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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升上來的水位:從長債殖利率、表外債務到大佬的績效幻覺

聽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2026-08-18 這集的心得筆記。談長天期公債殖利率為何緩步上行卻沒打倒股市、AI 資料中心的表外租約如何改寫債務的樣貌、以及一個年化 21% 的績效為什麼可能沒有任何人真正賺到。教育性內容,記錄個人思考方法,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 公債殖利率
  • 表外債務
  • AI資本支出
  • 反身性
  • 投資思維

黃昏的防洪牆內側,牆面上刻著一道道逐年上升的水位線,最新一道已高過站在牆下抬頭觀看的人,遠方城市天際線沒入霧中

積羽沉舟,群輕折軸。

—— 《戰國策・魏策一》(西漢劉向輯,戰國史料)

這集在講什麼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2026 年 8 月 18 日這集,兩位主持人從長天期公債殖利率的緩步上行講起,一路談到資料中心的表外租約、信用違約交換的利差、企業軟體敘事的轉向,最後停在一位知名基金經理人的績效數字上。

有意思的是他們開場先講了一段自我定位:財經電視必須把當天市場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講到,他們不必;他們做的是挑選,不是過濾——「我們沒提到的事情不代表不重要」。其中一位還補了一句:很多事情我根本沒資格談。

這句話比後面任何一段分析都更值得記下來。願意說「這超出我的守備範圍」的人講的話,通常比什麼都敢講的人可信。

摘要重點

一、傷害來自速度,不是水位。 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從三月的 4% 一路磨到 4.7%,五個月的緩坡。他們的判斷是:如果同樣的幅度發生在兩週內,股市會低得多;但市場有五個月可以消化,於是它把注意力放回財報上。同一個變化,換一個時間軸,結論完全相反。

兩條從同一低點爬到同一高點的線,左邊那條在整張圖上緩緩爬升,右邊那條幾乎垂直向上,說明終點相同但斜率決定它是背景還是事件

二、三十年期上了新聞,但十年期才是那個定價錨。 三十年期來到 2007 年以來的高點,媒體都在寫它;問題是它只佔新發行的 1%,房貸和絕大多數資產是以十年期定價的。

一條長條顯示新發行結構,最右端只有極細的一小截連到新聞標題,其餘幾乎整條連到房貸、企業借款與現金流折現三個方塊而十年期從 2023 年 9 月起就在同一個區間裡橫著走。他們給了一個很乾淨的假設句:如果你能確定十年期會突破區間、冬天以前到 5.5%,那風險資產確實會有壓力——但現在不是那個狀態。

三、這是全球現象,而且專打體質差的。 節目引用了一張全球「十年期的十年後遠期殖利率」圖:除了瑞士,各大市場都往上,而且債務存量高、政治失能明顯的地方漲最兇——日本最快,其次是英國、法國、義大利。原文的判斷很值得抄下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哪個衝擊引爆了它,而在於當你債台高築又長期赤字,任何一個隨便什麼衝擊來了你都撐不住。脆弱不是被誰打出來的,是自己養出來的。

四、財政的數字已經進入另一個量級。 七月單月赤字 4,323 億美元,全年度將鎖定 2 兆美元;債務利息支出到七月為止 1.37 兆美元,比去年同期多 840 億。政府現在花在「付利息」上的錢,已經超過預算裡除了醫療保險與社會安全之外的任何一項。同時企業今年已發債 1.7 兆美元,比去年同期多 27%——這些 AAA 級的公司紙有更高的殖利率,有人因此買了 Alphabet 的債而不是公債,理論上就少了一個公債買家。這個推論不見得每個人都同意,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為什麼經濟數據偏弱、長端卻照樣往上」的解釋。

五、表外債務這次是攤在陽光下的。 Meta 在路易斯安那的資料中心不直接進自家資產負債表:由外部資本承擔信用風險,而根據會計規則,租約義務要到開始付租金那一年才入表。Meta 揭露的未起租租約義務總額是 3,470 億美元。但主持人的重點是反過來的——2008 年那一次,大家是事後翻開保險公司持倉才驚呼「等等,我們怎麼會走到這裡」;今天這些東西每個分析師都能建模,日期在行事曆上,價格早就反映了。而通常會炸掉市場的,不是正瞪著你看的那個東西。

六、真正沒有前例的是「拆夥的時候怎麼辦」。 這些是幾十億美元起跳、極度複雜、工期很長的專案。租約當然寫得很細,法律費用高得驚人。但他們指出一件事:我們從來沒看過一家科技巨頭跟一家東岸私募基金為了這種案子真的打進法庭——不是所有算力和資料中心最後都會是好專案,而一旦有專案要收攤,法律書上有法條,實務上卻沒有路線圖。

