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約 7 分鐘瀏覽 9 次investing

印度 IT 外包業,是一條省外匯的法規逼出來的

🎧 收聽這篇13:34

孟買老辦公大樓的夜班,一排排桌上堆著報表紙與行列式印表機,遠處屋頂的衛星碟在天將亮的灰藍色裡亮著

聽 Asianometry 2026-10-18 這集的心得:印度軟體出口的第一桶訂單來自一條要求「進口電腦就得賺回兩倍出口額」的規定。本文拆解限制如何長出能力、以及這份能力在什麼條件下會失效。教育用途,不含投資建議,不涉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 印度
  • IT外包
  • 產業史
  • TCS
  • Infosys
  • AI
目錄
  1. 一條為了省外匯的規定,變成了出口訂單
  2. 為什麼這條規定長出了產業,別的管制沒有
  3. 為什麼不是另外幾種解釋
  4. 這套推論在什麼條件下會失效
  5.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6. 可以參考的資料
  7. 帶得走的一件事

孟買老辦公大樓的夜班,一排排桌上堆著報表紙與行列式印表機,遠處屋頂的衛星碟在天將亮的灰藍色裡亮著

生產財富的能力,遠比財富本身重要。

——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1841,筆者自譯)

Asianometry 在 2026 年 10 月 18 日的〈The Birth & Rise of India’s IT Outsourcing Industry〉講了一件我以前沒想過的事:印度 IT 出口業的第一批訂單,來自一條為了省外匯而訂的法規。1974 年,塔塔集團旗下的軟體公司 TCS(Tata Consultancy Services)花 30 萬美元進口一台 Burroughs B1728 電腦,政府的軟體出口方案准它進口,條件是五年內要用軟體出口賺回進口價的兩倍。那時整個印度的軟體出口小到 1980 年全年只有 400 萬美元;到 2023 年是 1,940 億美元。

一條在對數刻度上從左下爬到右上的陡線,起點是一九八零年的四百萬美元,終點是二零二三年的一千九百四十億美元,每一格代表十倍。

這條推論要成立有兩個前提:被逼著做的那件事(替西方客戶搬移舊程式)剛好有真實買家,而且 1985 年德州儀器在邦加羅爾拉進衛星線路、1991 年軟體科技園區開張,把通訊瓶頸拆掉了。

一條為了省外匯的規定,變成了出口訂單

先把場景交代清楚。1973 年甘地夫人政府有財政赤字,通過了外匯管理法(FERA),嚴管進出口,還把外商在合資公司的持股上限壓到 40%。美國電腦廠 Burroughs 想進印度市場,只能找本地夥伴,而它的人跟 TCS 的總經理柯利(F.C. Kohli)談得來,於是找上塔塔。TCS 隔年進口那台 B1728,走的是軟體出口方案:你可以進口硬體,但你要簽下五年內用軟體出口賺回兩倍進口額的承諾。

左邊一根矮柱是三十萬美元的電腦進口,右邊一根兩倍高的柱子是規定要賺回的六十萬美元軟體出口,中間一支箭頭標著五年期限。

這條規定的設計意圖是守住外匯,結果是把一家印度公司推出國門去找客戶。TCS 接的第一批海外案子裡有一個 2 萬 4 千美元的專案,把一套醫院會計程式從 Burroughs 中型機的 COBOL 搬到小型機的 COBOL。這種搬移工作(porting)佔了印度業者早期生意的兩到四成。它枯燥、繁瑣、沒有人想做,可是每一行程式都得盯,做壞了客戶的帳就錯。

我聽到這裡停了一下。這不是什麼高瞻遠矚的產業政策,更像一群人被規定逼著,從門縫裡摸出去的。

為什麼這條規定長出了產業,別的管制沒有

印度那個年代的管制多得是,絕大多數只留下短缺。這一條之所以不同,我覺得有三個條件同時成立。

第一,被逼著做的那件事有真實買家。 搬移舊程式在西方公司裡是落在誰頭上誰倒楣的活,外包出去反而是解脫。這點很關鍵:如果規定逼你去做的是一件沒人要買的東西,你會為了交差做出一堆廢品,然後五年期限一到關門。TCS 被逼出去賣的,剛好是西方企業願意付錢打發掉的工作。

