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像自行車安全帽的腦波儀,和一個 22 顆藥的早上:聽 War on the Rocks 談創傷後壓力的新療法
🎧 收聽這篇12:42

2026-10-22《War on the Rocks》訪 Eric Juan 與 Jeff Linquist,談以腦波定位的穿顱磁刺激治療創傷後壓力。本文為聽後心得,拆解節目端出的 52%、68%、170 毫克嗎啡當量這些數字站不站得住,以及跨試驗比較的陷阱。教育與閱讀方法討論,非醫療建議、非投資建議,個人醫療決定請與醫師討論。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 《詩經・小雅・采薇》(先秦)
2026 年 10 月 22 日《War on the Rocks》這一集,主持人 Ryan Evans 請來兩位退伍軍人:海軍飛行軍醫出身、後來做到波音首席醫官的 Eric Juan,以及陸戰隊直升機機工長 Jeff Linquist。他們談的是一種用腦波圖先定位、再用穿顱磁刺激治療創傷後壓力的做法。Juan 在節目裡端出的數字是:七個試驗點、雙盲、對照假刺激的臨床試驗,症狀下降 52%、緩解率 68%,而他拿來對照的兩款 FDA 核准藥物只有 11% 到 13%。Linquist 說他 2014 年接受治療前一天吞 22 顆藥、約 170 毫克嗎啡當量,現在是 15 到 20。
這些數字成立的條件是:52% 和 11% 來自不同的試驗、不同的病人族群,沒有人把兩組人放進同一個試驗裡對比過。
先把他們的主張講到最強
我聽完第一個反應是,這集最有說服力的地方不在數字,在他們願意把一個完整的、可以被追問的故事講完。
先講技術。穿顱磁刺激(TMS,用磁場穿過頭骨去觸發腦內神經活動)治療憂鬱症早就通過 FDA,Juan 說反應率在五成上下徘徊,少數研究能拉到六成到六成五。這群神經科學家、精神科醫師和神經外科醫師想做的事很單純:如果每個人的腦不一樣,為什麼刺激的參數要一樣?所以他們多加一道腦波圖。Juan 的比喻我記下來了——心電圖是心臟的電生理照片,腦波圖是腦的電生理照片,差別在它不是靜止影像,是毫秒級解析度的動態畫面,看得到不同腦區怎麼對彼此說話。他們找的是神經連結上的斷點,然後對著那些斷點給刺激。
硬體聽起來像笑話:一台比手提箱還小的機器,戴在頭上像自行車安全帽,十幾分鐘就取得影像。治療端是一個八字形的 MagVenture 線圈,1.8 特斯拉,放在前額正中,Juan 說那是物理學第一性原理層次的事——磁場可以穿過固體屏障傳遞能量,所以能隔著頭骨誘發動作電位。接著他講了整集我最喜歡的一段:身體本來就是會自己癒合的東西,骨頭斷了把兩端接上它會長回去,傷口邊緣對上它會合起來,腦也類似,你給它一個節律的提醒,它自己會開始修。他們要做的是「把基準功能喚回來」,不是替腦做事。
然後是證據鏈。2024 年拿到 FDA 突破性裝置認定,今年通過;中間跑了七八年,從兩個試驗點擴到七個,COVID 中斷過一次。Juan 強調那是雙盲、隨機、對照假刺激的設計,而首席科學官 Leslie Prichep 在治療組找到一個電生理上的生物標記,假刺激組沒有出現,且與症狀改善高度相關——這篇還在期刊禁令期,他不能先講。他拿出的對照組是這樣:兩款治療創傷後壓力的核准藥物(Zoloft 與 Prozac 的學名藥)帶來 11% 到 13% 的症狀下降;退伍軍人事務部系統裡一位研究者 Brian Shiner 看心理治療能讓多少病人進入緩解,答案是 0% 和 4.7%;他們的試驗是 68%。
最強的一刀其實是 Linquist 的身體。他那天走進去,沒說任何話,坐下來,一位姓 Jin 的醫師看著他說「你一定累壞了」,接著把他的症狀一條一條點出來。他當場眼眶濕了,因為他做了多年治療,每次聽到的都是你要換個想法、你要撐住、你要改善睡眠衛生,而他努力過,失敗了,開始相信問題在自己——他說他以為自己會變成那種沒人想靠近的、憤怒的老兵,身邊的家庭、朋友、財務、所有關係都被他毀掉。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著他說「我看得到裡面有東西壞了,而且我修得好」。他的原話是:這像有人說,我看得出你膝蓋跑不動,你韌帶斷了。
