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vesting

水無常形:泡沫不爆,它只是滾去下一站

MacroVoices #544 請來 Macquarie 全球策略師 Viktor Shvets。他的骨架只有一句:世界的背景是通縮的,通膨的浪是我們自己打出來的;而真正的風險已經從經濟與資本市場循環裡被趕出去,跑到極化、地緣、氣候與科技那邊——那些是央行評估能力接近零的地方。從最高法院為聯準會挖的那個不自洽的例外,到「暫時性什麼時候變成永久性」的兩個觀察窗,再到他所謂的滾動泡沫。個人聽後心得,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文末附免責。

  • macrovoices
  • podcast-notes
  • 通膨
  • 極化
  • 資產泡沫
  • english-finance-media

寫實油畫封面:破曉時分的階梯式船閘,從縴道低角度望去,最近的一座閘室注滿水、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地平線下的微光,其後一座接一座的閘門依序往下退去、逐級變暗,最終沒入河霧只剩灰色輪廓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
兵之勢避實而擊虛。
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 《孫子兵法・虛實篇》

這集在講什麼

《MacroVoices》是 Erik Townsend 主持的總經 podcast,受眾是專業投資人與資深私人投資者,每週一集。這集錄在 2026 年 8 月 6 日,來賓是 Viktor Shvets(Macquarie Capital 全球策略師),距離他上次上這個節目大約兩年。

兩年前主持人問他的問題是「央行是不是變得太政治了」。兩年後,總統已經安排了自己屬意的聯準會主席——所以這次開場等於是回去對答案。

一集談了聯準會、通膨、荷姆茲海峽、黃金、社會極化、AI 泡沫和中國,範圍很散,但骨架其實只有一句:背景是通縮的,波動是我們自己製造的;而真正的風險已經被趕出經濟與資本市場循環之外,跑到央行看不見的地方。

他自己給這個世界的形狀取了個名字,叫藤原效應——兩個颶風靠得夠近,就會互相繞轉、彼此增強。他說的那兩個颶風,一個是高度破壞性的資訊時代,另一個是深度金融化。

原集:MacroVoices #544〈Viktor Shvets: How Markets Survive Disruption〉(2026-08-06)

摘要重點

一、最高法院把聯準會單獨留了下來,而這個例外在道理上並不自洽。 他說相對於 2024 年,這兩年最大的變化是最高法院在「行政權」這件事上的定調:把過去一百年演化出來的獨立官僚體系、獨立機構,實質上都閹割掉了——唯獨為聯準會挖了一個特例。他直說這個特例沒有辦法在智識上被證成:你講不出為什麼聯準會該獨立,而證券交易委員會、環保署或其他機構就不該。結果是聯準會成了美國僅存的獨立機構,但它的獨立性來自一個講不出理由的判決,不是來自一套完整的制度邏輯。

二、他不把新主席歸類成鷹派或鴿派,而是歸類成政治人物。 他說 Warsh 想做的很多事,多數人其實不會反對——減少對外溝通、把風險還給市場、縮小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與足跡——問題不在於好不好,在於做不到。以減少溝通為例:你少講,別人就會多講,於是波動變高、影子主席出現,對話還是有人在主導。而且他認為,關於貨幣政策該扮演什麼角色、金融化該走多遠,這場辯論該發生在 1980、1990 年代,那班車早就開走了。更值得注意的是委員會本身:主席只是十九個人裡的一票、任何時點十二張票裡的一票,點陣圖上對中性利率的看法分歧極大,而新主席還沒累積出前任那種份量。沒有危機的時候這樣沒事;三個月、六個月後真出事,你會需要一個能把整艘船轉向的主席。

