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充滿動能的國家,待在一個正在崩塌的體系裡——聽 Walter Russell Mead 談美國為什麼一直贏
Invest Like the Best EP.490 聽後心得:從荷蘭商人的畫、無人機戰場到嚇阻失靈,聊一個判斷——存量最大的人,往往最禁不起形態改變。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與目標價。

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
—— 歐陽脩《五代史伶官傳序》(北宋,約 1053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8 日的 Invest Like the Best(EP.490),Patrick 請來 Walter Russell Mead。他是研究大國興衰的歷史學者,也在華爾街日報寫 Global View 專欄。
整集的主軸是一句他自己下的判斷:這是一個充滿動能的國家,待在一個正在崩塌的體系裡。美國的權力沒有衰退,但美國親手蓋起來的那一整套制度網——世貿組織、聯盟、可預測的紅線——正在燒。他花了兩個小時解釋這兩件事怎麼同時成立,順帶把三百年來的海洋強權為什麼一直贏拆給你看。
我聽完的感覺是,這集談的不只是國際政治。裡面有兩三個判斷,放到自己的工作和持股上,一樣立得住。
摘要重點
動能與崩塌是兩條不同的線。 Mead 說他對美國中長期樂觀,但眼下水很急。過去美國透過制度行使力量,重點是穩定、可預測——1955 年許下的承諾,除非大張旗鼓宣布改變,否則就還算數。現在關稅是總統早上醒來覺得該多少就多少。他認為這種拆法很難被繼任者重建回去。
把名氣變成權力。 他評川普的方法時說了一句我記到現在的話:如果你說夠多謊,第一萬個謊的邊際成本是零,而第一個、第二個的邊際成本很高。羞恥是一種存在於別人腦子裡的情緒——柯林頓先發現了這件事,川普把它做到了工業規模。他補了一句:拿破崙也很擅長他做的事,但拿破崙在滑鐵盧輸了,最後死在島上。
哈比人為什麼一直贏。 這是全集最精彩的一段。從路易十四開始,一連串中央集權的大陸強權——法國、普魯士德國、蘇聯——挑戰講英語的海洋商業秩序,每次看起來技術官僚那一邊都要贏了,結果混亂、吵鬧、做生意的那一邊撐到最後。他把方法拆成五步:一、在家裡維持開放社會(十七世紀的荷蘭連天主教徒和猶太人都容忍,因為他們在下地獄之前還能繳稅);二、帶著新技術出海做全球貿易;三、賺到富得流油;四、邀請所有人加入你的體系;五、等對手在你的體系裡長大變強、也長出依賴之後,戰時把繩子剪斷。一戰的德國就是這樣發現自己拿不到阿根廷的穀物和馬來亞的橡膠。
荷蘭畫裡的那些東西。 他叫學生去大都會博物館看荷蘭黃金時代的畫,不要看筆觸和構圖,看畫裡的東西:商人穿中國來的絲袍,腳踩土耳其地毯,壁爐架上擺巴西的鸚鵡標本。財富的證據不在帳本裡,在背景的雜物裡。
擁有權社會斷了一環。 美國一直是個「有產者的國家」——先是自耕農,工業化之後換成郊區的獨棟住宅,配上免稅市政債、高速公路、房價上漲還債的那套機器。他認為這台機器現在卡住了:房子離工作太遠,年輕人買不起。而遠距與混合上班可能是新的解方——通勤半徑從 40 哩拉到 75 哩,可開發土地面積按半徑的平方成長。
他為此造了一個詞:infostructure,對應 infrastructure。橋是硬體,讓 AI 能在醫院和法院真的跑起來的那套法規與制度是軟體,後者更難蓋。
矽谷被重新國家化。 1990 年代科技公司說「我不是美國公司,我是全球公司」,如今科技成了大國競爭的主場。他提醒一個少有人講的差別:老牌跨國製造商需要一個平的地球,關稅和移民直接打在成本上;而科技公司不進出口大量實體貨物,更在意的是供應鏈與智慧財產的安全。連員工的認同都變成商業變數——公司開始需要員工打從心底認為把 IP 賣給對手是罪。
