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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沒有答案的時候下注 —— 聽 Sarah Guo 談那 250 個造 AI 的人在想什麼

Invest Like the Best EP.489 的聽後心得:當一件事快到沒有歷史可以回測,投資人該怎麼判斷?從創投的下注邏輯談到算力、開源與「借別人的履歷代替自己的判斷」的風險。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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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辦公室的長桌上攤著一份手寫備忘錄,窗外遠處是燈火通明、還在施工的資料中心工地

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

—— 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北宋,1070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1 日這集《Invest Like the Best》,Patrick 找來創投機構 Conviction 的創辦人 Sarah Guo。她 23 歲進 Greylock,四年前出來自己開一家專做早期 AI 的基金。這集的骨架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當一件事快到沒有歷史可以回測,你要憑什麼下注?

一開場她轉述一位投資人朋友的話,我聽到的時候笑出來:「我一直說我想把煞車踩到底,可是我沒有踩——我還在時速 90 英里開。」這句話大概是這兩年很多人的實況。她接著問的才是重點:你到底是在怕錯過機會,還是在重演科技史上每一次泡沫的同一個錯誤?

整集談了她怎麼挑公司、她的團隊怎麼吵架、她看到的那 250 個「在前沿把事情往前推的人」現在相信什麼、算力和能源卡在哪裡,還有她自己看走眼的那幾次。我聽完最有感的反而不是 AI,是她對「判斷」這件事的潔癖。以下是我留下來的東西,加上我自己的一些延伸。

摘要重點

一、她的競爭圈只有大約 250 個人。 Patrick 提到她的合夥人心裡有一份 250 人左右的名單——研究員和創業者混在一起,是「在前沿做最有意思的事」的那群人。整家基金的目標之一,就是離這群人夠近。有意思的是她對自己的作用非常誠實:有人問她「你投的公司裡,有幾家如果沒有你那一輪就募不到?」她說最多 5% 到 10%。這些人夠強、夠有辦法,換個投資人照樣拿得到錢。她認為自己真正能改變的,可能只是「下一筆一億美元的算力」拿不拿得到。

一條很長的灰色長條代表她投資的所有公司,只有最左端約十分之一被標成藍色,代表少了她那一輪就募不到的比例;下方兩個方框對比她真正能左右的是下一筆算力,而不是能不能募到錢

二、前沿研究員現在有一股失能感。 她描述了一個新出現的信念:因為 AI 開始能改進 AI 研究本身,很多研究員覺得指數級的智慧只剩一兩年。她自己接著補一刀:Karpathy 說他覺得「還有兩年」大概講了十年,而且他現在又這麼覺得了。她更在意的是這個信念的副作用——當一家實驗室只有 200 人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能推動指針;當問題變成「我需要七千五百億美元的算力、幾千人一起做」,很多人就不覺得自己重要了。要嘛「反正模型自己會做」,要嘛「只有算力規模有用」,兩個結論都讓人失去主體感。

左右兩格對比,左格是一個很大的圓代表 200 人實驗室裡的一個人,右格同一個人縮成一個小點,散落在滿滿的網格裡,代表規模變大後個人比重被稀釋

三、她挑應用場域的方法是從「模型擅長什麼」倒推。 2022 年底,如果你相信下一個字元預測會成立,那法律是什麼?法律是結構化的語言:要讀大量文件、要生成文字、有海量判例可以檢索。她說她知道很多人會覺得這是胡扯——「你應該從客戶問題往回推才對」——她的回答是兩邊都要做。

左右各一個方框分別是模型擅長什麼與客戶哪裡在痛,兩個箭頭往中間指,在中間的方框相遇,中間寫著法律

她投 Harvey 那時看到的,是從「回答一份加州房東房客合約的問題」跳到「做一樁併購案 85% 的工作」這個野心,加上為什麼會成立的技術邏輯。

四、最危險的不是看錯,是用履歷代替判斷。 這段是我聽了會坐直的。她跟一位很優秀的投資人朋友辯論一家公司,她問:這家公司憑什麼會變大?對方的回答基本上是:你知道這個人多強嗎?她說我認識他八年,我知道他強——但這門生意的技術邏輯我看不懂。她的結論是:現在有大量的錢在做大型研究押注,卻對那些押注沒有任何直覺、沒有任何看法,判斷被外包給了履歷、被外包給了「誰投了、誰推薦的」。她說得很白:對這門生意除了創辦人的履歷之外沒有任何觀點,是危險的。

