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to Wolff 把賓士 F1 做成 46 億英鎊:一場飛機上的對話,和一條他守了二十五年的退場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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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heeky Pint》2026 年 10 月 20 日那集聽來的心得:Toto Wolff 談 F1 預算上限、車隊估值倍數、以及他在 2000 年網路泡沫前出清九檔投資的判斷依據。教育性整理,不含投資建議,不涉個股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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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 《老子・第九章》(春秋)
2026 年 10 月 20 日那集《Cheeky Pint》,主持人、Stripe 共同創辦人 John Collison 請來賓士 F1 車隊的執行長與共同股東 Toto Wolff。Wolff 在節目裡自己把數字講了出來:車隊年營收約 10 億美元、利潤率約三成,去年他出售部分股份的那筆交易,把車隊定價在 46 億英鎊,換算下來約是 15 倍的息前稅前利潤。他說這個倍數在運動產業裡算保守,前提是 F1 的觀眾還在長、而三位股東沒有人想賣。這一集我聽到的重點落在他兩次做決定的方式:一次是 2000 年前把手上九檔網路股全部出清,一次是 2013 年接下賓士車隊時先把對方的期待拆開來談。
1999 年底:從波昂飛回維也納的那一小時
Wolff 的起點不在賽車場的辦公室。他賽車生涯結束後在一家鋼鐵公司上班,待不住,開始讀美國的網路公司報導——Netscape、Yahoo!、AOL。他想的事情很土:德語區有誰在做一樣的事?於是他開車一家一家去找,對那些還沒設立公司的年輕人說,我幫你募資或幫你上市,成了就給我一成到五成股份。
其中一家叫 sms.at,是一個住在奧地利格拉茨的少年做的免費簡訊網站。當時發一則簡訊要九分錢,奧地利九百萬人口裡有兩百萬人在用這個網站。Wolff 去問他技術怎麼做的,少年說他駭進各大電信商的簡訊伺服器,被抓到就換一家:「今天跑在奈及利亞電信,下禮拜換挪威。」Wolff 把這件事包成一家公司,再去找奧地利電信和 T-Mobile 談。對方的回應是:我們討厭它,可是關不掉,不如談談能一起做什麼。兩年後,這家營收接近零的公司以 2.5 億賣給 T-Mobile。
簽約那天他和財務長從波昂飛回維也納,在飛機上拿到一杯便宜的氣泡酒。他說這筆交易做得好,財務長——比他大十五歲、原本管奧地利國營鋼鐵公司併購部門的人——回了一句「這裡有事情不對」。理由是:這門生意營收小得可笑,客戶基數很大,所以潛力很大,可是沒有人知道怎麼把客戶變成錢、怎麼回收資本支出。而他自己那家年息前稅前利潤三千萬的鋁業公司,估值遠遠不如它。
那一小時的航程,讓 Wolff 回頭把整個九檔投資組合攤開重看,決定全部出清。賣的動作從 1999 年底開始,一路賣到 2000 年。2000 年春天市場崩掉的時候,很多人還在等反彈,市場沒有回來。九檔裡只有一家以色列公司沒賣掉。
這一段我聽完回去想的是:他做這個決定的時候,股份幾乎都是自己的——他持有那家公司約九成,不是基金,沒有在管別人的錢。他在節目裡講得坦白,如果管的是別人的錢、賺的是管理費跟分潤,他會更積極、更不想停。他也說自己出身很窮,財務安全一直是他的驅動力,所以當眼前的金額已經是「一輩子花不完」的級別,收手變得容易。
2013 年:先把對方的期待拆開
賓士 2009 年買下剛拿下冠軍的 Brawn 車隊,期待它成為強權。結果年年不如預期,到 2013 年只贏一場。那時 Wolff 在威廉斯跟創辦人一起經營,威廉斯也贏了一場。賓士一位董事把他請到斯圖加特,問他:你那個私人小車隊能贏一場,我們賓士為什麼做不到?
