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沼澤的水排掉就能種稻?印尼百萬公頃稻田計畫的焦土收場

Asianometry 2026-11-12 這集回顧印尼 1995 年的超級稻米計畫:140 萬公頃土地、61% 是泥炭地,最後燒成東南亞史上最大的一次排放事件。一篇聽後心得,談示範案例的移植條件、不可逆步驟與煞車機制。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目錄

善為國者,必先除其五害。
—— 《管子・度地》(戰國)
Asianometry 在 2026 年 11 月 12 日這集,回頭看印尼 1995 年的「超級稻米計畫」。蘇哈托在那年 12 月劃出 140 萬公頃土地,其中 61% 是泥炭地,要在上面做出 100 萬公頃水田;1974 年印尼自己的茂物土壤研究所就把這片土地標成「問題土壤」,1996 年 1 月照樣動工,成本效益分析與環境影響評估還沒寫完。隔年火燒掉計畫區內 50 萬公頃,把界外一起算進來約 1,000 萬公頃,煙霾飄到新加坡與馬來西亞;1999 年計畫取消,花掉 2.6 到 5 億美元(金額隨來源不同),稻田沒做出來。這集談的是農業政策,可是它的推理對任何「示範成功、準備複製」的案子都適用。
爪哇島是糧倉,為什麼要跑去加里曼丹開田?
因為爪哇的田擴不下去了。爪哇的土壤靠火山灰養得肥沃,可是島只佔印尼國土 9%,1960 年代這 9% 養著全國將近三分之二的人口。1905 年爪哇有 290 萬公頃有灌溉的稻田,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才到 330 萬公頃,加了 14%,能開的地早就開完。
稻米在印尼的地位又比一般糧食重。獨立初期通膨失控,政府拿稻米發公務員與軍隊的薪水,寶貴的外匯第一順位就是買米。印尼人有一句話:沒配飯就不算吃過飯。所以 1960 到 1964 年間,印尼平均每年進口 100 萬噸米,當了世界最大的稻米進口國,量是第二名印度的兩倍以上。
蘇哈托 1967 年上台後時機很好:綠色革命的高產稻種 IR8、IR5 剛出來,政府補貼肥料、放便宜貸款、設立 BULOG 給稻農保價,接著 1973 年中東戰爭與石油禁運把油價送上天,印尼一年石油收入衝破 50 億美元,拿去補貼肥料、修渠道橋梁。全國產量從 1969 年的 1,200 萬噸長到 1981 年的 2,200 萬噸,1984 年宣布稻米自給,報紙叫它「稻米奇蹟」,蘇哈托也靠這塊招牌在國際上被稱作「發展之父」。
到了 1990 年代,這塊招牌開始掉漆。那十年產量年增只有 0.5% 到 1%,而 1990 年印尼人口已超過 1.79 億、年增 1% 到 2%,每年多出一大批要吃飯的嘴。1980 年代末的大型開發案又把爪哇約兩成良田變成市區,接著乾旱與水災重擊收成,1992 年印尼近十年來第一次回到國際米市買米,1995 年要買 300 萬噸。爪哇生不出新的田,蘇哈托於是看向加里曼丹,也就是婆羅洲島上屬於印尼的那 73%——中加里曼丹是四省裡面積最大、人最少的一省,森林與河流構成的邊疆。
泥炭地黑黑的看起來肥沃,為什麼種不了水稻?