治療第一晚他睡死,睡到打呼。太太不信他沒吃藥,兩人為這件事吵了一架,他把藥瓶丟給她。第二晚他睡到太太送兒子上學回來還沒醒。三週後他跟醫師說我剩一顆 Norco 一顆 oxy,這週末想停掉,醫師說你不能這樣停會戒斷——他說他戒斷過,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這次不是,是那個每四小時響的鬧鐘他開始漏掉,響了也不想去拿。他後來承認,藥有一半是為了疼痛,一半是為了「從人生裡登出」。他太太 Bev 進診所說的那句,是 Juan 在節目裡講到哽住的原因:我把我先生要回來了,這是我十年前嫁的那個男人。
換到反面站:這些數字有幾個地方扣不緊
我一邊聽一邊在筆記上寫問號,最後寫了六個。
第一個,也是最硬的一個:52% 對 11%、68% 對 4.7%,這兩組比較沒有一個是在同一個試驗裡做出來的。藥物的 11% 到 13% 來自別人的藥廠試驗,那些試驗的病人怎麼挑的、症狀量表怎麼算的、基準分多高,全都不一樣。Shiner 那個 0% 和 4.7% 更麻煩:那是真實世界裡退伍軍人事務部系統的心理治療成績——人會請假、會缺席、會中途退出、沒人幫你排好時段。拿這個數字對比一個臨床試驗裡的緩解率,等於拿一個沒人盯的門診對比一個有協調員打電話提醒你的研究專案。方向可能對,倍數不能這樣讀。
第二個,假刺激在 TMS 這類治療上難做。刺激打在頭皮上有感覺,有時會抽動、會有敲擊感,受試者常猜得出自己在哪一組。Juan 自己也說了,傳統 TMS 拿去做創傷後壓力有好幾個試驗沒能和假刺激分開——這句話是雙面刃:它一方面說明他們的試驗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另一方面也告訴我們,這個領域的基準命中率很低,而低命中率的領域裡,第一個成功的試驗最需要被獨立重做一次。
第三個,生物標記還在禁令期。節目裡這個發現承擔了很重的角色——它把「病人說有效」升級成「機器量到腦功能改變」。可是我現在讀不到那篇論文,不知道標記怎麼定義、是事後在資料裡找出來的還是事前就說好要看的。這個差別大到可以改變整個結論的強度。
第四個,Linquist 的故事裡有一堆沒被控制掉的東西,而那些正好就是假刺激組要控制的東西。診所週六為他一個人開門;醫師在他開口前說出他的症狀;電話那頭是一個他欠了很多年的兄弟說「別讓我難看,不是為你,為了其他所有人去查清楚這東西是不是真的」。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如果有一種安慰劑能強到這個程度,那就是這一組條件。他後來減藥的三週裡,身邊還有一個會追蹤他的醫師團隊和一個不放手的朋友。這不會讓他的改善變成假的,但會讓「哪一部分是機器做的」變得算不清楚。
第五個,三個州約五千人的治療量和即時儀表板。Juan 給了俄亥俄州議員 Frank Hoagland 不少讚美——這位前海豹部隊員拿著筆電到處給人看納稅錢的成效,連州政府都說做不到的事他硬推過去。我欣賞這種透明,但儀表板上的數字是接受治療者的前後分數,沒有對照組、沒有盲法、沒有把中途退出的人算進分母。這是行政透明度,拿它當療效證據會偏向樂觀。
第六個,利益結構。Juan 是這家公司的人,試驗由公司推動,而那個把 Linquist 叫去治療的人也是他。他在節目裡誠實交代了動機:他 2003 年在伊拉克送回戰友遺體那一代的朋友都在掙扎,什麼都試過了,藥物、談話治療、EMDR、超覺靜坐,所以任何有一點希望的東西他都要去看。這份誠實我信,但它改變不了一件事——這集節目同時是一份遊說材料,他此行就是來華府跟退伍軍人事務部和保險公司談給付的。而遊說材料最有效的部分,是那段讓他哭出來的轉述。
我判斷哪一邊站得住,差在哪個條件