他的回答是我在這集最喜歡的一段。他先去看了賓士的配置與數字,回來問對方: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對方說贏世界冠軍,因為我們買的就是那支拿過冠軍的隊。他說:那我們其中一個人想錯了,因為我用差不多的預算,心裡想的是拿到前六。對方說不對,我們一年多花一億。
他說:那一億你們花在 Michael Schumacher 和 Nico Rosberg 身上,我用的是一位委內瑞拉來的付費車手——順帶一提,贏那場的就是他。
賓士後來得出的結論是,大企業用集團流程經營 F1 車隊跑不動,要有創業者在裡面能當場拍板。他們請他來做,而他是威廉斯的股東、一向是自己做生意的人,所以得拒絕。對方說:剛好,我們把阿布達比主權基金手上那 40% 買回來了,你可以買。他說我這輩子過得不錯,但買不起。對方問他願意放多少,他報了一個數字,理由是他經歷過財務困境,不想再回去;剩下的由賓士幫他融資。
這個股權結構決定了他後面十年的行為。節目裡他講得直接:除非我把事情搞得很糟,否則我對自己的決定負責,而我不會被解雇。其他車隊的領隊——法拉利的領隊是執行長十個直屬下屬之一、紅牛的領隊向股東群報告、奧迪是集團派人來領薪水加獎金——都必須向某個人呈報,而沒有往上呈報就做的決定,可能讓自己丟工作。他的時間刻度因此是十年,不是一年。
他引了紅牛創辦人 Dietrich Mateschitz 跟他講過的一句話:創業者要像高山滑降選手,但你要能停下來、走回山上去。
預算上限落地之後:科學讓位給競爭
F1 幾年前導入了成本上限,一年兩億美元出頭,投進工程的每一分資源都要計入。Wolff 說他當年反對,因為賓士有財力,最壞的情況是輸給法拉利或紅牛,不會輸給麥拉倫或威廉斯。當時的執行長 Chase Carey 跟他說的話是:我們得保護你們,免得你們害了自己。最後是要不要隨你。
上限帶來的代價是他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塊——實驗室與長期研發——被壓縮。現在每一次運算資源的分配都在選邊:是放進三個月後要上車的前翼,還是放進一個長期項目。他沒有說長期研發全部消失,而是比重被壓薄了。
好處是競爭回來了:過去預算無上限時,只有賓士、法拉利、紅牛三家在贏。
規則收緊之後,灰色地帶的價值就被放大。他們內部有個流程我覺得值得抄:工程師想出一個規則漏洞或機會,先在內部開一場模擬審判,發明那個東西的人要當檢察官、攻擊自己的設計,另一批工程師當辯方,法務長和他本人當法官。看的是辯方多有說服力,以及你能不能把「它合法」這個論點拆掉。過了這一關再去跟國際汽車總會對話。
他舉的例子是 DAS:一般方向盤能左轉右轉,他們多做出一個維度,讓車手可以把方向盤往前推、往後拉,改變前輪的內外傾斜角,刻意讓輪胎在直線上被拖著走,用這種低效率的方式把胎面加熱。他說那套系統做出來前,工程師叫他去試驗台,叫他推、叫他拉,他的反應是「這不能動」,因為對車手來說方向盤就該固定在你要的位置上。結果現役車手坐進去說想試,而且有效。一年後被禁。他說可能是我們輸掉了政治辯論。
另一件事他講得更妙。壓縮比的爭議裡,其他車隊主張賓士在冷車狀態量測、熱起來之後尺寸長大而多榨出馬力。Wolff 在節目裡不願確認那部分,但他說了一句:這場來回吵了好幾個月的爭議,對我們的成績沒有造成任何差別,我們是為了創新這件事的原則在打。
