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控機床讓老師傅貶值了嗎?Asianometry 談機工技能搬家的四十年
聽 Asianometry 談數控機床與機工技能的四十年:拆分、稼動率、薪資與系統監督,延伸到 AI 寫程式時代的技能搬家與判讀方法。教育分享,非投資建議,不構成任何買賣推薦。

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
—— 《莊子・天道》(戰國)
輪扁做了一輩子車輪。削得慢,榫頭鬆;削得快,卡不進去。
分寸在手上,嘴講不出來,連兒子都教不會。我聽 Asianometry 在 2026-09-10 這一集〈Did Numerical Control De-skill Machinists?〉的時候,一直想到這段:機器進了工廠之後,這種講不出來的分寸去了哪裡?
這集在講什麼
1960 年代數控機床(NC)開始出現,很多人擔心它會把工廠裡的機工「去技能化」:老師傅四年學徒練出來的手感,被一捲打孔紙帶取代。這集從十九世紀的機工文化講起,經過 NC 與電腦數控(CNC),最後拿來對照今天 AI 寫程式的處境。
摘要重點
一、機工的本事有一半在耳朵和手上。 機工要讀平面藍圖、在腦中轉成立體零件,所以要會幾何、三角、代數。講者引了 1887 年版《The Complete Practical Machinist》的一段話:車床的進給與轉速,是整門手藝裡最繁複、最會騙人、最需要判斷與警覺的部分。刀具聽起來正常,可能在偷工;聲音不對,零件會歪,人也可能少一根手指。老師傅靠量具,也靠手去感覺千分之半英寸的尺寸變化。當年學徒要走四年、八千小時,出師那天公司發一套工具或一筆獎金,講者補了一句:最重要的是,這下可以結婚了。
二、拆分從十九世紀就開始了。 1883 年,年輕機工 John Morrison 在美國國會作證:這一行從 1870 年代中期開始細分,細分之後再細分,做縫紉機的人「根本不被當成機工,那只是勞工的活」。鍋爐鉚接原本要九個熟練工匠,換成液壓鉚接機後,變成一個熟練工加八個粗工。
NC 放進這條時間線是再往前一步,它的不同在於把金屬加工和資料綁在一起。
三、早期 NC 讓想省人的老闆失望。 NC 在 1950 年代發明,先服務空軍與航太,規格遠超過小型代工廠的需要;功能寫死在硬體裡,要升級得拆開控制器重做。1960 年代中期 Lawrence Williams 與 Brian Williams 的調查發現,工廠還是需要同樣技能的操作員。機器一出錯就是昂貴的停機,老闆反而把最好的師傅派去顧它。
四、回報來自稼動率。 NC 改良之後,一台 NC 鑽床抵三台傳統機,一台 NC 銑床抵兩到三台;機器的生產時間拉高四到五倍,幾十件到幾千件的小批量開始划算。1982 年一篇研究瑞典工廠的論文記錄:一家車床廠只雇了 22 名 NC 操作員,原本要 44 名車床工;另一家用 21 名 NC 操作員取代 63 名合格機工。NC 操作員訓練六到十二個月,車床師傅要四到五年。瑞典找不到願意上夜班的熟練工,NC 讓機器半夜也能轉,這是老闆在訪談裡最看重的一點。
五、說「技能變少」的人,離機器越遠越篤定。 1980 年代加拿大的調查,將近八成手工機工認為 NC 加工需要較少技能;親手操作過 NC 的人意見對半。經理和 NC 程式設計師也偏向「較少技能」,但沒有手工機工那麼一面倒,講者猜是因為他們離實際工作隔了一層。
六、薪水和印象對不上。 1989 年一篇研究用 1981 年美國勞工統計局的資料比對:工具機業八萬名 A 級機工時薪 9.72 美元,NC 操作員 9.51 美元,差兩毛一。做重複性工作的 B、C 級機工是 8.54 與 6.41 美元,而部分 NC 操作員是從 B、C 級轉過來的,等於加薪。
1970 年代微處理器帶來 CNC,廠商在機台上加了鍵盤和螢幕,現場操作員可以自己改程式,設計權又分回一部分到現場。
七、新技能是還原事故的邏輯。 一位操作員對研究者 William Cavestro 說:出了故障不能直接衝去修,要回頭追事件怎麼發展、找出失敗的徵兆,不能隨手亂按一個按鈕。另一位 Hurco 機台的操作員說,鑽頭切得太吃力時「聲音就是不對」,這時改的是程式:跑慢一點,或把定位孔開大;手工時代同一件事是手少壓一點。1990 年代中期台灣的 CNC 操作員調查,八成同時有加工與程式經驗。Jeffrey Keefe 1991 年整理勞工統計局橫跨三十年的三份調查,總體技能水準只降了約 1%;可是設定工、半熟練操作員、粗工這些職位消失或改變,任務搬到 NC 操作員身上,平均數底下翻了一輪。