因為那層黑色的東西是泡在水裡沒爛透的植物遺體,算不上土壤。植物死了堆上去,上面又長新的植物,長年累積,在河與河之間堆成一座座泥炭「丘」。
肥力要看位置。沿海那一帶的泥炭層薄,大約 25 到 100 公分,海水帶來養分,還種得起來。往內陸走就換一個世界:有些泥炭丘厚到 17 到 20 公尺,泥炭底下是石英砂與花崗岩,土酸、長期泡水、缺銅缺鎂缺鉀,某些條件下還會轉成有毒。
氣候也不幫忙:雨量大部分落在 11 月到 4 月的雨季,6 月到 9 月的乾季會出現連續乾旱,把泥炭曬乾,變成等著被點燃的燃料。
我聽到這裡最在意的是另一個數字:泥炭地只佔全世界陸地的 3%,裡面鎖住的碳,約等於全球生物量加上大氣中的碳的總和,而且鎖了幾千年。
排水就是拔掉這個碳庫的保險栓。
住在當地的達雅人早就把界線摸出來了。他們住河邊的高腳屋,幾十戶人家共用一座長屋,吃木薯、豬和河魚,也自己種稻。他們種稻的老辦法叫 ladang:照自己的季節判斷挑一塊地,砍掉灌木與小樹,在預定田界之內做一次低溫的燒,然後直接撒種。燒過的地大約一年不長雜草,一年後雜草擠進來,就改種橡膠或鳳梨,或者讓它休耕等下一輪。重點在他們怎麼挑地——只挑沿海那些比較肥的淺泥炭,而且種的是自己要吃的量;即使這樣,雨量太不穩,收成常常受損,所以他們選早熟的品種。
內陸泥炭地不適合大規模水田,這件事當地人知道,印尼的科學界也知道:1974 年茂物土壤研究所就給了「問題土壤」這個標籤。
當地人跟科學家都說不行,計畫為什麼還是動工了?
因為決定它的那個人,看到的是另一塊地的成功。1995 年 6 月,一家總部在新加坡的華資公司說他們在蘇門答臘東南、占碑省外海一帶的沿海泥炭地上,用堤與渠排水、擋潮汐,種出了椰子、油棕和一些稻。蘇哈托去看了,印象深刻,政府就跟這家公司合作,要在中加里曼丹照同一套做。
可是蘇門答臘那片泥炭比較老、比較薄、未分解的濕料比較少,跟中加里曼丹的厚泥炭丘是兩種東西。這個差異在當時有人講,只是講不動。1990 年代的蘇哈托執政已數十年,他想要什麼就要有,公開反對總統的政治代價太高,地方專家的異議多半被壓下來。公開把話說出去的是一個環保組織 WALHI,他們廣播這件事對生態、尤其對當地瀕危紅毛猩猩的衝擊,最後沒有攔下計畫。
蘇哈托要 1997 年就收到第一批稻穀,於是 1996 年 1 月開工,那時成本效益分析、工程研究與環境影響評估都還沒做完。據報印尼企業與國際金主不太願意參加;蘇哈托的常見合作對象 Salim Group 據稱是因為拒絕會丟掉其他政府合約才加入。
工程的優先順序也很誠實地暴露出來:渠道挖得快,房子蓋得慢。計畫原本要在兩年內蓋 20,000 間房給從外島搬來的移民,開工十個月只蓋出 600 間;原本規劃要遷進 316,000 戶農家,實際搬過去的是 15,000 戶。
1997 年 4 月蘇哈托去現場視察,為了這次視察,現場蓋了直升機坪、補種秧苗,讓那片地看起來綠油油;他待了兩個小時,見了幾個人,宣布計畫成功。
開田怎麼會燒成東南亞史上最大的一次排放?
關鍵在那些渠道。計畫設計了一套靠重力引水的渠網,要把河水送進稻田,總長數千公里,規劃粗糙,最糟的一點是它們直接切穿河間的泥炭丘,把泥炭裡的水一路抽走。
森林同時在消失:計畫區內清掉超過 50,000 公頃的林地,界外的盜伐沒算在內。
失去林蔭、泥炭乾掉、再加上非法焚燒,火就來了。衛星在 1997 年 1 月就拍到火點,那年計畫區 140 萬公頃裡燒掉超過 50 萬公頃,其中約八成是泥炭地,平均 51 公分厚的泥炭層把存了幾千年的碳送進大氣。火反覆燒了一整年,直到 1998 年 6 月的雨才停。把計畫區以外一併計入,估計共約 1,000 萬公頃燒毀,整個區域被危險的煙霾蓋住,生活停擺;等煙飄到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外界才開始追問蘇哈托在中加里曼丹做了什麼。
1997 年的火被列為東南亞史上單次排放高峰之一,也造就 1957 年有紀錄以來大氣碳含量最大的年度增幅之一。