我的判斷分兩層。
「這個療法在受控條件下勝過假刺激」這一層,我傾向相信。七個試驗點、雙盲、隨機、對照假刺激,加上 FDA 走完流程,這是一套很難作假的機制——不是因為人不會作假,是因為七個地點同時作假、再被獨立統計師查過、再被監理機關看過,成本太高。Juan 講的那段也聽得出資料紀律:試驗點從兩個擴到七個換來地理多樣性和外推性,代價是啟動和訓練都要時間,因為 FDA 研究裡資料完整性優先於進度。
「它比藥物好四倍、比心理治療好十幾倍」這一層,我認為站不住,起碼現在站不住。跨試驗比較不等於頭對頭比較。要讓這層成立,差的條件很具體:一個把兩種治療放進同一個試驗、同一群病人、同一套量表的研究,或退一步,一份把三個州那五千人的前後分數連同退出率一起公布的真實世界報告。後者他們手上就有資料,那是他們最快能自證的一步。
這裡我想順著讀者的位置多拆兩層,因為這種「好消息配好數字」的場面,在投資判讀上每個月都會遇到一次。
第一個痛點是:明明數字漂亮,為什麼我還是不敢信?多數時候你的不安來自一個說不出口的直覺——你讀到的是兩個分子,沒有看到兩個分母。52% 的分母是試驗裡篩選過、被盯著的受試者;4.7% 的分母是真實世界裡會缺席的人。我自己的習慣是看到任何倍數先問一句:這兩個數字有沒有在同一個房間裡被量過?沒有就把倍數降級成方向,只拿來排序優先要查什麼,不拿來下結論。這招在財報和法說會裡一樣好用,公司最愛拿自家這一季的某個口徑去對比同業去年的另一個口徑。
第二個痛點是:有一個改變人生的真人故事擺在我面前,我該怎麼辦?我會把故事和數字分開記在兩欄。故事欄記機制——它告訴我這東西「如果有效,會長成什麼樣子」。Linquist 的樣子是:先睡得著,然後藥的鬧鐘開始漏掉,然後人在場了。
這是一條可以拿去檢查的順序,如果大規模資料裡睡眠改善排在症狀改善後面,那故事和機制就對不上。數字欄只記口徑和分母。我從前常犯的錯是讓故事替數字背書,結果故事越動人、我越不會去查分母。
最後一件事我覺得整集最實在,是 Linquist 自己說的:這不是魔法,它只是把你腦裡的處理器慢下來,讓你睡得好、專注得起來,功還是要你自己做。他說他跟每個進門的人講,你要是每天晚上還去酒吧鬧,六個月後我們再見。這句話在反面那堆質疑之後反而站得更穩——一個會先告訴你「它修不好你的問題」的療法,比一個承諾什麼都修得好的療法容易驗證。
可以參考的資料
- 《War on the Rocks》2026 年 10 月 22 日那集,Ryan Evans 主持,來賓 Eric Juan 與 Jeff Linquist
- Wave Neuroscience 公開的 FDA 試驗資訊與 2024 年突破性裝置認定
- Brian Shiner 在退伍軍人事務部系統關於心理治療緩解率的研究
-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的嗎啡毫克當量換算,以及每日 100 毫克當量的風險門檻
- 既有 TMS 治療憂鬱症的反應率文獻,以及幾個未能與假刺激分離的創傷後壓力試驗
- Leslie Prichep 的生物標記論文(節目錄製時仍在期刊禁令期,發表後值得回頭對照)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很多卡住很久的問題,缺的是「有力氣處理它」這個前置條件。Linquist 睡著之後,家庭關係、藥物、財務,一件都沒有自動變好,他花了十年還在修;可是在他睡著之前,那些事他連碰都碰不到。先修能不能開始動手的條件,問題本身才處理得動。
這個順序搞反,努力會全部打在空氣上。
我試過一個做法,分享給你:這週挑一個你知道正在低谷的人,不要問他「你還好嗎」——他會說還好,我自己也這樣回答過別人。改成先替他找好一個具體的下一步,時間、地點、對方是誰都替他問清楚,然後打電話說一句類似 Juan 對 Linquist 說的話:我幫你約好了,你去一趟,別讓我難看。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