三、通縮是背景,通膨的浪是我們自己打出來的。 他強調自己的看法從沒變過:技術驅動的通縮是長期的主旋律——這是他引 Musk 那句「年輕人不該為退休存錢」的意思,每一項產品終究會撞上某條趨近於零的邊際成本曲線。那通膨從哪來?來自我們對事情的反應:疫情、俄烏、伊朗戰爭、混亂的關稅與移民政策。他做了一個很值得記下來的反事實推論:假設當初是另一位總統上任,關稅不會消失(前朝也沒撤過),移民也仍會收緊,但強度不會那麼極端,伊朗那場戰爭也未必打得起來;而在那之前,三個月移動平均的通膨本來就已經貼近 2%。換句話說,只要不再打新的浪,通縮就會自己接手。

四、他順手給了「暫時性什麼時候變成永久性」的兩個觀察窗——這才是新主席真正要回答的題目。 他說疫情是暫時性的,伊朗戰爭只要不再打一場也會是暫時性的,2025 年那批關稅只要不再加碼也會是暫時性的。危險在於暫時性疊得太多次,就變成企業與家戶思考事情的預設值:那時候企業漲價只是因為它認為別人也會漲價,工會要求加薪只是因為它認為別人也會要。怎麼分辨?第一,消費者與企業調查(例如小型企業對未來三個月價格的預期、對薪資的預期)——目前完全沒有脫錨的跡象。第二,通膨損益兩平利率與零息通膨交換:一年、兩年期在伊朗戰爭期間確實一度衝到三到五,但現在回到 2% 以下,而五年後起算五年、以及十年期的,從頭到尾都待在 2.2% 到 2.4%,根本沒動。他也用同一個邏輯解釋中性利率之爭:一派說實質中性利率接近零,點陣圖說一到一點五,兩邊可以同時是對的——因為風險已經被逐出經濟循環,跑到極化、政治、地緣、氣候、醫療、科技上頭,而央行評估這些因素、判斷它們何時發生、影響多大的能力,接近零

五、他用兩場舊戰爭替兩場新戰爭分類,順帶解釋了黃金為什麼沒照劇本走。 他說空襲從來不會成功,反而會把一個國家凝聚起來——即使人們原本很討厭自己的政權,被轟炸時還是會靠在一起。而且伊朗不是委內瑞拉或巴拿馬,它是一個古文明,當年殺過三位羅馬皇帝;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社會與地形都極其複雜。他把它歸類為越南型:沒有明確目標、沒有明確的退場方式、沒有勝利的定義——一方的目標幾乎按週在變,另一方的目標系統而穩定。俄烏他則歸類為韓戰型:極其殘酷,但相對短,最終會停在某條線上。他也提醒,荷姆茲從來不是伊朗唯一的咽喉點。至於黃金——這場衝突中它跌了不少,違背了很多人的預期——他給的解釋是實質利率,加上黃金不可運輸:即使戰爭是美方發動的,投資人在需要流動性的時候,還是回到美元與美國公債這兩個最深的池子。但他認為那是暫時的,在貨幣體系真的熔毀的那種情境下,他的答案仍然是黃金,不是數位資產

六、極化有溫度計,而美國的讀數是那個資料庫有史以來最高、上升最快的。 他引的是瑞典的 V-Dem 資料庫,資料回溯到 1900 年代初,量的是「群體之間還能不能對話、能不能通過法案、能不能組成聯盟」,分數從負四到正四。傳統上已開發國家都是負的:1990 年代的美國大約負一,加拿大與歐洲負一點五到負二——美國比較極化,但沒有誇張到哪裡去。到 2023 年美國已經翻正,而 2025、2026 的讀數是 正 2.3。他接著指出,這底下那條斜坡才是真正的原因:你不需要失業,才會覺得自己在往後掉——是邊際效用和邊際報酬在下降。美國薪資佔國民所得的比重是 1947 年以來最低,企業利潤佔比則是史上最高的 16% 到 17%(他順手提了 Buffett 說過超過六、七就太高);最頂端 0.1% 的十三萬五千戶,平均淨值接近兩億美元,控制近 15% 的國民財富,1980 年代這個數字是 8%。所以真正殺人的不是失業率,是像水刑一樣一滴一滴下降的「有用性」——他引了 Palantir 執行長那句大意是「一般人以後可能會多賺一點,但做 AI 的人會富有一百倍、一千倍」,然後說:問題就在這裡,那個差距讓你怎麼努力都追不上。 他也提到一個反直覺的世代觀察:1985 年以後出生的人,並沒有隨著年紀增長變保守,反而更左,因為他們看不到出路,所以願意賭。而他認為出路只有三條——暴力、重分配、或生產力快到足以把問題吃掉;他長期相信生產力,但不相信那會發生在未來五到十年。