後面的事發生得很快。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把印尼盾打掉約八成,通膨衝上去,學生再次上街,蘇哈托在 1998 年 5 月辭職交給副總統哈比比;世界銀行派工程師去調查,1998 年的報告寫下缺乏規劃、災難性結果與經濟損害;1999 年新總統正式取消計畫。1996 年估的總成本是 20 到 30 億美元,最後實際花掉多少說法不一,約 2.6 到 5 億美元,其中有 2 億美元出自印尼的「再造林基金」——用再造林的錢去做這一輪毀林。不小一部分錢被貪腐與假合約吃掉。
人的那一邊也要記一筆。達雅人被承諾投資與繁榮,拿到的是燒掉的農地、被渠道攪亂的魚塘,以及被新移民佔去的傳統土地;那 15,000 戶把家拔起來、搬到邊疆種稻的移民,等著他們的是一片光禿的荒地,基本服務與基礎設施都談不上。
計畫結束後,大半土地被放棄或改種油棕,而且仍然容易起火。Agata Hoscilo 在 2011 年主持的研究看了計畫區內一塊地,發現計畫結束後六年裡,超過一半的面積至少燒過一次,其中又有一半燒了第二次。
想停火就得停排水、把林蔭長回來、把泥炭層養回去,所以現在的工作是堵渠道、用本地物種重新種回植被,並盯著它們有沒有活下來。2016 年佐科威成立 BRG 推泥炭地復育,2020 年又在部分復育過、已拿去種油棕的舊計畫區上,試著用 165,000 公頃來種稻,到普拉伯沃任內繼續;目前已種出稻的面積大約一千多公頃,也出過幾次挫折。
那我自己能怎麼用?
這一集最實用的地方,是它教你怎麼讀「我們試點成功了,明年複製到十個地方」這種話。那句話你會在法說會、在產業新聞、在朋友的創業計畫裡聽到,而它成立的條件,蘇門答臘跟中加里曼丹的差別已經講得很清楚。
我自己拿三個問題去對。第一個是移植條件:示範地跟要複製的地,差在哪裡?蘇門答臘的泥炭老、薄、含水少,中加里曼丹的泥炭丘厚到 17 公尺以上,兩邊只有「泥炭地」這個名詞相同。公司講複製的時候,我會去找那個對應的差異——不同的客戶結構、不同的電價、不同的法規、不同的良率基準,差異愈接近物理條件,愈難靠努力補。
第二個是可逆性:做錯了能不能退回來?買錯一台機器可以折價賣掉,泥炭裡的水排掉以後,碳燒上天就回不來,渠道還要花二十年去堵。我在看一個計畫的時候,會把步驟排一排,問哪一步是不可逆的,然後看那一步被安排在第幾順位。超級稻米計畫把最不可逆的排水放在最前面,環境影響評估放在動工之後。
第三個是煞車:這個案子裡誰有權喊停?中加里曼丹的技術異議被壓下去,WALHI 在體制外廣播,攔不住。換到公司上,我會想知道有沒有人的工作就是說「不」,而且說了不會丟工作;財報不會寫這件事,可是法說會上誰在回答壞消息、怎麼回答,多少看得出來。
這三個問題我也會拿來對自己的持股。拿掉名詞之後它們都不新鮮,難的地方在於成功的示範案例會讓人不想問,而那張四月的直升機坪跟補種的秧苗,本來就是為了讓人不想問才蓋的。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Indonesia’s Mega Rice Failure〉,2026 年 11 月 12 日
- 茂物土壤研究所 1974 年把中加里曼丹泥炭地列為「問題土壤」的評估
- 世界銀行 1998 年派工程師調查超級稻米計畫後提出的報告
- Agata Hoscilo 等人 2011 年關於計畫區內火燒頻率的研究
- 印尼泥炭地復育局(BRG,2016 年成立)與 2020 年起在舊計畫區推動的糧食莊園計畫
帶得走的一件事
把不可逆的那一步排到最後。一個計畫裡總有幾步做錯了還能退回來,也有一兩步做下去就沒有退路——排掉泥炭地的水、砍掉三十年的林、跟某一家簽十年獨家、把存款一次押進去。超級稻米計畫把最不能撤回的那一步放在最前面,把可以撤回的評估留到後面。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分享給你:挑一件你正打算照抄的別人的做法——他的育兒方式、他的減脂菜單、他轉職的路徑、他那套報表——拿一張紙寫下三個他有而你沒有的條件。寫得出三個,你就知道該改哪裡;寫不出三個,代表你還沒看懂那個案例,先別動不可逆的那一步。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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