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umbia Energy Exchange 聽後心得：帳單上長最快的那一項，是最少人在審的那一項

目錄

1. 電費漲＝有人開始多用電，這條直覺我信了很久
2. 一張帳單上有二十五個開關，漲得兇的那個最少人在審
3. 先問帳單哪一塊漲了，再決定信不信那個原因
4. 可以參考的資料
5.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國家，也就沒有辦法保全自己。

—— 艾德蒙・伯克《法國革命論》（1790，筆者自譯）

2026 年 11 月 3 日這集《Columbia Energy Exchange》，主持人 Bill Loveless 訪問 Katie Dykes；她到今年夏天為止擔任康乃狄克州能源與環境保護廳廳長，在那個機關待了 14 年，更早當過該州公用事業管理委員會主席。她說一張電費帳單上沒有單一槓桿可以解決可負擔性，要去找二十五個分散的開關，有些在州議會、有些在公用事業委員會、有些在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她給的關鍵數字是：輸電仍然是帳單裡占比最小的一塊，可是對康乃狄克的用戶來說，這一塊自 2015 年以來近乎翻倍，長得快的是替換老舊桿線那類「資產狀況專案」。兩個前提：新英格蘭六州共用一張沒有人單獨說得上話的電網，而她談的是自己任內的成績。

電費漲＝有人開始多用電，這條直覺我信了很久

聽之前我腦子裡的模型簡單到有點粗魯：電費漲，是因為用電的人變多了。資料中心、AI 訓練、電動車、熱泵一起把需求往上推，供給跟不上，價格就上去。照這個模型推下去，解法也很直接——擋住或拖慢資料中心，或者趕快多蓋發電。選舉年政治人物喊的也是這一套，我看新聞看得很順，沒有停下來懷疑。

這個模型也在影響我看持股：負載要漲多少、所以要多少發電、所以哪些設備商會接到單。我漏掉的是一張電費帳單裡至少有發電、輸電、配電，加上各種公共政策方案的費用，四塊各有各的定價機制與監管機關。

我把它當成一個總價在看，所以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一張帳單上有二十五個開關，漲得兇的那個最少人在審

這集最先把我敲醒的是一個對照：新英格蘭沒有資料中心的負載成長，帳單照樣失控到變成選舉主題。

Dykes 把 ISO New England（管新英格蘭電網調度與批發市場的區域組織）類比成大家最近都在吵的 PJM，多州、各州政策不同，差別是那邊有資料中心、他們這邊沒有。他們的負載成長來自家戶把暖氣換成熱泵、路上多了電動車，加上製造業復甦帶來的老派經濟成長。

她對負載成長的描述比我原本的二分法細。多出來的用電可以提高電網利用率，把配電系統的固定成本攤到更多度電上，所有人的單價都好看一點；它也可以變成成本的推手。分水嶺在節奏——電網與電廠的建設速度能不能對上負載真正出現的時間，而消費者驅動的電氣化最難猜的就是節奏，沒有人知道熱泵跟電動車會以多快的速度裝上去，這兩種用電在不同季節、甚至同一天的不同時段長相都不一樣。

她因此把重點放到配電端：看得見、控制得住、調度得動分散式資源，才找得到可靠與便宜之間的那個甜點。

主持人接著把一塊更硬的東西放上桌。他引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幾位學者近期的主張：我們太快把電價上漲怪到資料中心的需求成長，他們指向的是結構問題——基礎設施規劃效率、公用事業的誘因、輸電限制、許可，以及成本怎麼分攤。

Dykes 的回答就是那二十五個開關。她不給單一原因，她說整張帳單上每一塊都找得到可以改的地方，而改法散落在不同的管轄機關。然後她舉了那個漲得兇的例子。

新英格蘭這幾年看到公用事業在替換老舊設施上的支出快速成長。輸電在帳單裡占比最小，可是對康乃狄克的用戶來說，這一塊自 2015 年以來近乎翻倍，其中膨脹得厲害的就是替換老舊設備的部分。