五、募資的時候她拒絕講對方想聽的話。 一位私募的朋友告訴她,跟 LP 募資要有非常差異化的故事,漏斗的每一層都要講清楚你要做什麼。她的反應是:老實說我還不知道,我需要先募到錢才能去試。所以她從來沒做過那種簡報,只給了一份兩頁的東西,講自己的背景與過往投資,主張自己擅長辨認非凡的人、對這群人有用、是真心的支持者。有些 LP 就是不喜歡這樣。她說她永遠感謝那些早期寫備忘錄給投資委員會、寫下「她會拚了命執行,我們走著瞧」的人。

六、開源這件事,貓已經出袋了。 她的判斷分兩層。第一層是事實:過去三年,中國、美國、歐洲的開源模型都越來越強,這些模型已經在到處被使用。第二層是政策:在美國限制開源模型的使用,你限制到的是守法的美國企業——真正有敵意用途的人不受你的限制影響。她認為該做的是嚴謹的安全測試(包括大家擔心的後門行為,與其空談不如真的去測),而不是試圖阻止技術擴散。她給的理由裡我最喜歡這句:經濟體太大了,每個人都有那種「前沿實驗室的研究員想像不到」的用途——你想像不出現實的多樣性。

七、能源與算力的瓶頸不是技術問題。 她跟某家超大規模業者的基建負責人聊,對方說:2030 年之前沒有任何東西能在足夠的規模上改變我們的處境。她說她不覺得美國缺技術能力或創業能力,缺的是監管與說服——你要在紐約蓋資料中心,得先說服紐約人他們該要這個;你要讓核能便宜到能當基載,得先說服大家它安全、並且允許蓋到夠多的量,成本曲線才會下來。物理供應鏈那一段更硬:默會知識、工人、原料,快不過軟體。她的說法是「唯一的出路是穿過去」。

延伸想法

「新聞天天說 AI 要顛覆一切,我現在追進去算不算追高?」

這是我自己每隔幾週就會問一次的問題。這集裡沒有直接答案,但那個「時速 90 英里」的比喻給了一個好用的切法。

她的處境跟我們其實不一樣,但焦慮同源:她怕的是兩件事同時成立——踩煞車會錯過真的很大的機會,不踩煞車會犯下科技史上每一次繁榮蕭條循環都犯過的錯。這兩個恐懼沒辦法用「小心一點」化解,因為它們指向相反的行動。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到的是,**趨勢對不對,跟現在的價格對不對,是兩個獨立的問題,而新聞只會回答第一個。**一則利多出來股價反而跌,通常不是新聞假的,是那則新聞早就在價格裡了。所以我自己現在的做法是把問題拆成兩層問:第一層「這件事三年後會不會發生」,第二層「如果它會發生,現在這個價格已經假設它發生到什麼程度了」。第一層我可以從這種節目裡學;第二層沒有人會在 podcast 裡告訴你,只能自己算。

一個四象限,橫軸是這件事會不會發生、縱軸是價格已經假設了多少,右下角是機會、右上角是說對了也賺不到、左上角是最貴的錯、左下角沒事

她那句「找到真相,而它被錯誤定價,然後你抱得住」其實就是這兩層的合體。三個條件缺一不可,而多數人的失敗在第三個——不是看錯,是抱不住。

三條由寬到窄、中央對齊的橫條由上往下排成漏斗,依序是找到真相、而它被錯誤定價、而你抱得住,最窄那條旁邊標著多數人在這裡掉出去

「大家都說這家很強,我跟著買可不可以?」

這是這集我覺得最能直接搬到自己身上的一段。她講的是創投,但「用履歷代替判斷」在二級市場只會更嚴重。

我自己踩過。我買過一檔股票,理由老實說只有「這個經營團隊很強、過去做什麼成什麼」。它後來跌了六成,而我最難受的不是虧錢,是我發現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判斷該不該加碼還是該走——因為我原本的理由裡沒有任何一條是可以被驗證的。「他很強」在股價跌之後還是成立,所以它什麼都告訴不了我。

