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l Optane 為什麼收場:夾在 DRAM 與 NAND 中間的記憶體|Asianometry 聽後心得

聽 Asianometry 2026-09-20 談 Intel 與美光的 3D XPoint/Optane 從相變記憶體起家到 2022 年收場的心得。本文為教育性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個股;科技產品與相關公司前景有高度不確定性,請自行判斷。

多為少善,不如執一;鼫鼠五能,不成伎術。
—— 顏之推《顏氏家訓・省事》(北齊,約 6 世紀)
這集在講什麼
2026-09-20 這集 Asianometry 講的是 Intel 和美光在 2015 年一起發表的 3D XPoint,Intel 後來把它做成自家品牌 Optane。發表時話說得很滿:讀寫速度比 NAND 快閃記憶體快一千倍,耐用度也高一千倍。可是到了 2022 年,Intel 就宣布收掉這條產品線。
節目沒停在這七年,它把時間拉回 1960 年代,從這種記憶體的物理原理講起,一路講到它三次上市、三次退場。聽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一個產品夾在兩個成熟產品中間,它的命運,是由兩邊鄰居進步得多快來決定的。
摘要重點
一、它靠材料換狀態存資料。 DRAM(電腦的工作記憶體,斷電就忘)和快閃記憶體都是靠存電子來記東西,3D XPoint 走的是另一條路,叫「相變記憶體」。某種材料排列整齊的時候電阻低;把它熔化再急速冷卻,變成像玻璃那樣亂排,電阻就變高,兩者差了三到四個數量級,所以只要量電阻,就讀得出 0 還是 1。麻煩在於讓材料重新排整齊的那一步最慢,它常常就是整顆記憶體的速度瓶頸。
二、1970 年就上過一次市場。 1960 年代末,材料科學家 Ovshinsky 發現一類叫硫屬化合物的材料會這樣換狀態。到了 1970 年,他的公司和 Intel 的 Gordon Moore 在《Electronics》雜誌合寫了一篇文章,推出「讀多寫少記憶體」。可是當年元件只做得到 10 微米左右,耗電大,寫入要好幾毫秒,也不耐用,所以等 DRAM 容量往上衝、新的可抹除唯讀記憶體一上市,它就淡出了。這段我最喜歡的細節在後面:多年後有人拿這篇文章去問 79 歲的 Moore,他說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三、2000 年前後復活,理由是製程縮小。 記憶體單元越小,寫入要的電流就越小,耗電這個老問題看起來有解了。美光共同創辦人和前技術長在 1999 年跟 Ovshinsky 合組 Ovonyx,Intel 隔年也投資進來;Intel 會出手,是因為它賣的 NOR 快閃記憶體縮不下去了。偏偏後來 NAND 靠著密度高、每位元便宜,被 iPod 和手機大量採用,結果 NOR 在 2007 年全球營收年減 9%。Intel 在 2008 年把 NOR 分出去,跟意法半導體合組 Numonyx,相變記憶體就成了 Numonyx 翻身的希望。
四、手機路線被 3D NAND 截斷。 2009 年三星推出 512Mb 的相變記憶體,說搭配 DRAM 能省 20% 以上的電。美光在 2010 年用約 12 億美元的股票買下 Numonyx,2012 年出了 1Gb 的產品,Nokia 的 Asha 功能型手機也用上了。可是 2013 年 8 月,三星開始量產 24 層堆疊的 3D NAND,開啟了半導體史上最陡的一條每位元成本下降曲線,結果 2014 年 1 月,美光就把手機版相變記憶體撤出市場。
五、3D XPoint 的熱度和交貨對不上。 它的定位在 DRAM 和 NAND 中間,跟 DRAM 一樣快,斷電又不會忘。兩家公司一直不肯講它用什麼材料,最後是網友翻專利查出來,就是相變記憶體;節目猜,他們不講是因為這種記憶體的舊名聲太差。2016 年美光主管說需求爆表,還轉述客戶的話:「你知道我買多少 DRAM 嗎?最好給我一些 3D XPoint。」可是兩年後,美光一顆產品都沒交出來。2018 年兩家分手,美光花 15 億美元買下 Intel 在猶他州合資廠的那一半,這座廠兩家合計投了 60 億美元。
六、Optane 能動,提升沒有標題那麼大。 2017 年第一個產品是 16 或 32GB 的電腦加速模組,Intel 說開機時間能減半、遊戲載入快 65%。可是實測下來,效果要看是哪個遊戲、哪個程式,提升有限。分析者猜,原因出在它走的是既有的 NVMe 軟體介面(電腦跟儲存裝置溝通的標準做法)和 PCIe 匯流排(主機板上傳資料的通道),好處被外面的瓶頸綁住了。評測者最後給的評語是:一個會動的酷技術,光這點就贏過很多東西。
七、資料中心那一仗,卡在客戶要改程式。 2019 年 4 月,插在伺服器記憶體插槽的版本才上市,這時距離發表已經四年,還得搭配特定的 Xeon 處理器、晶片組和主機板。它有兩種用法。「記憶體模式」插上就能用,可是划不划算,要看當時 DRAM 多貴。真正有價值的是「App Direct 模式」:大型資料庫重開機時,本來要花一小時以上從硬碟把資料載回 DRAM,用它可以直接讀,一個方向性測試快了 12.5 倍,代價是程式設計師得重想資料一致性。這一段我最在意的數字是:2020 年 Intel 說手上有 582 個概念驗證(客戶先小規模試用),其中只有 40% 用 App Direct。同一年 Intel 把 NAND 事業以 90 億美元賣給 SK 海力士,外界從交易數字推算,Optane 當年虧損超過 5 億美元。到了 2021 年 3 月,美光停止開發,理由是猶他廠利用率一直不夠,每年燒掉 4 億美元,它改押 CXL,一種把運算、記憶體、儲存連成資源池的開放標準。最後在 2022 年 7 月,Intel 在一場營收年減 22% 的財報會議上,宣布收掉 Optane。
延伸想法
規格贏這麼多,為什麼賣不動?
