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地方——聽 MacroVoices #545 Michael Howell 談流動性週期
MacroVoices 2026 年 8 月 13 日這集,Michael Howell 用「全球流動性週期」解釋為什麼指數創高、多數人卻沒賺到,以及聯準會主席與市場誰說了算。本文為個人聽後心得與延伸思考,屬教育性內容,不含任何投資建議、目標價或個股推薦,投資決策請自行判斷並承擔風險。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
—— 《周易・繫辭下》(先秦)
這集在講什麼
MacroVoices 2026 年 8 月 13 日這集,主持人 Eric Townsend 請來 Crossborder Capital 的創辦人 Michael Howell。他的本行是量測「全球流動性」——白話講,就是統計世界上有多少錢正在金融體系裡流動、流速是變快還是變慢,然後用這個當作看資產價格的主鏡片。
這集的標題叫「Warsh vs. The Markets」,講的是新任聯準會主席與市場的角力。但整場對談真正的骨架不是人事,是一個更冷的東西:一個大約五到六年一輪的流動性週期,現在正在往下走。他從這個週期出發,一路推到債券殖利率、黃金、原油、日圓、以及股票該不該減碼風險。
我聽完最有感的不是他的任何一個數字,而是他反覆講的一句大白話:**所有的錢,在任何時候,一定在某個地方。**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但它其實是整場推論的引擎。以下是我的整理與延伸想法。
摘要重點
一、流動性已經過頂,但理由跟你想的相反。
多數人以為市場的錢變少,是因為央行開始收傘。Howell 說現在還不是——央行的緊縮是「還沒發生但即將發生」的故事。真正把錢抽走的,是強勁的實體經濟。企業要備料、要建廠、要補庫存、要付更高的薪水,這些錢從金融市場被拉進真實世界,於是金融資產這邊的水位開始退。他說得直白:資產市場已經風光過一輪了,現在輪到實體經濟。
這個因果方向很重要。如果錢變少是因為央行踩煞車,那你的判讀重點是政策;如果是因為經濟太好,那你的判讀重點是景氣指標——兩者要做的功課完全不同。
二、「過頂」跟「見底」中間,還有一段不短的路。
他看的是流動性的增速,不是水位。以美元計價的絕對水位還很高,但增速在掉,而定價看的是增速。他估這一輪往下大概走了六成,落底最可能是 2027 年的年中到年底,未來六個月內落底的機率不高。
順帶一提,主持人抓到他的圖上一張寫 65 個月、另一張畫 60 個月,問他到底幾個月。他的回答我很喜歡:這屬於「大致正確」而不是「精確地錯」,就是五到六年這個量級,不要在上面壓太多信心。願意當場說「我這裡沒那麼精準」的人,通常其他部分比較可信。
三、標題那場角力:主席想要的曲線,跟市場想要的曲線是反的。
Howell 的立場是央行其實不控制利率,市場才控制,而且是長端在拉短端,不是教科書寫的短端帶長端。全球債券殖利率在漲(中國是例外),底層原因是名目 GDP 成長強勁——他估在 6% 到 8% 這個帶。他說聯準會很難硬抗這件事,過去那些技術性的招數也用得差不多了。
而 Warsh 在會後記者會透露的組合是:希望由市場替他完成緊縮(讓長端殖利率自己漲上去),同時維持短端的充裕準備金。這個組合會讓殖利率曲線變陡;但流動性下行期,市場自然的傾向是熊市趨平。一邊要陡、一邊要平,這才是「Warsh vs. The Markets」的實質內容——不是誰討厭誰,是兩套機制在拉扯同一條曲線。
四、泡沫為什麼會自己長大:抵押品這個放大器。
這是我覺得這集最值得記下來的機制。他說今天全球大約八成的放款是以抵押品為基礎的。所以流程是:央行給了初始的一推 → 資產價格漲 → 抵押品的估值跟著漲 → 同一批人可以借到更多錢 → 錢再進市場推資產。
關鍵在於,這個迴圈啟動之後就不受央行控制了——它是金融體系內生的。這解釋了兩件事:為什麼每一次大泡沫回頭看都能找到一次流動性大擴張當根,以及為什麼泡沫破掉時往往比誰預期的都快——同一個放大器倒著轉一樣有效。他的結論不留餘地:每個泡沫之後都是崩,這是必須接受的事。
五、中國走在反方向,而黃金是那支溫度計。