第二,技能會累積,而且會轉移。 搬移工作做久了,練出來的是對作業系統與編譯環境的熟悉。這裡有個被低估的轉折:印度管制成品軟體進口,可是不管原始碼進口。1970 年代的 UNIX 原始碼流通性高,於是 DCM、HCL 這些小型機廠商大量採用 UNIX,尤其是柏克萊版本;1985 年印度央行建議把 UNIX 當全國銀行的標準作業系統,又推了一把。等到 Sun 的 Solaris、IBM 的 AIX、HP 的 HP-UX 塞滿美國企業機房的時候,印度公司手上無論是哪一台 UNIX 機器,寫出來的東西都能在客戶那邊跑。一條管制的縫隙,養出了一代熟悉同一個環境的程式員。

第三,得有人去把物理瓶頸拆掉。 印度當年的電話系統大概是世界上最老舊、最擁塞的那一類,裝一條市話的等待名單長達五十萬人,排兩到五年。沒有通訊,印度業者只能靠「人肉外派」——把工程師直接送上飛機,坐到客戶辦公室裡寫程式。到 1980 年代晚期,印度七成五到八成的出口收入還是這樣賺來的。節目裡有個細節我記了很久:在那之前,程式碼是裝在袋子裡,由真人帶著搭飛機往返送的。

轉折來自 1985 年,德州儀器在邦加羅爾裝了一條對美國的衛星資料線路。

印度與美國兩端之間畫了兩條路徑,上方一條長長的弧線代表程式碼裝袋搭飛機往返,下方一條直線代表一九八五年拉起的衛星資料線路。

為了讓這條線裝得起來,印度電子部門非常用力地替它開路,一位老部員說他們為了德儀的邦加羅爾子公司「打破了 26 條規定,而且願意再打破更多」——依法只有電信部能持有與營運地面站設備,電子部就弄出一份紙上協議:德儀付錢買設備,電信部門營運再租給德儀用。電子部 1986 年開始推軟體科技園區,園區真正落地卻要等到 1991 年,中間卡在通訊線路歸誰管的內鬥。線路通了之後,TCS 口中的「離岸模式」才跑得動:一小隊人到客戶現場收需求、落實方案,開發主體留在印度,薪資是西方的三分之一。到 1990 年代晚期,現場工作的佔比從八成以上降到 59%。

左右兩根等高的堆疊柱,上段是在客戶辦公室的人、下段是留在印度的人,左柱上段吃掉八成,右柱上段縮到五成九、下段明顯長出來。

三個條件缺任何一個,故事都不成立。

三個圓圈互相重疊,分別是真實買家、可累積技能、通訊頻寬,只有三圓共同重疊的中心才長出產業,圓外三行標著各缺一項時會掉進什麼結果。

有需求沒技能,接不到第二筆;有技能沒頻寬,永遠只能賣機票;有頻寬沒人逼你出門,你就守著本國市場做下去。

為什麼不是另外幾種解釋

這段歷史有幾個聽起來更順口的版本,我一個個對過。

版本一:IBM 1977 年撤出印度留下真空。 IBM 自 1951 年起是印度最大的電腦公司,政府嫌它把印度當舊機器的傾銷場,談技術移轉談到最後卡在股權——FERA 要它稀釋到 40%,英國的 ICL 照辦,IBM 把這當全球政策不讓,於是走人。節目說得很誠實:事後看,真正冒出來的機會跟 IBM 原本做的事關聯不大,可是「大家相信有機會」這件事本身就夠了。所以 IBM 撤退解釋的是為什麼一堆人跳進來,不解釋訂單從哪來。

