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留下,牛販離開:Michael Moritz 談家族、看人與偏執的代價

聽 Invest Like the Best EP.491 Michael Moritz 訪談後的心得:兩位祖父的去留、母親的末日預言、前十四年的提問法、偏執的代價,以及當年創投優勢的消失。教育性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不推薦任何個股。
目錄

兒童是成人之父; 願我此生的每一天, 都被天生的敬畏串在一起。
—— 華茲華斯〈我心雀躍〉(1802,筆者自譯)
這集在講什麼
2026-09-16 這集 Invest Like the Best,主持人 Patrick O’Shaughnessy 訪問紅杉資本的前掌門 Michael Moritz(麥可・莫里茨)。莫里茨新出了一本寫自己家族的書:他的父母是從納粹德國逃到英國威爾斯的猶太難民。
整集談投資案的時間很少。主持人開場拋出書裡讓他忘不掉的問題:「一個人在哪裡結束,下一個人從哪裡開始?」我聽完的感覺是,莫里茨花了四十年替創辦人做這份功課,寫書時第一次把它拿來照自己。
摘要重點
一、法官留下,牛販離開
莫里茨的祖父是巴伐利亞的基層法官,打過凡爾登戰役,拿過鐵十字勳章,相信德國這個國家。1933 年他丟了工作,卻一直沒走。莫里茨的解讀:公務員性格保守,相信國家撐得過風暴,手上還有一份退休金要顧。而且離開要付代價——得找到願意收留的國家,還得先繳一大筆稅給納粹政府才拿得到出境簽證。他和妻子後來被送往東方,從歷史上消失。
外祖父是德國西北鄉下的牛販,年輕時視力就壞了,莫里茨見到他時已經全盲。他一輩子靠自己做買賣,沒有退休金綁著。他帶著妻子在二戰開打前 72 小時離開。
莫里茨從這裡帶走的教訓:永遠要有一個「火燒得太燙時可以去的地方」。他自己的說法更短:「護照永遠不嫌多。」
二、印記來自早餐桌,父母沒講故事
父母從來不講過去的細節,他是寫書時才把故事一件件挖出來。真正傳下來的是日常反應:災難離得不遠,過日子要提防。母親早餐時聽收音機,話題總是天災、墜機。她在新冠疫情前幾週過世,莫里茨說有點替她可惜——她預言了一輩子的災難,最後錯過了這一場。
雅虎上市後英國報紙寫到他,母親認定他是騙子,說警察該來抓他。他說這種氣氛給了他衝勁和韌性,也讓他到今天沒辦法慶祝成功,做過的每件事都覺得沒做完。主持人問他,自我認識這麼清楚,給自己的分數怎麼還這麼低?他答:「男孩永遠離不開這個男人。」
三、前十四年的提問,一點一點拼出肖像
這套方法起源於他在《時代》雜誌寫克萊斯勒的時候。訪談李・艾科卡時他發現,這位義大利移民之子在福特汽車一直被當外人,後來遇到的每次冷落,他都放回這個框架裡解讀。
莫里茨見的創辦人很多才二十出頭,能問的也只有童年。他用自己畫畫比喻:畫布這裡一點藍、那裡一點棕,看不出構圖,點累積夠了,肖像才出來。
他最常問的一題:「如果能重做一件事,你會改哪件?」有位紅杉的應徵者當場哭出來。他是移民之子,十二歲跟朋友去街角雜貨店偷糖果,老闆認識他父親,父親揪著他的耳朵回店裡道歉、把口袋掏空。主持人反問莫里茨自己的答案,他說是年輕時跟父母的某些相處,當時不懂他們經歷過什麼,現在回不去了。
他的觀察是:人不會長出童年的底色。會變的是強度,二十幾歲那股拚勁會隨年紀下降,內在不變。
四、抵抗者、沉默者、合作者
安娜是祖父家的幫傭,也是莫里茨父親和叔叔的保母,信天主教,後來嫁給鐵路工人,夫妻倆親手蓋了房子。1930 年代猶太人去巴伐利亞鄉下度假已經會惹人嫌,她還是開門讓莫里茨一家住,能幫就幫。戰後兩兄弟很快回去找她,往來到她過世。
莫里茨提到一部法國影集,講二戰時一座被占領的村莊:少數人抵抗,多數人沉默,有些人和納粹合作。疫情期間開視訊會議,他看著畫面上的每一格臉,暗自猜這些熟人放回 1940 年代的村子會是哪一種。有骨氣的,永遠是少數。
主持人問:你投資過的創辦人會是抵抗者嗎?他說:「我希望是,但我不確定。」我喜歡這個答案,他沒有替自己的投資組合說好話。
五、偏執的帳單寄給身邊的人
莫里茨說,做出有價值的東西——音樂、書、畫、公司——靠的是對一件事的偏執,把其他干擾全部擋掉。代價主要落在關係上。
他講了畫家法蘭克・奧爾巴赫。奧爾巴赫一年只休一天,聖誕節去布萊頓海邊,其他日子都在畫。
妻子在英國海岸有房子,他說自己從沒去過。聊到紐約,他說愛死那裡的活力,莫里茨問他最近去過嗎,他說:「去過,1967 年。」他幾十年畫同一批模特兒,每週一次,其中一位住威尼斯,每週飛倫敦去坐給他畫,遲到的話奧爾巴赫會當場崩潰。
六、當年的優勢,今天不在了
主持人問:一個沒技術背景、沒產業經驗的記者,怎麼會成為頂尖的早期投資人?莫里茨說八〇、九〇年代有三個條件今天都沒了:資訊不透明,不在圈內就不知道發生什麼;玩家少,沒有大型共同基金湧進來;能跟創辦人建立親近的關係,中間沒有一層層中介。再加上他人就在矽谷。他說八〇年代中期,一個中等聰明、腦筋清楚的十四歲孩子也做得起來。
接掌紅杉時,他給自己的第一條是「別搞砸」,第二條是讓每個人記得:我們只跟下一筆投資一樣好。紅杉的出資人多是非營利機構,他不想待在「客戶沒賺、自己照樣領高薪」的行業。有一支基金,他們花了十年把它拉回本金。
七、團隊靠容忍
主持人問他從長期搭檔 Doug Leone 身上學到什麼,一個跟他很不一樣的人。他答兩個字:容忍。帶團隊要去弄懂身邊每個人需要什麼,然後餵給他。
他跟曼聯傳奇教練弗格森合寫過書。外界說弗格森嚴厲,莫里茨說他要的是球員的尊重,球員最低潮時他會出現。貝克漢在世界盃被罰下場、被英國媒體罵翻,弗格森親自去機場接他。這種事沒有鏡頭。
訪談最後,主持人問別人為他做過最善良的事是什麼,他說:「嫁給我。」從妻子身上學到什麼?還是那兩個字:容忍。
延伸想法
情勢變了,手上的東西該不該先走?