他認為中國的處境是:債務太重、通縮壓力大、政府公債殖利率掉到 1.7%(全球唯一在跌的債市),這狀態撐不了太久。解法是把債務「稀釋」掉——也就是讓國內的物價和工資相對名目債務往上走。而中國有資本管制、有外匯存底、有配合的國有銀行,理論上可以做到一件很分裂的事:對外把人民幣兌美元守住,對內放水稀釋債務。
他認為這才是黃金這一輪漲跌的主因,不是地緣政治那些說法。他甚至建議看人民幣計價的金價而不是美元金價,理由是上海現在是黃金的邊際定價者。這個框架的好處是它可證偽——如果人民銀行的注水停了,他這套說法就該被打折。他自己也承認,那張把人民銀行日度資產負債表跟金價疊起來的圖,是「以相關性推論」,不是他有什麼內線。
六、金油比:一個誠實標示為「假設演練」的推論。
他拿黃金與原油的比值做長期均值回歸的討論:這個比值背後是兩種礦物相對開採成本的真實交換比,歷史上很穩定,長期平均大約 20 倍。於是他做了一個算術——如果金價站在 4,000 美元,除以 20 倍,得到每桶 200 美元的油價;如果比值放寬到 30 倍,也還有 135 美元。
我特別想指出他自己加的那句話:**「這不是預測,這是三角測量,我只是在玩數字問 what if。」**這是負責任的講法。同一段推論如果被抽掉這句、只留下「油要 200 美元」的標題,就變成完全不同性質的東西了。這個差別,讀任何財經內容時都值得留意。
七、我們現在站在配置週期的哪一格:「投機」。
他把週期分成四種狀態:平靜、投機、動盪、反彈。「平靜」是流動性在均值之上還在擴張,那時候持有大盤 beta 就好,什麼都會漲——那是過去兩年。他認為那一段已經結束,現在進入「投機」:你還是賺得到報酬,但波動很高,所以報酬的品質很差。
他給的旁證很有畫面感:今年很多資產管理人的績效其實是負的,儘管大型指數在漲。指數在創高,操盤的人卻在苦戰——這正是「投機」這一格的長相。
延伸想法
一、「大盤又創高了,怎麼我的帳戶沒感覺?」
這大概是這集最貼近多數人日常的一句話。你打開新聞看到指數新高,打開自己的對帳單卻是平的甚至是負的,然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股、是不是太笨、是不是該乾脆全買指數算了。
Howell 那句「今年很多專業經理人是虧的」提供了另一種解釋:這不一定是你的問題,這可能是這個階段的特徵。
拆開來看。指數上漲有兩種長相。一種是雨露均霑——多數成分股一起漲,這時候你隨便選一把大概都對,這是他說的「平靜」期。另一種是少數幾檔扛著指數往上,其餘的原地踏步或下跌,這時候「指數的報酬」跟「一般人的報酬」會出現巨大裂縫。這集的市場桌談話段落剛好給了一個很具體的樣本:標普的投機性部位站在一年區間的第 96 百分位、道瓊 99 百分位,那斯達克卻接近零,甚至是淨空手——同一個「牛市」,不同的地方溫差大到像兩個市場。
所以下次再出現那種疑惑,比較有用的問法不是「我是不是選錯了」,而是**「這一波是誰在漲?」**——去看漲的家數比例、去看不同板塊是不是同步。如果答案是「只有少數幾檔」,那你的體感落後於指數是結構造成的,不是能力問題。反過來說,這時候如果你硬要「追上指數」,很容易做出的動作就是往那少數幾檔集中——那才是真正把風險放大的一步。
判讀帶得走的一句話:指數是加權平均數,不是你的體感。當兩者背離很大時,先去查分散度,再檢討自己。
二、「他說金要漲、油可能翻倍,那我該不該跟?」
這集有幾個很有畫面的數字:油價 200 美元、十年債殖利率測試 6%、黃金今年不見得回到新高但趨勢在。聽到這種東西,人的本能是二選一——要嘛全信,要嘛覺得他在喊單而全部丟掉。
我覺得比較好的用法是第三種:把別人的結論,拆成他自己給的檢查表。
Howell 在這集其實非常大方地交出了他的觀察指標。他說金價的方向跟隨人民銀行的注水節奏,如果注水淡掉,黃金會遇到挑戰;他說白銀是高 beta,如果白銀開始跑贏黃金,代表情緒回到貴金屬;他說要判斷週期從「動盪」轉「反彈」,要看流動性數據有沒有出現轉折、殖利率曲線有沒有出現牛市趨陡、以及原物料是不是開始出現實質下跌。而且他自己補了一句:離那個轉折點還很遠很遠。
這些東西的價值遠高於「油價 200 美元」這個數字。因為數字是他的結論,指標是他的判準——判準你可以自己拿去驗,數字你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