七、滾動泡沫:AI 就是一切,難的是你站在導數的哪一層。 別人問他 AI 是不是泡沫,他的回法是先反問:AI 是什麼?資料中心?晶片?大型語言模型?機器人?自動化?3D 列印?量子運算?答案是 AI 就是一切,未來幾年科技股與非科技股的分別會消失。 所以他改看堆疊:最底層是這項技術需要的原物料(能源、銅、鎳、鈷、稀土、鋰)——他不看好,理由是人類很擅長把東西找出來,但更擅長用技術把用量優化掉:今天的大型語言模型用的能源不到三年前所預估的三分之一,再過四年可能只剩一成,等量子運算成熟,「很多資料中心會變成小孩的遊樂場」。第二層是基礎設施(資料中心、晶片)——這層他認為還沒見頂,超大規模業者的投資增速會放緩,但中國、歐洲、印度會補上。再往前,語言模型本身開始自我商品化(他判斷未來屬於開放權重),而真正接棒的,是那些需要成本趨近於零才能起飛的生意:人形機器人與自動化、生技、元宇宙(他說當年太早,現在才是時候)、3D 列印(發明於一百多年前,同樣是現在才對),以及五到七年後的量子運算。這就是他說的滾動泡沫——不是一顆泡沫爆掉,而是一顆接一顆滾過去,最後連五金加工、理髮店、藥廠、保險、銀行都會依序輪到。他推出的結論很扎人:報酬的集中度會持續很高(十檔股票貢獻五成績效),指數本身可能沒什麼變化,但指數內部的輪動會非常暴力。而對投資人來說最難受的一句是:你可能選對了會走十年二十年的主題,卻站在那個主題的錯誤導數層上

八、中國:是,也不是。 他說中國比多數人想的強得多——美國已經徹底輸掉了電氣化這整個堆疊(不只電動車與電池,還有太陽能、風電),而從電氣化往前只要一步就是機器人與自動化,中國同樣在拿下;連傳統上美國領先的科學與技術,相對而言也在被追上。但另一面是三十年來 45% 的國民儲蓄率:這意味著投資過多、過度依賴出口,他形容中國正在進行人類史上速度最快的資本錯置——每年投資十一到十二兆美元,接近日本 GDP 的三倍,地球終究裝不下這樣的出口量。要改就得把消費拉起來,但撞上三件事:不願放棄中央控制、把消費視為投資的產物而非獨立變數的傳統經濟觀、以及地緣政治。他用一組對句把它收掉,是整集最漂亮的一句:中國在建設世界,卻沒有交出股東報酬;美國在交出股東報酬,卻在失去世界。

延伸想法

一、他真正值錢的不是預測,是他順手交出來的那組可以自己對答案的觀察窗。

整集他講了很多方向性的判斷,但那些都不可驗證——「通縮長期會贏」這種話,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說它錯了。真正能用的是第四點裡那兩個窗口:企業與家戶的價格與薪資預期調查,以及通膨損益兩平利率的長短端結構。

這組窗口好在哪?好在它自帶失效條件。他不是說「通膨會回落」,他是說:如果短天期的通膨交換回到 2% 以下、而五年後起算五年的仍然待在 2.2% 到 2.4% 沒動,那市場就還沒有把這波當成永久性的;反過來,如果哪天長端也開始漂,那他這套「暫時性」的框架就該被推翻。一個判斷如果講不出「什麼會讓我改變看法」,它就只是立場,不是分析。

