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看見未來,但預測的供給永遠不缺——聽 Michael Santoli 談市場這場遊戲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這集請來 CNBC 資深市場評論員 Michael Santoli。從「為什麼預測永遠有人供給」到現在這個由機械輪動主導的盤面,聊到自由現金流被自願燒掉的估值難題。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 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南宋,約 1181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21 日這集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請來的是 CNBC 的 Michael Santoli——《Closing Bell: Overtime》共同主播、資深市場評論員,在此之前有十五年在 Barron’s 寫專欄。兩位主持人開場就把他當偶像捧,其中一位說自己「是被他教會股市的」:九〇年代在長島一間小券商當菜鳥,唯一看起來像懂行的前輩告訴他,每天讀《華爾街日報》的 C 版、每週六讀 Barron’s。
有趣的是 Santoli 自己的定位。他做了三十幾年市場報導,卻從來不想下場交易,也對「賭對了」沒什麼感覺。他形容自己像球評——不是中立轉播的那種,是「知道這場球怎麼打」的那種,但終究不上場。他甚至說,他的滿足感來自「用六百字把正在發生的事講清楚、講得漂亮」,而不是來自猜中。
這樣的人談市場,角度會跟操盤的人不一樣。這集談的東西也就散得很開:預測這門生意為什麼供不應求、現在的漲跌到底是誰在推、資本支出把自由現金流吃掉之後估值該怎麼看、以及一本 1968 年的老書為什麼到今天還準。
摘要重點
一、預測的供給,是需求造出來的。 他引了 Adam Smith(本名 George Goodman)1968 年的《The Money Game》裡的意思:既然大家都知道沒人能看見未來,為什麼預測還這麼多?因為需求在那裡,供給就會出現。節目裡有個很生活的例子:主持人的親戚問他「Josh 還看多 CrowdStrike 嗎」,他回答「你對那檔股票的了解大概跟我差不多,我長期看好資安、我喜歡那個執行長,但我知道什麼呢」——親戚說:「我知道,但他到底還喜不喜歡那檔?」你沒辦法說服別人你不知道未來。Santoli 也提到,他早年在 Barron’s 寫過一個匿名「神秘營業員」,讀者對這個從沒露臉的人上癮到會定期追問他的最新看法。他一直跟大家說「你們知道他是誰之後會失望的,他就是個無名之輩」,但沒用。節目裡補了一句數據:據說有三成一的美國成年人相信魔法。
二、多頭與空頭的不誠實程度不對稱。 主持人問他:多頭跟空頭誰比較不老實?他答空頭——不是因為看空錯,而是空頭傾向「換論據、不換立場」。舉的例子很具體:兩年前空方的核心論點是指數過度集中在少數幾檔大型股,後來市場真的擴散了,好幾檔權值股回檔兩成而指數還在高點,那個論點等於被治好了。有沒有人因此說「我原本擔心的事解除了,所以我不看空了」?沒有,論述轉去了國債。相對地,多頭幾乎都會主動承認空方有道理——「我知道風險,我不天真」。這不是說多頭比較高尚,而是一個可以拿來檢查自己的模式。
三、現在的日內漲跌,大多不是在反應新聞。 他形容這幾年的盤面是一種「完美無瑕的輪動」:半導體跌 2%,那蘋果就漲 1.5%、醫療保健就飛,幾乎像程式在跑。主持人補了關鍵的一句——你現在如果去問一個交易員,你多半不是在問一個「看新聞做決策的人」,而是在問一個在避險基金裡扮演造市角色的人,Jane Street、Susquehanna、Citadel 那類,他們不在乎新聞是什麼。有個統計很說明問題:從 2025 年 12 月 31 日到現在,市場沒有出現過一次「全上或全下」的日子,是 2001 年以來最長的紀錄。
但 Santoli 在這裡踩了一腳煞車,這一腳比前面整段都重要:這不等於「機器是無腦的、盤面跟基本面脫鉤」。因為如果真的來一個宏觀衝擊、真的有事情改變了底層方程式,那些機器的第一個動作不是亂跳,是關掉。平時的機械感,是承平時期的產物,不是市場失去理智的證據。
四、估值的難題已經換了地方。 他寫過一句「合理的假設是本益比的高點已經過了,但要對驚喜保持開放」。理由是:去年十月前瞻本益比到過 23 倍,此後盈餘成長比股價還快,所以倍數其實在壓縮。真正卡住重新擴張的是自由現金流——現在標普的前瞻股價/自由現金流大約 30 倍,因為這一輪成長的驅動是資本密集的。