延伸想法
「AI 會不會讓我這一行不值錢?」
這集最後講者提到 OpenAI 的 Ryan Lopopolo 在 2026 年 2 月寫的一篇案例:一整個新產品由一組 AI agent 寫出來,人負責監看與掌舵。寫程式在今天的美國,跟當年的機工一樣,是收入高的主力工作。我聽到這裡,第一個念頭是替身邊寫程式的朋友擔心。
這集給我的拆法有三層。
第一層,看任務搬去哪裡。瑞典那兩家廠,人頭少了一半到三分之二,被拿掉的是「顧一台機器」這個動作;留下來的人,薪水跟 A 級機工只差兩毛。被機器吸收的是重複的那一段,出錯時要還原邏輯的那一段,搬到了新職位上。講者說,程式設計師以後還是要讀程式、判斷程式、診斷問題,差別在修的時候是告訴 agent,不是自己打開編輯器。
第二層,看平均數底下。Keefe 的 1% 如果只看總數,會以為什麼事都沒發生;拆開職位才看得到設定工和粗工整類消失。我看產業數據也常被總數騙:一個產業總營收持平,裡面可能是一群公司萎縮、另一群公司接走訂單。現在看到一個產業平均,我會多問一句:這是誰跟誰平均出來的?
第三層,看下判斷的人站在哪裡。加拿大那份調查裡,最篤定技能變少的,是沒操作過 NC 的手工機工。我自己看新技術也有這個毛病,沒用過的工具最容易被我下結論。所以我現在的習慣是,對一個工具下判斷前,先找親手用過三個月以上的人問。
「早點學新東西,紅利能吃多久?」
Bill Bowman 在 1992 年的口述歷史裡講:雇主越來越期待機工自己寫程式,他花時間學 CNC,1989 年年收約三萬美元,換算今天約八萬一千。後來學會的人多了,他的加給被壓縮,幾輪裁員之後年收剩兩萬,時薪約九美元,做的程式工作還更多。
這段讓我想到看市場時常碰到的同一件事:一個判斷在少數人知道時值錢,傳開以後價格就把它反映掉了。Bowman 的故事把這件事放在薪水上。CNC 程式能力稀缺的那幾年,他拿到溢價;會的人一多,溢價就收斂回去,連帶被裁員周期壓得更低。
我從這裡帶走的判讀是:評估一個技能或一個題材的溢價時,要問它現在有多少人會、一年後會有多少人會。會的人還少,溢價站得住;課程和工具已經把門檻降到六到十二個月,溢價就在倒數。Bowman 的加給從出現到被壓回去,只隔了幾年。
「新技術的銷售數字很漂亮,普及了嗎?」
1980 年,已開發經濟體賣出的工具機有 25% 到 30% 帶 NC 功能,可是裝機存量低得多。企業咬著牙買這些貴機器,因為對手用了之後成本和交期都拉開了。從 1950 年代發明到 1970 年代加速,中間隔了二十年;早期買的人還遇到功能寫死、得派最好的師傅顧機的狀況。
我從這段拿到兩個判讀。一是分清楚「新賣出的比例」和「全部在用的比例」:前者是流量,後者是存量,新聞裡的普及率多半報前者。
二是看效益落在誰身上:NC 的好處是稼動率、夜班、小批量,買機器的工廠拿到了,同時也為了跟上而把財務拉緊。一項技術普及,採用它的每一家不見得都賺到錢。現在看 AI 相關的數字,我會先問兩件事:這是今年的新增,還是已經在用的總量?採用者省下的成本,有沒有被跟上對手的支出吃掉?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Did Numerical Control De-skill Machinists?〉,2026-09-10
- 《The Complete Practical Machinist》,1887 年版(節目引用的車床進給與轉速段落)
- John Morrison,1883 年美國國會證詞(機工行業的細分)
- Jeffrey Keefe,1991 年,勞工統計局三十年技能調查的整理研究
- Bill Bowman,1992 年口述歷史
- Ryan Lopopolo(OpenAI),2026 年 2 月 AI agent 開發案例文章
帶得走的一件事
機器進來,技能會搬家;搬去的那一格,是出錯時聽得出不對、講得出為什麼的判斷。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每週都在做的事,煮一鍋湯、帶一場會、對一次帳都行,把它拆成三到五個步驟。每一步旁邊寫一個字:「機」代表工具或別人照說明書就能做,「耳」代表出錯時只有你聽得出來。然後挑一個標「耳」的步驟,找一個新手,用三句話講給他聽,看他照做能不能做出來。講不出來的那一步,就是輪扁說的「口不能言」。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