2020 年之後:從行銷支出變成一門生意
《Drive to Survive》上線前,F1 把這個案子提給各隊的時候,Netflix 幾乎沒出錢。Wolff 跟法拉利的同行坐下來談,對方說我們是來贏世界冠軍的,不是來演太陽馬戲團,兩家都沒參加第一季。他現在回頭看,認為這件事反而幫了這部片——沒有兩大強權,鏡頭只能去拍小車隊,拍出了弱者翻身的敘事。接著疫情來了,大家留在家裡,而 F1 是當時唯一還在比的運動,因為這個巡迴馬戲團可以把自己封閉起來移動。
結果是觀眾結構整個換血。他給的數字是女性車迷佔 42%,成長最快的族群是 15 到 25 歲的年輕女性;他的太太 Susie 經營的女子賽事 F1 Academy,讓這群人裡有些想當車手,有些想當工程師或行銷。
他強調 F1 能撐住這套實境秀的前提是它是一門有規則、按規則比出勝負的運動,娛樂性長在運動性上面。
財務上也換了個世界。他說過去 F1 各隊全在虧錢,那是一筆行銷支出;今天有幾家的息前稅前利潤率超過三成,在發股利。車隊不擁有場館,所以資本支出低,當然也少掉場館那部分收入。談到跟美國職業運動的比較,他說自己是看基本面的人,絕不用營收去評價一門生意,要看投資報酬、現金流和利潤;如果照湖人隊成交價那種營收倍數換算,賓士車隊會值一百到一百二十億,但那不是重點,因為他的持有期長到讓紙上估值失去意義。
至於上市,他的經驗是威廉斯當年公開發行並不成功:一年比二十幾場,等於一年向股東報告二十幾次,而這項運動從狂喜到抑鬱只需要一個禮拜。
下一步要看什麼:他怎麼挑人,以及之後交給誰
這集有三分之一在談挑人,而他的判準跟一般想像反過來。自行車有功率閾值這種單一指標,世界第一就是功率體重比最高的那位;F1 沒有這種數字。碼表不會說謊,但碼表底下還有三層:把車調對的技術能力、跟工程師互動的能力、以及把贊助商照顧好的社交能力。
他說過極有天賦的孩子最後沒有去到任何地方,因為人品差或不夠聰明。
碼表底下最難量的那層他叫「speed」,指的是車手身上數十億個感測器合起來的感覺能力。他舉 Lewis Hamilton 說過的一句話:這台車從前軸推頭推到我坐的位置。車的中間要怎麼推頭?工程師當時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可是那是他的身體告訴他的事。Wolff 的說法是,偉大的車手把車綁在自己身上,而這是基因。
一樣的判準他套在兩千五百名員工上——去賽道的約 150 人,整個組織兩千五百人。他說隊裡沒有兩個超級明星,有兩千五百個。他們十幾年前學紐西蘭黑衫軍,訓練場上寫著「No dickheads」,沿用至今:缺少謙遜、正直、誠實、熱情的頂尖工程師在這個組織裡沒有未來,天才混蛋沒有位置。工程師愛上自己的想法、再多跑一次模擬就好的那種人,如果強勢到能把組織壓著繼續做下去,已經不在公司了。他要的是愛上結果,而評斷一個開發案的標準是它對單圈時間的貢獻,不是對部門目標的貢獻。
接班這件事他講得冷靜。他不在意留下什麼名字刻在建築上,在意的是結構能不能在他離開後運作;他現在正在觀察兩三個人,打算把自己的工作拆開交出去。乾淨切割做不到,因為他和家人還持有股份,所以可能走到執行或非執行董事長,而這個角色要定義得很精確——坐在看台上喊「你搞砸了、我會怎麼做」那種不算。他也說家人要運作得最好才該接,接了只是中等就不該接,而他的孩子沒有興趣。
延伸想法一:我也知道該賣,可是怎麼知道是現在?