主持人立刻反駁:可是這是他們自願的,不是被逼的,華爾街也知道是自願的,所以可以忍受。Santoli 同意,而且同意需求訊號是真的、不是純投機,但他留下一個很鋒利的疑問:資本主義不該是這樣運作的——大家同時把全部的自由現金流拿去蓋同一種東西,然後每個人都拿到好報酬。 他也說,如果一年後我們還在說「快了、快了、就要回收了」,市場未必還這麼好說話。
五、所有東西最後都結束在無聊的地方。 他念了《The Money Game》裡 1968 年那段:一個年輕人像被學長點名的軍校生一樣背誦「電腦租賃股,先生」——對電腦的需求實質上是無限的、租賃是唯一賣得掉的方式、電腦公司自己沒有資本,所以盈餘今年翻倍、明年再翻、後年再翻,這才剛開始。聽起來很熟。但 Santoli 的重點不是嘲笑:大型主機的革命是真的。他的重點是,任何你今天興奮的公司,如果一切都順利,終點是變成一家公用事業、變成經濟的管線。
他舉 Circle 當例子:恭喜,你是個保管機構,賺國庫券的利差;紐約梅隆銀行管著幾兆美元,本益比 12 倍。你要做的是騎過那個興奮的階段,然後想清楚它怎麼減速。(主持人插了一句例外:馬斯克不算,他會親手把自己的產品線砍掉重來。)
六、那個把老手腦袋弄壞的例子。 他轉述 Byron Wien 講過的往事:Wien 大約 1958 年入行,剛好碰上股息殖利率跌破公債殖利率。在那之前,這是鐵律級的賣出訊號,代表股市貴到不行。結果它一路停在那裡五十年,直到金融海嘯才回頭。
Wien 說他親眼看到公司裡的資深前輩因此壞掉——他們的手錶就是照這個對時的,錶壞了,人就從角落辦公室搬到內部辦公室去了。Wien 後來每年做「十大意外」清單,起點就是這件事:讓我來測試一下自己的盲點在哪。
七、他也承認自己有偏好。 七月那波賣壓過後,市場回來了,他坐在螢幕前聽所有來賓開始念同一段咒語:盈餘是北極星、盈餘是牛市的命脈、跟它作對很蠢。他說他會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他覺得對方錯了,而是他引了《廣告狂人》裡 Faye Miller 對 Don Draper 說的那句「你只喜歡事情的開頭」。他也只喜歡開頭:喜歡漲勢是在逆風裡發生的時候。但他補了一句我覺得是整集最誠實的話:「我現在不會再因此說『所以行情結束了』,因為它多半沒結束。」
延伸想法
「新聞明明是利多,為什麼我的股票還是跌?」
這大概是最多人卡住的地方。你看到一則好消息,隔天股價不動甚至下跌,於是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早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是不是市場在騙人?
這集給了一個更冷靜的解釋:你以為股價在回應新聞,但今天很大一部分的成交量,來自根本不讀那則新聞的參與者。他們在做的是把因子對沖掉、把曝險維持在中性、同時又不能空手——半導體跌了,就要有別的東西漲回來把整體風險撐住。你手上那檔的漲跌,可能只是它剛好被歸在某個籃子裡。
但重點不是「所以新聞沒用」,而是把這件事變成一把尺:先分清楚你在看的是天氣還是氣候。 Santoli 談財政赤字時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那像是一種底層的自體免疫疾病,平常不發作,一旦全身處在高壓狀態就會冒出症狀,然後所有人開始緊張,但它其實不是那次發燒的原因。日內的機械輪動也是同一類:它是承平時期的天氣。
實務上的判讀是這樣:如果一則消息只讓你的股票動了一天,然後被輪動吃掉,那多半是天氣;如果它改變的是這家公司未來幾季的訂單、定價權或成本結構,那它會反覆出現在後面的財報裡,你有的是時間確認。真正該提高警覺的訊號不是「今天跌了」,而是「流動性突然消失」——因為機器遇到真衝擊的第一個反應是關掉。價差變寬、成交變薄、什麼籃子都救不動的時候,那才是底層方程式被改寫的樣子。
「我套牢了,該砍還是該抱?」
《The Money Game》裡那段話,我覺得是這集最該被貼在螢幕邊的:股票對你來說,實務上就是一張躺在保管箱裡、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看到的紙。它可能有內在價值,也可能沒有。它在某一天值多少,取決於那天買方和賣方的匯流。最重要的一點很簡單:那張紙不知道你持有它。 你對它所有美好或糟糕的感覺,它一概不回應。單方面的愛會變成受虐、自戀,或者更糟——虧損。
而它不只不知道你持有它,它也不知道你的成本價。這聽起來像廢話,但節目裡連主持人都老實承認「我到現在還是會這樣想」——覺得成本價有某種磁性,股價應該要繞回去。