上方一條下跌的股價線,下方兩列理由在跌價前後的狀態對照:他很強在跌之後仍然成立所以毫無資訊,毛利率撐得到某個水準則被推翻因此知道下一步

她那句「如果我不懂他在做什麼,我就沒辦法對他的判斷有意見」翻成白話大概是:你之所以覺得某個人判斷好,是因為你能跟著他的判斷走一遍;跟不了,那就只是崇拜。

我後來給自己加了一個很笨但有用的檢查:買之前寫一句「什麼情況下我會承認自己錯了」。如果那句話寫不出來,或寫出來的是「跌很多的時候」,代表我的理由裡沒有可驗證的成分,那大概率是在跟著別人的履歷走。這個檢查不能保證賺錢,但它至少讓我在下跌的時候有事可做,而不是只能刷新聞找安慰。

「AI 這麼熱,錢到底會流去哪一層?」

她給的線索比一般的產業報告誠實。她說到算力獨立時,用的是往回推的方法:從一座裝滿 GPU 的資料中心開始,往上游一層一層看冷卻、供電、訓練、推論所需要的每一項投入——這條供應鏈長得很像能源獨立,中間有幾個地方是「非常薄的一道篩子」,而且不在你能穩定取得的地方。

五條由上往下逐漸變短的橫條代表供應鏈各層,最上面的資料中心最寬也最容易買到,越往上游越窄,最下面的熟練工與默會知識最短

我覺得對散戶最有用的不是這個結論,是她接下來說的話:她的團隊很認真看過資料中心的建造商、太陽能與電池的安裝商,但到現在還沒有投。原因是那類生意介於營運、一點技術和不動產之間,主導變數其實是融資,而她說她本質上是技術投資人,她想搞懂什麼是能持久的產品資產。

這是一個很好的示範:看得懂需求,跟這門生意值不值得你用你的方法去投,是兩回事。同樣的道理在他們內部的辯論也出現過——她說創投投半導體公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門糟透了的生意,而現在他們認為市場變了,因為需求端變成大規模、集中、而且買家自己也想要供應鏈獨立。需求變好不等於生意變好,是「這門生意的報酬結構」變了才算數。

我自己的教訓是,看到一個結構性的瓶頸就想找一檔股票對號入座,通常會買到最容易買到的那一檔,而不是最卡的那一層。多問一句「這一層的錢是靠技術賺的、靠融資賺的,還是靠關係賺的」,答案會很不一樣。

可以參考的資料

  • 這集本身:《Invest Like the Best》EP.489,Sarah Guo,2026 年 9 月 1 日。
  • Sarah Guo 與 Elad Gil 主持的《No Priors》,這集裡提到的很多辯論(哪些市場適合創投、生技裡的模型能不能賺錢)在那邊有更長的版本。
  • 她提到的幾個判斷可以自己去追一手材料:核能成本曲線與小型模組化反應爐的建置進度、開源模型的評測榜單、半導體供應鏈裡那些「單一來源」的環節。她的說法都是可以被查證的,值得自己驗一次。
  • 想順著「用什麼標準相信一個人」這條線走,可以把這集跟任何一集講長期持有的節目對照聽,會發現同一個問題在不同時間尺度上長得完全不一樣。

帶得走的一件事

如果這篇只能留一句,我會留她那個「對這門生意除了人的履歷之外沒有任何觀點」的警告。翻成我自己的話:**你對一件事的信心,必須來自你自己能跟著走一遍的推理,而不是來自你信任的那個人有多強。**這不只是投資,工作上跟著某位主管的方向走、生活裡跟著某個朋友的建議做選擇,都是同一件事。信任是好東西,但信任不能代替理解——沒有理解的信任,在事情變糟的時候沒辦法告訴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自己試過一個做法,很簡單:挑一件你最近跟著別人的判斷做的決定——買的東西、換的工作方向、選的學校、聽誰的話開始做的一件事——拿一張紙,寫下「如果三個月後我發現這是錯的,會是因為什麼」。只寫這一句,不用寫理由,不用寫計畫。

寫得出來,代表你真的有跟著推理走一遍;寫不出來,那就是你信的是那個人,不是那件事。兩者都可以,但你至少該知道自己在哪一邊。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