七、反身性正在信用市場上跑。 Oracle 的信用違約交換利差跟其他超大規模業者長得完全不一樣,但主持人的判斷是:市場並沒有真的在定價違約,那更像是對沖與交易工具——五年、一千萬美元的保護,一年約二十萬,五年一百萬,沒什麼人真的在買保險,大家買的是槓桿與快速的價格反應。而利差之所以長成那樣,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股價先跌,跌了以後現實跟著變壞,變壞了再反映回價格。索羅斯給這個迴圈起的名字叫反身性,它向下轉也向上轉:AI 領域現在被視為領先者的公司,人人都想跟它開會、跟它簽約,於是合約更多、估值更高——他們提到 Anthropic 揭露的年化營收約 650 億美元,而三年前是零。這個數字本身就是市場願意心平氣和面對「2027 年一兆美元年資本支出」的原因。

八、一整年沒有一天是真正的下跌日。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冷數據:今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任何一天「80% 以上的成交量在下跌方」。歷史上平均一年有 21 天這種日子,而且從來沒有哪一年少於五天。

一條數線上標出平均 21 天與歷來最少 5 天,而今年落在 0,位於一塊歷史上從未有任何一年進入過的區間裡原因之一是連戰爭期間能源股都在噴——負貝他的股票數量異常地多,讓這一年的形狀變得很怪。

延伸想法

「利率明明在漲,為什麼我的持股沒事?」

這個問題背後通常藏著一個更不安的版本:是不是市場錯了,而我剛好站在錯的那邊?

先把問題拆成三層。第一層是這個變數是不是你持股的定價錨。房貸、企業借款、絕大多數現金流折現,錨在十年期;三十年期是期限溢酬與財政疑慮的溫度計,重要,但它不是折現率。新聞會挑動最大的那個數字來寫,因為那才有標題性;你要挑的是跟你手上東西真正連著的那個。當一則新聞裡的主角數字不是你的錨,你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去查你的錨動了沒有——這一步做完,一半的焦慮會自己消失。

第二層是速度。同樣 70 個基點,五個月走完和兩週走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件。慢的那種給了每一個持有者時間去調整存續期、去換部位、去重新算一次;快的那種逼所有人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市場承受得住方向,承受不住同步。這也是為什麼「已經漲了很久」有時候反而不是壞消息——它證明了這個過程一直有人接得住。

第三層是區間有沒有破。橫著走了兩年的東西,在區間裡上上下下沒有資訊量;破了才有。這給你一個很省力的紀律:不要每天為它的位置心情起伏,只設一個「破了我就重新想一次」的觸發點,其餘時間讓它去。

反過來說,這套判讀也有失效的時候:如果緩慢上行的原因本身在惡化——不是市場自然出清,而是買家結構性地退場——那麼「慢」就不再是安全的證據,只是還沒到那一刻。所以要盯的不只是斜率,還有理由有沒有換過。

「新聞天天講債務危機,我該不該先減碼?」

先問一個很粗但很有用的問題: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節目裡那組對照講得非常好。2008 年那一輪,恐怖之處在於「什麼是 CDO 的平方」這種問題是事後才被問出來的;今天的表外租約,日期在行事曆上、金額在揭露裡、分析師都能建模、信用違約交換上都掛著價。一件所有人都知道、都算得出來、都能交易的事情,它會慢慢地被吸收進價格,不太會在某個星期二早上把你打死。

那真正的風險在哪?在沒有前例的地方。條款寫得再細,都要有人執行過才知道它值多少。誰最後真的扛住那筆錢、一個十年租約在專案沒人要的時候會怎麼被拆解、拆的時候誰有優先權——這些沒有判例,就沒有市場共識,也就沒有辦法定價。所以與其問「這個數字大不大」,不如問「這件事有沒有人做過一遍給大家看」。前者是已知風險,後者才是不確定性。

左邊三個小方塊收斂成一條實心的價格條,右邊條款那格是實的、判例那格是空的虛線框,對比已知風險與沒有前例的不確定性

落到操作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利多出來股價卻跌」「利空滿天飛股價卻撐住」不是市場瘋了。價格反映的是預期與已知的差,不是事實的絕對水位。你要找的永遠是「跟大家想的不一樣的那一塊」,而不是「聽起來嚴不嚴重」。