Santoli 順著這條線講了散戶的一個真實習性:他們不喜歡實現虧損。跌了就想「它會回來的」,於是下一個動作永遠比較可能是買而不是賣。這個習性在 2020 那種一路買下去的環境裡看起來像天才,Vanguard 的客戶在疫情崩盤時的反應是「什麼都沒做」,而那確實是全國最好的投資行為,比任何避險基金都好。
但要把兩件事分開來看,這是關鍵:「不因為情緒而賣」是紀律,「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賣」是信仰。 分辨的方法不是問你現在虧多少,而是問一個跟價格無關的問題:當初讓你買它的那個理由,現在還成立嗎?如果理由已經被推翻(產品被取代、客戶集中度出問題、現金流轉負且沒有回收路徑),那成本價只是一個讓你痛苦的數字;如果理由還在,那帳面虧損就只是那張紙那天的匯流結果。
「有個人講得很有道理而且永遠看空,我該怕嗎?」
這集談多空不對稱那一段,其實給了一把可以直接用的工具。
不要去判斷一個看空的人講得對不對——這太難,而且他多半引用的都是真的數據。改成問一個更容易驗證的問題:他的那個理由,被治好之後他改了嗎?
用節目裡的例子:兩年前的空方主論點是市場過度集中。後來大型權值股回檔了、市場擴散了,那個具體的擔憂在事實層面上解除了。這時候誠實的做法是宣布「這一項我不擔心了」,然後重新評估。實際發生的是論述無縫轉向國債。
這不代表國債不是問題,而是代表這個人的結論不是從論據推出來的,論據是拿來支撐既有結論的。
同樣一把尺要對自己用,這才是重點。你上一次改變對某檔股票、某個產業、某個人的看法,是什麼時候?改變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你想不起來,那你手上的可能不是判斷,是立場。
順便也要留意反方向的陷阱:Santoli 說他有點受不了「把散戶捧成聰明錢」的風氣。他們敢買、他們買在低點是事實,但他們也會在跌久了、跌得有點嚇人的時候賣。任何「某某群體永遠是對的」的說法,一樣是一個換了衣服的立場。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oney Game》,Adam Smith(George Goodman 的筆名),1968。這集引了兩段,都經得起近六十年。主持人說這是他心目中最好的投資書。
- CNBC《Closing Bell: Overtime》,美東時間下午四點,Michael Santoli 與 Melissa Lee 共同主持。財報季的盤後時段。
- Mike’s Market Memo,Santoli 在 CNBC Pro 的專欄改版成的電子報。他說裡面除了市場,還會有一點流行文化的碎念。
- Byron Wien 的年度「十大意外」清單,理解「用意外清單測試自己盲點」這個方法的原型。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人的意見值不值錢,不看他講得多有道理,看他事先有沒有說清楚「什麼情況我會承認我錯了」,以及事後有沒有真的認。
沒有失效條件的觀點,不是判斷,是身分。它會在論據被推翻的時候換一套說詞繼續存在,因為它從來就不是靠那套論據站著的。Santoli 為什麼在兩邊都有信用?不是因為他猜得準——他根本不猜——而是因為他會說「我不喜歡現在這種一致的敘事,但我不會因此說行情結束了,因為它多半沒結束」。他把自己的偏好和自己的結論分開放。
今天可以做的練習,跟股票無關:
挑一件你現在正在堅持、而且堅持了一陣子的事。可以是對某個同事的評價、某個育兒方式、某個「我們家就是這樣做」的習慣、或者你對某個朋友近況的判斷。然後寫下一句話,用最具體的形式:
「如果出現_____,我就承認我這件事想錯了。」
空格裡要填得夠具體,具體到別人可以拿去核對。「如果他表現變好」不算——什麼叫變好?「如果他接下來三次交件都準時」才算。
寫完把它放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日期記上。三個月後回來看。
會發生兩件事。第一,你會發現有些堅持根本填不出那個空格——你想不出任何情況會讓你改變想法。那不是因為你太確定,是因為那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靠證據建立的,值得你重新想一遍。第二,真的有條件被觸發的時候,你會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想認。那個「不想認」的感覺,就是這集在講的東西——只是換到了你自己身上。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