再往下拆一層,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同一套機制,可以同時支持看多和看空,端看你看的是哪個資產。**他的推論是流動性下行 → 實體經濟強 → 原物料好、但金融資產該轉守。所以「油看漲」跟「股票該減 beta」在他的框架裡不是矛盾,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如果你只擷取前半段拿去買東西、卻沒有執行後半段的防守,那你不是在用他的框架,你只是在他的話裡挑你想聽的。
判讀帶得走的一句話:聽到一個結論時,先問講者有沒有交出「什麼情況我會承認自己錯」。有交出來的,把那份清單抄走;沒交出來的,那個結論就只能當故事聽。
三、「利率的事,不是聯準會說了算嗎?」
很多人的心智模型是這樣的:聯準會決定利率,利率決定股債,所以只要猜對聯準會就好。這集把這個模型翻過來——Howell 說控制利率的是市場,是長端在拉短端,央行更像是在追認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如果這是對的,你的功課清單會整個換一批。與其猜下次會議的機率,不如去看名目 GDP 的成長趨勢(他認為財政支出、人工智慧投資、去全球化帶來的資本支出與庫存重建把它推到 6–8%),因為那才是殖利率的地心引力。他甚至提供了一個現成的替代指標:兩年期公債殖利率長期以來是政策利率的良好領先指標——這一點連他自己都說去問了 AI 一下命中率,得到八成五的答案。這種小插曲挺可愛,但也提醒一件事:那個「85%」是模型給的,不是他自己算的,聽的時候心裡要打個折。
日本是這條推論的活體實驗。他們長期壓著短端不動,長端則在追趕超過 4% 的名目 GDP,結果就是日圓一路承壓——直到當局決定收緊為止。Howell 把這件事講成給美國的一個警告:**你不解決根本問題、又持續在短端融資,那本質上就是貨幣化,壓力最後會跑到匯率上。**壓不住的東西不會消失,只會換一個地方冒出來。
判讀帶得走的一句話:當你發現自己整天在猜某個官員的下一步,先停下來問——這個變數是自變數,還是別人的應變數?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Voices 這集本身(2026 年 8 月 13 日,第 545 集)與節目提供的簡報檔,訪談中提到的圖表編號都能對上。
- Michael Howell 的長文《Capital Wars》與同名 Substack,是這套流動性框架的完整版;本集只是它的一個切面。
- 想自己驗證的話,門檻最低的一組公開資料是:美國 ISM 與各國景氣調查(看實體經濟是不是真的在抽水)、美國兩年期與十年期公債殖利率(看市場對政策的定價)、以及人民幣計價的金價(看他那條中國推論成不成立)。這三組數字都不需要付費就查得到。
- 節目後段的市場桌與部位資料,出自每週五更新的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持倉報告;那是公開的,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去看多空部位站在歷史區間的哪裡。
帶得走的一件事
整集聽完,我只想留一個觀念——就是那句被他講了三次的大白話:
錢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換一個地方待著。
這句話的威力在於,它把「多還是少」這種很難回答的問題,換成「現在在哪」這種可以查的問題。市場的錢變少,不是蒸發了,是跑進工廠和薪資單裡;黃金漲了,不是因為誰在害怕,是因為某個地方的水閘打開了。一旦你養成問「它去哪了」的習慣,你會發現很多看起來矛盾的現象其實都在同一本收支簿上。
而這個習慣完全不必留在投資裡。
**今天可以做的練習:**挑一件你最近覺得「變差了」的事——跟某個家人變得沒話講、體力大不如前、某個一直說要做的計畫毫無進展。不要問「我是不是不夠努力」,那個問題無解也沒有出口。改問一句:
「那些原本在這裡的時間和精力,跑到哪裡去了?」
然後具體寫下三個接收方。不要寫「工作」這種大詞,要寫到「每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在滑手機」「週末兩天都在處理別人的急事」「腦袋裡有一件懸而未決的事,一直在背景耗電」這種程度。
你會發現多數時候答案不是「我變懶了」,而是——你的錢還在,只是全部躺在另一個帳戶裡。看清楚它躺在哪,才有得談要不要搬。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