這是我自己最常卡住的地方。多頭走到後段,你讀到的所有理由都支持再抱一段,而賣掉會讓你顯得不相信那家讓你賺到錢的公司。Wolff 在節目裡形容得很好:談出場聽起來很膽小,所以沒有人愛講,可是最成功的投資人身上都有這個雷達。
那位財務長在飛機上用的判準,我覺得可以直接拿來用,而且它跟價格無關。他問的是三件事串在一起:這門生意現在的營收多少、客戶基數多大、以及有沒有一條已經成立的路徑把客戶變成現金並回收投入的資本。sms.at 前兩項漂亮、第三項空白,而估值是用前兩項算的。Wolff 自己在節目裡把這個結構接到了今天的 AI 投資環境上,說有相當的對應關係。
這裡要補一句界線:這個判準說的是「估值依賴的那個環節還沒有被驗證」,不是「所以它會跌」。sms.at 最後賣了 2.5 億,那位財務長在這筆交易上是看錯方向的人。真正被驗證的是另一件事——他指出了那個沒人回答的問題,而 Wolff 回去把九檔都用同一個問題掃過一遍。所以我學到的用法是把它當成掃描工具,不是當賣出訊號:對每一檔持股寫下「它的估值靠哪一條還沒被證明的路徑」,寫不出來的那幾檔反而最該重看。
延伸想法二:為什麼最好的那家,倍數反而不高?
節目裡主持人提了一個對照,我聽的時候停下來想了一會。他說在 AI 這一波裡,像台積電和輝達這種擁有長期優勢、成長又快的公司,交易的倍數其實相當合理;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運動產業——最大運動裡最強的那支隊,倍數是最務實的一個。Wolff 的回答是:這樣就好,我們想被當成裡面認真的人。
這段對我的用處是一條分辨題。同一個資產的價格可以由三種買家決定:一種算現金流,一種買稀缺性(F1 只有 11 支隊,NFL 32 支),一種買場邊的位置與曝光度——Wolff 直接點出有些人賺了一百億卻沒有相應的知名度,願意花一大筆錢換場邊第一排。這三種買家出的價不一樣,而第三種買家把價格推上去的時候,倍數會脫離你能算的東西。
他說美國有些隊有基本面支撐,有些是被一起拖上去的,估值已經不真實。
所以看到一個倍數偏低,先問的是誰在定價、用什麼定價。如果一家公司的倍數低是因為定價的人在算現金流,那是一種狀態;如果某個資產的倍數高是因為買的人要的是那個位置,那它的高倍數對你的持股沒有參考價值。我自己踩過的坑是拿後者的倍數去證明前者還很便宜。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heeky Pint》2026 年 10 月 20 日那集,主持人 John Collison 對談 Toto Wolff(本文的數字與原話出處)
- 國際汽車總會公開的 F1 財務規章,可以查到成本上限的金額口徑與計入範圍
- 賓士 F1 車隊在英國登記的公司財報,可以對照節目裡講的營收與利潤率
- 關於出場時機的延伸閱讀,可以找《Drive to Survive》之外的 F1 商業報導,看車隊估值這幾年的交易紀錄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留給我的是一個觀念:你身邊要有一個人,能在你最得意的那天,對你最得意的那件事問一句不討喜的話,而你聽得進去。 Wolff 在飛機上拿著氣泡酒慶功,坐在旁邊的是一個比他大十五歲、做傳統產業併購的人,說「這裡有事情不對」。那句話沒有數字、沒有模型,而它值了九檔投資。這種人不會自己出現在你的通訊軟體裡,因為他們通常不在你的圈子裡,也不會在你慶祝的場合主動掃興。
我試過一個做法,分享給你:挑一個你最近覺得自己做對了的決定——換工作、買下某樣東西、開始某個計畫都算——用一句話寫下「這個決定要成立,必須有一件事是真的」,然後把那句話拿去問一個你知道會不同意你的人,只問一題:「你覺得這裡哪裡會出問題?」聽完不要辯,先把他的話抄下來。我自己抄下來的那幾句,當天都讓我不太舒服,而過幾個月回去看,有兩句是對的。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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