版本二:印度人便宜又會英文。 便宜和英文從頭到尾都在,1980 年全印度的軟體出口卻只有 400 萬美元,其中六成還是 TCS 和 Tata Burroughs 兩家,剩下十九家分那四成。薪資只有西方三分之一這件事,要等衛星線路讓離岸模式跑得動以後才變成錢。價格優勢沒有交付通道的時候,它只是一張便宜的機票。

版本三:千禧蟲救了印度。 千禧蟲(Y2K)的確賺得漂亮:1990 年代晚期替印度軟體業帶來約 23 億美元,TCS 營收從 1995 年的 1.25 億美元跳到 1999 年的 4.19 億美元還守住 32% 的毛利,Infosys 在 1998 與 1999 兩年有超過兩成營收來自千禧蟲;TCS 在清奈開了專做千禧蟲的辦公室,一千名程式員每天用一套半自動的十七步流程處理兩百萬行 COBOL。可是能在 1998 年湊出一千名會 COBOL 的人,是前面二十五年搬移工作累積的結果。千禧蟲是收割,不是播種。

版本四:1991 年的經濟自由化。 自由化拆掉許可證制度、讓盧比貶值、開放外資,Infosys 1993 年上市拿錢蓋園區,Wipro(原本做蔬菜油)和 HCL 被湧進來的外國硬體打到轉做服務。這些都成立,可是軟體科技園區的政策比它早五年,而離岸模式所需的那條線 1985 年就拉好了。自由化放大了這個產業,起點在它之前。

這套推論在什麼條件下會失效

這也是我聽完最在意的部分。那條法規建立的能力,瞄準的是一個具體的稀缺:西方企業付不起、也找不到足夠的程式員工時。整個產業的租金來自這份稀缺。稀缺一旦搬家,能力就失去它的收費位置。

數字已經在轉。

三組並排的柱子,營收成長率、增量營收與新增職位都從二零二三年的高柱掉到二零二四年的矮柱,最後一組幾乎只剩五分之一。

2023 年印度 IT 業還成長 8.4%,2024 年掉到 3.8%,增量營收從 190 億美元縮到 90 億美元。人力更明顯:依 Nasscom 的統計,2023 年全業增加近 30 萬個職位,2024 年只增加 6 萬,最大的幾家還減員——Infosys 2024 年靠自然離職與減少招聘少了約 2 萬 6 千人,是它上市以來第一次;TCS 2024 年減了 1 萬 3 千人,是 2005 年以來第一次,2025 年 7 月又裁掉 2%、約 1 萬 2 千人,是公司史上最大一次。股價自 2024 年 12 月以來,Infosys 與 TCS 都跌了四成,評價倍數也壓縮。

節目把矛頭指向 AI,還點出一個讓我發涼的對照:Claude 這類工具現在被拿去做的早期工作,跟當年印度業者做的很像——搬移程式、睡前丟一個長時間任務隔天看結果的二十四小時開發循環、各種知識工作。2026 年初 Anthropic 推出法務、財務、業務用的 Claude 外掛,打到的除了 SaaS 股,也包括 Infosys 與 TCS。

這裡就接上了很多人手上的真實問題:一檔東西跌四成,怎麼分辨這是錯殺還是結構改變?我自己的做法是先問它收的是什麼租,再問那份稀缺還在不在。印度 IT 巨頭的說法是生成式 AI 會強化而非取代他們的工作,因為企業客戶還需要整合、治理與信任,生產力上升省下來的錢可以分給客戶、也可以留一部分當利潤。這套說法有它的道理,而它把租金的來源從「程式員工時」換到了「有人願意為結果簽名」。前者會被便宜的工具吃掉,後者看的是客戶出事時要找誰。