這半年我越來越只想留下前一種東西。方向性的宣稱聽起來永遠比較聰明,但它不能被對答案;而不能被對答案的東西,累積不出任何判斷力。

二、「對的主題、錯的導數層」這句話,該被寫進瓶頸層分析的檢查清單。

我自己做產業分析時,習慣往上游畫供應鏈,找「需求翻倍時最先斷掉的那一層」。這集給了這套做法一個我原本沒有正面處理的維度:那個瓶頸能撐多久。

他對原物料層的判斷就是這個意思——瓶頸是真的,但壽命很短,因為人類找東西很強、優化用量更強。他給的證據不是想像的:語言模型今天的能耗不到三年前所預估的三分之一。一個被技術優化掉的瓶頸,和一個被新產能填掉的瓶頸,衰減速度完全不同,而後者才是傳統供給分析在處理的東西。

所以往下我對每一個標記為「瓶頸」的環節,都得多問一句:這一層是被物理限制卡住,還是被目前的工程做法卡住? 如果是後者,那它的半衰期可能比我建立部位的時間還短——那張圖不是錯的,是會過期的,而拿著過期的地圖走路,比沒有地圖更危險。

至於他判斷基礎設施層還沒見頂——那是可以被檢查的,而不是拿來當結論用的:他的理由是超大規模業者放緩、但中國歐洲印度補上。這個推論的每一段都可以獨立驗證,所以我要驗它,而不是引用它。

三、「你應該對自己在做的事沒有信心」——這句話真正的用途不是追下一顆泡沫,是承認自己會抱到降評。

他給投資人的建議是:保持敏捷、盯著新的突破、降低對正在被降評的過去贏家的曝險。前兩句聽起來像在鼓勵追新題材,但我認為第三句才是重點,因為它處理的是一個我自己確實會犯的錯——過去贏過的部位最難減,因為它證明過你是對的。

如果滾動泡沫的圖像是對的,那麼「主題還在、但這一層的報酬已經走完」會是常態,而不是意外。這種時候持股不會出現什麼明顯的壞消息讓你賣,它只會安靜地不再上漲,而不再上漲不會觸發任何人的停損。

這集也順手給了一個分辨雜音與結構的例子。戰爭的頭條就是雜音——油價與黃金當週的方向,跟多數人事前的劇本是反的,而且他自己說他已經不看油價漲跌了。真正的結構是薪資佔比落到 1947 年以來最低、利潤佔比創新高、極化的讀數翻正並創下資料庫紀錄。前者每天都在你眼前跳,後者一年才動一次,但只有後者會改變十年後的稅制、監管與勞動成本。 我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注意力天然會被跳動的那個吸走。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集:MacroVoices #544〈Viktor Shvets: How Markets Survive Disruption〉(2026-08-06,各大 podcast 平台)
  • 來賓在節目中提到自己寫過兩本書,《The Great Rupture》(2020)與《The Twilight Before the Storm》(2024),主題就是資訊時代與深度金融化這兩股力量如何互相增強
  • 極化那段用的是瑞典的 V-Dem(Varieties of Democracy)資料庫,公開可查,時間序列回溯到 1900 年代初
  • 通膨損益兩平利率、零息通膨交換與小型企業價格預期調查,都是公開資料,可以自己追那組觀察窗
  • 文中《孫子兵法・虛實篇》那三句,是我自己聽這集時想到的註腳,不是節目內容

免責聲明:本文為個人聽後心得與學習筆記,屬教育性內容,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要約或招攬。文中提及之機構、數據與市場觀點均來自公開節目內容與公開資訊,不推薦任何特定標的,也不提供目標價或進出場建議。投資有風險,請依自身財務狀況與風險承受度獨立判斷,必要時諮詢合格專業人士。引用內容版權屬原節目所有,鼓勵收聽原節目、支持創作者。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