還有一個現實的提醒:即使一件事最後真的出問題,你也可能沒有辦法從它身上賺到錢。看空的時間點與看空的正確性是兩回事,這也是節目裡討論的那些對沖工具真正的困難所在。

「大佬的報酬率那麼漂亮,我跟著他買不就好了?」

這一集最有價值的一段,是他們談到那個 21%。

自 2004 年成立以來年化約 21%,同期大盤約 10%~11%。數字是真的,數學是對的,合規上沒有問題。但他們接著問了一句致命的話:地球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投資人真的賺到那個報酬。 因為中間的回撤大到不可思議,因為資金在不同載體之間跳來跳去,因為在最痛的那幾年沒有人做得到不贖回。基金經理人自己領到了那個報酬——所以他是億萬富翁,這一點不能從他身上拿走——但那不是一個外部投資人可以複製的路徑。

這件事可以推廣成一個非常普遍的判讀習慣:看到任何一個亮眼的長期數字,先問「這個報酬有沒有人真的領到」。 從第一天到今天、一次都沒有中斷、原封不動持有的那個人,存不存在?如果答案是「理論上存在」,那你看到的是一條數學曲線,不是一個可行的計畫。

一條起伏很深但長期向上的曲線代表帳面年化,另一條線在第一個深谷處斷開後就一路平走,代表投資人贖回後再也沒跟上

節目裡還拆了幾層更實際的東西,每一層都是常見的陷阱。其一,同一個人的想法可以透過好幾種載體買到:有的是持股組合、有的是控股與管理公司、有的是模仿波克夏的實體,你買的是他的「選股」還是他的「生意」,報酬來源完全不同。其二,封閉式基金會有淨值折價——對價值投資人來說折價是好消息,但要注意,能夠收斂折價的最直接手段是買回自家股票,而買回會讓管理公司收到的費用變少。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內建利益衝突,不是誰品格的問題,是設計本身如此。其三,費用。管理費 2%、門檻報酬率不高、而且不是「打贏大盤才收」的那種傳統設計。

但他們也給了公平的另一面,這一面同樣重要:至少這是一個真正集中的組合,不是躲在指數旁邊的假主動。他不模仿指數,他說我比市場聰明並且押上自己的錢——這比一整排永遠跟大盤差三百個基點的基金經理人誠實得多。要付高費用可以,但你要確定你付的是「不一樣」,不是「差不多再加一點」。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2026 年 8 月 18 日這集(本文所有討論的出處)
  • 節目中引用的長端殖利率全球比較,來自 Robin Brooks 公開發表的「十年期的十年後遠期殖利率」跨國圖表
  • 財政與發債數字引自 CNBC 記者 Jeff Cox 的報導,以及節目引述的 Barclays 利率研究觀點
  • 「債券市場終於開始正常運作、在有效配置資本」的樂觀解讀,出自創造「債券義勇軍」一詞的 Ed Yardeni
  • 關於企業軟體為什麼存在的論點,出自 Paul Kedrosky 在 Big Technology Podcast 的訪談:企業要的是一個出事時可以罵、可以告的對象
  • 反身性(reflexivity)概念出自 George Soros
  • 財報前後的股價反應圖表格式參考 Warren Pies 團隊的作法

帶得走的一件事

同樣的壓力,慢慢加你會適應,一次加你會斷。所以評估任何一個變壞的東西,先看它的速度,再看它的水位。

這一集從頭到尾其實只在講這件事。同樣的殖利率,五個月走完是可以吸收的背景,兩週走完是事件。同樣的債務,攤在行事曆上讓大家慢慢算,跟某個週二早上突然被翻出來,是兩個世界。同樣的 21% 年化報酬,均勻地拿到跟中間挖三個大坑再爬回來,對能不能活著走完全程的意義完全不同。

而人也是一樣的。壓力的斜率決定了你適應得了還是垮掉,這件事在身體、在關係、在工作上都成立。

今天可以做的練習(不必跟投資有關):挑一件你最近隱隱擔心的事——體重、睡眠時數、房貸餘額、加班時數、某位家人的健康指標、你和某個人多久聯絡一次都可以。把它過去十二個月的數字列成一行,然後只做一件事:圈出「單月變化最大」的那一格,去回想那個月發生了什麼。

如果十二格都差不多,那是漂移,你大概已經在適應了,不需要現在處理它;如果有一格明顯跳空,那一格就是你真正要處理的東西,而且答案幾乎一定不在數字裡,在那個月的生活裡。

我們習慣盯著水位——體重幾公斤、存款幾位數、關係好不好。但把人壓垮的從來不是水位,是那一次沒被看見的跳空。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