兩根堆疊柱對比,以前那根幾乎整根是程式員工時、簽名只有薄薄一層,現在那根工時被削掉大半、願意為結果簽名的那層變成主體。

節目用的比喻是他們現在正在渡一條水流很快的河,渡得過就還在,我們還要看他們是不是都能完整地上岸。

同一個問法可以搬到任何被新技術掃過的行業,包括你的行業:你被人找上,是因為你擁有一份別人拿不到的能力,還是因為對方現在不方便自己做?前者還能收一陣子,後者看的是那個不方便什麼時候消失。1974 年那條法規給 TCS 的,是五年內非得走出國門的壓力;今天給所有人的壓力,是搞清楚自己收的到底是哪一種租。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人肉外派」這個詞自己就說明了產業階段。 業界叫它 body shopping,名聲差,1990 年代初美國 B-1 商務簽證的規則調整、加上公司怕頂尖人才落地就跳槽,讓它更難做;把它趕下去的是衛星線路,不是道德壓力。
  • 塔塔差一點做了電腦硬體。 1977 年政府終於核准塔塔製造 Burroughs 電腦,塔塔總部決定不做,改成另開一家 Tata Burroughs 進口來賣。節目的評語是這有點走了容易的路,也讓印度少了一次自己做硬體的機會。
  • Infosys 的開辦資金是 250 美元,來自創辦人的太太。 1981 年 7 月,穆爾蒂(N. R. Narayana Murthy)帶著六位同事從 Patni Computer Systems 出來,連買一台開發用電腦的錢都沒有,於是除了他自己,所有共同創辦人都被送去美國坐在客戶那邊寫程式。
  • 外包搶工作的爭論,數據一直沒站上任何一邊。 2003 年 2 月《Business Week》用〈The New Global Job Shift〉當封面,引述 Forrester 的估計說 330 萬個職位與 1,360 億美元薪資會移到海外;2004 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這議題燒得很旺。經濟學家的意見是:要判定某個印度工程師的工作是否真的取代了一個美國人原本做的事,方法上做不到,而且那幾年同時有網路泡沬後的衰退、美國勞工生產力上升、印度業者回頭買美國服務這幾件事疊在一起。
  • GE 一家公司撐起過半個 Wipro。 1990 年代,GE 貢獻了 Wipro 軟體營收的五成、Infosys 的兩到三成;2005 年中《華爾街日報》報導 GE 還佔 TCS 海外營收的 15%。單一客戶佔比這麼高的時期,產業的可信度是借來的。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The Birth & Rise of India’s IT Outsourcing Industry〉,2026 年 10 月 18 日。這集有共同作者 Zoso Project 的 Zoso/Felix,節目主持人說他常不同意對方的看法,可是得先想過一輪才行——這種推薦方式我蠻喜歡。
  • Nasscom 的印度 IT 業年度產值與就業統計,用來對 2023 至 2024 年的成長與人力變化。
  • 《Business Week》2003 年 2 月封面故事〈The New Global Job Shift〉,離岸外包爭論的起點文件。
  • TCS 與 Infosys 的公開年報與上市文件,可核對千禧蟲時期的營收與毛利、以及 1999 年 Infosys 的美國存託憑證發行。

帶得走的一件事

限制會逼出能力,而那份能力只在它針對的稀缺還存在時值錢。1974 年那條「進口一台電腦就得賺回兩倍出口額」的規定,逼出了一整代會把舊程式搬到新平台的工程師,這份能力撐了五十年,因為「西方找不到足夠便宜的程式員工時」這份稀缺撐了五十年。現在那份稀缺在縮,於是能力的收費位置跟著動。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拿一張紙就能做:寫下三件最近有人主動找你幫忙的事——修電腦、看合約、帶小孩、排班表都算——每一件後面寫一句「他為什麼不自己做」。寫完把答案分成兩堆:一堆是「他不會」,一堆是「他現在不方便」。

三張小卡分流到兩個桶,左桶是他不會、右桶是他現在不方便,右側一週後的時間點上,不方便那桶少了一張、留下一個虛線空位。

然後把紙收起來,一週後拿出來看那些「不方便」還在不在。我第一次做的時候,三件裡有兩件落在「不方便」那堆,其中一件在兩個月後就消失了,因為對方裝了一個 app。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

留言

載入留言中…

送出前需用 Google 登入,只顯示你的名字與頭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