嚇阻壞了,戰爭形態每六個月換一次。 他說目標從來不是幫烏克蘭打贏一場戰爭,而是讓俄羅斯覺得代價高到不值得動手。嚇阻一旦失效,剩下的選項全是漫長、昂貴、結果不定的仗。他在烏克蘭看到的變化更直接:第一次去時他們在把兒童玩具卡車改裝成能推地雷靠近坦克的地面無人機,幾個月前再去,前線已經幾乎不治療槍傷了,全是無人機造成的傷;救一個傷兵要出動一整隊無人機互相掩護,有一位士兵花了 63 天才被運出來。他順著問了一個更冷的問題:擁有存量最多的那一方,反而最受不了形態改變——如果坦克變得沒用,坦克最多的人麻煩最大。
延伸想法
「我這檔已經領先很久了,還抱得住嗎」
這是我自己最常卡住的地方。手上有一檔贏了很久、故事講得順、每次回檔都證明抱著是對的,於是每次要動它都覺得沒必要。
坦克那段給了我一個換角度的問法。不要問「它現在還好嗎」,要問「它的優勢建立在哪一個假設上,那個假設有沒有在動」。烏克蘭沒有海軍,只有幾條小艇,卻用無人機把俄羅斯黑海艦隊擋在外面——變的不是誰更努力,是形態。存量在形態沒變的時候是護城河,形態一變就是包袱,因為存量帶著沉沒成本、帶著組織記憶、帶著「我們一直是靠這個贏的」這句話。
放回組合上,我會做的檢查是把護城河寫下來一句話,然後在後面補一句「這句話成立的前提是 X」。前提寫不出來,通常代表我抱的是股價而不是理由。
「新聞天天在吵,我到底要不要動手」
Mead 整集最有用的一個切法,是把「制度在崩」和「生產力在升」當成兩條各自走的線。你可以同時相信關稅是一團亂、聯盟在裂解,也相信這個國家的產能和技術還在往前推。這兩件事沒有互相否定。
我拿它變成一個問句用在新聞上:這則消息改變的是規則,還是產能?改規則的消息聲音大、可逆,明年換一個人就換一套;改產能的消息安靜、慢,但很難回頭——某種病治好了、某條產線的成本降了一個數量級、某個材料被人做出來了。前者決定波動,後者決定終點。
我自己在關稅新聞最吵的那幾週動手最多,回頭看那幾筆多數是白動的。
當然這條線不是永遠分得開。規則吵久了會傷到產能——他講工業革命的副作用時就是這個意思:技術帶來的社會壓力,會生出共產黨、恐怖統治、兩次世界大戰。所以分兩條線是為了看清楚,不是為了假裝規則不重要。
「我明明看對了,為什麼沒賺到」
嚇阻那段讓我想到自己的風控。嚇阻的價值在於「事情沒有發生」,所以做對了也看不到成果——沒有一場沒打起來的仗會被寫進戰報。你賣掉的那半部位、你沒有加的那筆槓桿,在市場沒崩的年份看起來全是笨。
他講的另一件事給了對策。他說核武至少還驗得出來,你通常有提前量;但生物與網路武器沒有可驗證性,也就談不上軍備控制。可驗證性是信任的前提。這句話放到自己身上,就是:如果一個判斷沒有辦法事先寫出「什麼情況算它錯」,那我後來說服自己的每一句話都不算數。
我現在的做法是在買進的當下寫兩行——為什麼買,以及什麼事情發生我就承認看錯。不是為了嚴格,是為了給未來的自己一份可以對答案的東西。寫不出第二行的時候,我通常會發現第一行也很虛。
可以參考的資料
- Invest Like the Best,EP.490,Walter Russell Mead,2026-09-08
- Mead 的兩本書:《God and Gold》(他在裡面用十個字母總結三百年——U.P. 到 U.K. 到 U.S.)、《Special Providence》(美國外交的四種傳統:漢彌爾頓、威爾遜、傑佛遜、傑克遜)
- 他在華爾街日報的 Global View 專欄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我留下的一個判斷是:你的存量最大的地方,就是你最禁不起形態改變的地方。
不只是坦克。你做得最熟的那項本事、你維持最久的那套流程、你講了十年的那個說法——它們之所以難換掉,正因為它們替你贏過很多次。贏得越多,越難承認它可能過期。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你也可以花二十分鐘:拿張紙寫下你最引以為傲、最常被人稱讚的那項本事,在旁邊寫一句「如果三年後這件事被自動化了,我靠什麼吃飯」。答案通常會浮出一個你早就知道、也早就在拖的方向。挑那個方向裡最小的一件事,今天做掉——不是報名一門課,是那種一小時之內能有第一個成品的小事。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