她先把話說清楚：桿線該修就要修，她第一個同意。問題在這個科目的性質——這類「資產狀況專案」受到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的審查很少，而公用事業蓋這種東西拿的是兩位數的股東報酬率。一邊是少有人質疑的流程，一邊是帳上最好看的報酬，這兩件事長在同一個科目上。

所以各州政府跟消費者倡議團體聯手要求加強審查，ISO New England 幾週前向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遞了一份強化資產狀況專案審查的提案。她把這件事跟「我們同時在爭取多蓋輸電」擺在一起講：一邊喊要蓋，一邊就得盯住其他爬上帳單的成本。

主持人接著追問：公用事業的監管誘因是不是還偏向蓋新東西，而把現有的東西用得更好拿不到錢。她答得乾脆——當然是。二戰以後那套成本加成的模型，給公用事業跟股東一個可預期的報酬率去投資本、去多蓋桿線，那是美國經濟的引擎，電網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可是今天配電端有了分散式電池與虛擬電廠，它們能提高電網利用率，於是直接跟「擴建一座變電所」的傳統投資案搶同一個需求。

康乃狄克試過績效型監管，想讓公用事業因為把電網運轉得更有效率而拿到回報。她說全國各地在辯各種模型，要走得通，得跟公用事業的投資人重新談一次「你們憑什麼拿錢」。

錢的規模大到有點荒謬。主持人引了一份非營利組織 Power Lines 的研究：51 家投資人持有的公用事業，未來五年打算花 1 兆 4,000 億美元，那家組織的執行長形容這是三套州際公路系統、幾千座胡佛水壩的規模。Dykes 接下來那句話是整集的樞紐：正因為要蓋這麼多，監管框架必須先對。她支持鼓勵公用事業一次把專案做大、做到位，因為那會省下長期的許可與選址成本；可是你只有在相信對方沒有在別的科目上超花的時候，才願意放手讓它做大。

州與州之間的協調也翻了我一個印象。我以為六個州共用一張電網就是六個州互相扯後腿。他們在 2020 年湊出一份願景聲明，六州一起要求 ISO New England 改治理結構、改輸電規劃、改市場規則，而要六個政策取向都不一樣的州都簽字，本身就是一場硬仗。成果是幾週前六州共同選定緬因州北部一條 120 萬瓩的輸電專案，去接那邊價格偏低的陸域風電。她說州政府出名地談不攏怎麼分帳，這次連成本怎麼分配都談成了。

還有兩個值得抄下來的細節。他們檢討自己的再生能源配比標準，發現那套制度在補貼會排放空氣污染物與碳的電源，像生質能跟掩埋場甲烷，跟減碳目標脫節，改掉以後替用戶省下數百萬美元。她也把清潔能源重新定義給我聽：新英格蘭這張電網大量靠天然氣供電，俄烏戰爭期間天然氣價格飆升，直接變成帳單上的波動；風電與太陽光電沒有燃料成本，於是在減排之外還是一個對燃料價格波動的避險工具。這一刀切開以後，重點就變成怎麼用最低成本拿到這些好處，而許可加速、家電能效規定這類純監管工具就有了位置——LED 照明是省錢史上的大事，可是它是一條法規，省下來的錢難以量化，在今天的環境裡難賣。

ISO New England 也在改容量市場的計分方式，按各種電源實際供得上電的時段給比較細緻的信用；十年前六州還在為一個叫 MOPR 的規則吵州政府投資清潔能源算不算干擾市場，而現在的計分讓人離開綠對棕那種吵法。她舉的例子我記住了：離岸風電剛好在新英格蘭電網最脆弱的那種連續數日寒潮裡表現得很好。

