期拉開來看，可能也就是跟某個半導體指數差不多，或贏一點點。

這裡藏著一個很少被講白的東西：研究深度提升的是「你對這件事的判斷正確率」，但決定你活不活得下來的是「你錯的時候部位有多大」。這是兩件不同的事，而 AI 只幫得上前者。更麻煩的是，前者提升會反過來影響後者——你研究得越透徹，你越敢重押，於是你把自己暴露在一個「判斷正確率提高、但單次錯誤代價也提高」的組合裡。這個組合不一定比原來好。

這就是我想把戒菸那段接過來的原因。他說，抽菸的人以為自己爽的是菸，其實爽的是被迫走到戶外的那個深呼吸——歸因錯了，所以戒不掉，因為你以為要拿掉的是尼古丁，實際上要保留的是那個走出去的動作。

投資裡的歸因錯誤長得一模一樣。你這一年賺得比去年好，你會歸因給「我開始用 AI 做研究」，但同一段時間裡可能有三件事同時發生：大盤在漲、你的產業剛好在風口、你的部位比去年重。要把 AI 的貢獻單獨拆出來，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研究，是一份紀錄——你當初為什麼買、你以為會發生什麼、後來實際發生什麼。沒有這份紀錄，你就只能靠感覺歸因，而感覺總是會把功勞給你最近最有印象的那個東西。

節目裡他自己也提到，下一階段想努力的方向是把「感覺」量化成可以重複實踐的東西，因為他不確定過去十幾年靠感覺跑出來的成績，會不會只是人生的高光時刻。這句話比整集任何一個結論都更值得抄下來。

可以參考的資料

• 股癌 Gooaye EP691（2026-08-26），Podcast 平台皆可收聽
• 想理解「效率提升為什麼沒有減少總消耗」，可以查 Jevons paradox（傑文斯悖論），十九世紀談的是煤，邏輯到今天沒變
• 想對照「工具普及後優勢消失」，可以看任何一段金融資訊史：即時報價、電子下單、財報資料庫，三次都是同一個劇本
• 節目中提到的兩部作品：影集《大熊》（The Bear）、電影《黑洞頻率》（Frequency）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工具只要人人都有，它就不再是優勢，而是入場費。真正決定差別的，是你把省下來的力氣放在哪個沒有人能替你做的地方。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前半，在後半。多數人把省下來的力氣，放回同一件事上做得更多——本來研究三家公司，現在研究十二家；本來寫一份報告，現在寫四份。那只是把入場費繳得更用力，不會拉開任何距離。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挑一件你最近完全交給工具或別人代勞的事，親手從頭做一次，然後寫下三個「只有親手做才會知道的細節」。

不限投資。可以是一道你一直用外送解決的菜、一段你一直用導航走的路、一份你一直請人幫忙報的稅、一通你一直用訊息取代的電話。做完之後寫下那三個細節——不是感想，是細節：水滾之後要等幾秒下鍋、那條路第三個路口其實很難左轉、那張表格第四欄的定義跟你以為的不一樣、對方在電話裡停頓的那半秒。

寫得出三個，代表這件事你原本不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那是「站在屋簷底下」才拿得到的資訊。

寫不出三個，那就是可以放心交出去的事——你也因此知道，你的力氣該省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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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