我第一次聽到「快一千倍」,直覺反應是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輸,可是聽完整集,我覺得問題出在比較的對象選錯了。
Optane 的對手是兩個會動的東西。往下看,NAND 從 2013 年起每位元成本一路往下掉,Optane 卻要賣 NAND 的四到五倍價錢,這個價差每年都更難解釋。往上看,記憶體模式划不划算要看 DRAM 價格,DRAM 一便宜,Optane 的理由就跟著縮水。規格領先只是某年某月的一張快照,鄰居的成本曲線卻每季都在往前走。
還有一層,是瓶頸本身換了位置。Intel 設計 Optane,是為了解決資料送進 CPU 太慢的問題;可是美光退場時說,機器學習讓 GPU 和 AI 加速晶片也缺記憶體,而這一塊有 HBM(高頻寬記憶體)這類產品在搶。一個為某個瓶頸打造的產品,瓶頸一移動,它就少了存在的理由。
我現在看新技術會多問兩題:兩邊現有產品每年進步多少?它今天的領先會在幾年內被吃掉?再加一題:它瞄準的瓶頸,五年後還是瓶頸嗎?這三題我不一定答得準,但至少會逼我去找成本曲線,不只盯著發表會的倍數。
管理層說需求爆表,能信嗎?
我自己被法說會上的「需求強勁」打動過不只一次,所以這集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對照組。
2016 年,美光主管說產能前兩年都被訂滿了,大客戶排隊來要,結果兩年後沒有產品。2020 年,Intel 拿出 582 個概念驗證,聽起來很多,拆開看卻只有四成用到真正有價值的那個模式。客戶「說想要」和客戶「改了自己的系統」差了一大段,那一段叫轉換成本。App Direct 要客戶重寫程式、重想資料怎麼保存,這筆成本落在客戶身上,Intel 替不了。
後來我給自己留的判讀,是去找「可以對答案的數字」:產品什麼時候交貨、客戶用的是哪種模式、工廠利用率多少。美光在 2021 年說猶他廠一直吃不飽,那就是答案卷。這些數字比任何一句引言都晚出現,可是它們不會說好聽話。
另外還有一個小細節:美光退出後,客戶只剩 Intel 一家可以買,而且又是專屬技術。採購的人最怕單一供應來源,生態系要靠好幾年安靜累積,一次公開退場就能讓它倒退。所以我看一家公司推新平台時,會留意它的夥伴有沒有在走。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Intel’s Optane Memory: A Promise Unfulfilled〉,2026-09-20
- R. G. Neale、D. L. Nelson、Gordon Moore,《Electronics》雜誌「Read-Mostly Memory」一文,1970
- Benjamin Lee 等,〈Architecting Phase Change Memory as a Scalable DRAM Alternative〉,ISCA 2009(微軟研究院與卡內基美隆大學)
- 美光 2021 年 3 月停止 3D XPoint 開發的公告
- Intel 2022 年第二季財報會議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方案好不好,要拿去跟對手明年的樣子比,不跟對手今天的樣子比。Optane 在發表那天贏了 NAND 一千倍,後來卻輸給 NAND 之後每一年的降價。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正在猶豫要不要換的東西,可能是一套新軟體、一個新的工作流程、一支新手機,在紙上寫兩行。第一行寫它今天比舊的好在哪;第二行寫舊的那邊一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第二行寫不出來的話,先花十分鐘查一下舊的那邊最近一年改了什麼,再決定換不換。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