最後那塊讓我停下來的是「感受得到的紓困」。她說有時候最有效的一步是現在多花錢，避免以後花更多；她任內一些最大的可負擔性勝利，形狀是讓某個方案的成本沒有變得更高。然後她自己把這件事推翻一半：這種勝利對一個因為付不出電費而沒去領藥、或是房租遲交的人來說，轉換不過來。所以他們把風災修復配電系統的成本證券化，用公共融資把那筆集中落在帳單上的大錢攤開到好幾年，也用州政府發債去墊疫情期間欠費與困難戶補助的成本。

先問帳單哪一塊漲了，再決定信不信那個原因

現在有人跟我說「電費漲是因為資料中心」，我會先問帳單的哪一塊漲了——這個問法把一句口號換成四個可以查的科目。新英格蘭是個好用的對照組：那裡沒有資料中心的負載成長，帳單照樣是選舉主題，所以需求故事頂多解釋得了一部分。需求成長這個因素沒有錯，只是不完整，而且它的方向還取決於建設節奏對不對得上。

如果你也遇過「公司說要投資、所以以後會更好，可是帳單一直沒變好」這種感覺，這集給了一個解釋。預防性支出沒有辦法在帳單上長出一個看得見的減項，它只是讓某個數字沒有變得更大；要讓人看到數字下來，得靠把大筆集中成本攤開、或者拿公共財政去墊，而這兩種動作的政治壽命都不長。

拿這集回頭看我自己的持股，我改了一個問法。看一家受管制的公司，我以前看它的資本支出計畫有多大；現在我想看它賺得最好的那個科目，是不是剛好也是監管審查最薄的那個科目。兩者重疊的地方就是未來會被動的地方——ISO New England 遞給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的那份提案就是在動它。這個問法不限於公用事業，任何一個成本可以轉嫁出去、而轉嫁過程沒有人逐項審的生意都適用。

我沒把握的地方有三個，都是她自己留下的。第一，她整場談的是自己任內的成績，優點是她清楚每個決定的來龍去脈，缺點是沒有人會把最失敗的幾件事放在前面講；主持人問她有什麼會做得不一樣，她的答案是做更多。第二，她描述績效型監管用的動詞是「嘗試過」，哪一個州能把誘因改到位，她說有待觀察；這條路要跟公用事業的投資人重談報酬方式，政治壽命跟改革速度誰快，沒人知道。第三，她任內把許可積案減少了 78%，可是她把下一關定在公眾信任，並坦承這一關沒有答案：許可流程問的是「這個技術放在這個地方、由這個人來蓋，合不合適」，而民眾心裡的問題是「有沒有更好的技術」跟「我這個社區能得到什麼」，後面那兩個不在流程的設計範圍裡。一個流程要加速，前提是民眾相信這整件事值得做，而她任內看到的是政府信任處在低點。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olumbia Energy Exchange》2026 年 11 月 3 日這集，本文的來源
•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關於電價上漲結構性成因的近期分析
• ISO New England 向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遞交的資產狀況專案審查強化提案
• 新英格蘭六州 2020 年的治理與市場改革願景聲明，以及緬因州北部輸電專案的選定公告
• 非營利組織 Power Lines 關於 51 家投資人持有公用事業未來五年資本支出的研究

帶得走的一件事

帳單上長最快的那一項，往往就是最少人在逐項審的那一項。

這兩件事會長在一起不是巧合。審查薄的科目，回報好、阻力小，資源自然往那裡流；而因為它在總數裡占比不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占比大的那幾塊上。康乃狄克的輸電費用在帳單裡占比最小，卻在十年內近乎翻倍，而膨脹的部分正好是審查最少、報酬率最高的那一類專案。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跟投資沒關係也成立。挑一筆你每個月都在付的錢——手機費、保險費、社區管理費、串流訂閱的總和都可以——把它拆成分項，翻出三年前的同一張單子比一比，看哪一項漲最多。

接著問一個問題：那一項，平常有誰在看它？很可能答案是沒有人，包括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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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