手上的公司傳出壞消息,心裡知道不對勁,卻一直等「風暴過去」——這種處境我遇過好幾次。先講清楚,我不拿那段歷史去比股票虧損,分量差太遠。我只借法官那個決定的結構。
法官留下的三個理由,每個都說得通:相信制度會回來、手上有要顧的東西、離開要付錢。投資裡對得上的是:相信公司會回來、捨不得已經付出的成本、賣出要繳的稅費和「賣在低點」的難受。
往下拆一層,這三個理由有個共同點:情勢越壞,它們越重。退休金越捨不得放,出境稅越收越高。股票也一樣,跌越深越難按下賣出。所以「要不要走」這個判斷,要趁代價還便宜的時候做。
再往下一層,牛販的優勢來自處境:沒有東西綁住他。放到組合裡,我能做的是讓單一部位別大到賣不下手、手上留一點現金、買進時就寫好「看到什麼我會走」。莫里茨說的避難處,要在火燒起來之前備好。
最後一層要誠實:牛販也只差 72 小時。備好出口不保證逃得掉,它讓「離開」一直是個選項。我自己的做法是買進那天寫一句失效條件,之後每季對一次答案,不一定對,但至少事後知道自己當初在等什麼。
賺了不敢高興,虧一次記好幾年
莫里茨讓我看到,同一個反射可以同時做兩份工。對災難的警覺讓紅杉不自滿,「只跟下一筆投資一樣好」;同一個警覺讓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完,連母親說他是騙子都笑著帶過。
我拆成三步想。第一步,找出反射從哪來——他追到了早餐桌上的收音機。第二步,看它在哪幫忙:部位大小、檢查假設、懷疑太好的消息。第三步,看它在哪傷人:賺錢的部位太早賣,判斷對了也不敢多相信自己一點。
他有一段話我印象很深:拿自己的畫跟十年前比,看得到進步;走進現代美術館,又變回一粒塵。他能承認進步的方式,是拿舊作比,不靠當下的感覺。
投資紀錄可以做一樣的事——把當時寫下的判斷翻出來對答案,比回憶可靠。
大家資訊都一樣,我還剩什麼?
莫里茨自己說,他當年靠的資訊差今天沒了。我把他剩下沒被網路抹平的本事整理成兩樣:看人,和壓縮。
看人靠時間和提問,一個點一個點拼。壓縮是他說的記者訓練:把事情壓到本質,寫得很短,主持人提到他投 Stripe 的備忘錄很短。他認為這要靠大量閱讀,詞彙夠多,才能用簡單的話說複雜的事。
公開資訊人人拿得到,我現在會多做一件事:試著用三句話寫出一家公司為什麼會贏。寫不出來,通常代表我還沒懂,不是資訊不夠。
可以參考的資料
- Invest Like the Best EP.491:Michael Moritz - Lessons From 40 Years of Investing and Writing(2026-09-16)
- 亞力克斯・弗格森、麥可・莫里茨《Leading》(2015),莫里茨為弗格森代筆的領導書
- 麥可・莫里茨《The Little Kingdom》(1984),寫蘋果上市前的早年
- 法國影集《Un village français》(2009–2017),二戰占領下的村莊
- 伊夫林・沃《Scoop》(1938),莫里茨提到的諷刺小說
- 西里爾・康諾利《Enemies of Promise》(1938):「走廊上的嬰兒車是好藝術最陰沉的敵人」這句,我查到的出處在這本,節目中莫里茨記成伊夫林・沃說的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人身上最有用的反射,和最傷人的反射,常常是同一個,差在用到了哪件事上。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個遇到事情第一秒就冒出來的反應——先想最壞的情況、先怪自己、先覺得對方另有目的。寫下你最早在誰身上看過它。再寫兩行:一次它救了你,一次它害了你。下一次它冒出來,先看眼前這件事比較像哪一行。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