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還沒被解決——聽 Andy Lapsa 談那個沒人跨過去的門檻
Valley of Depth 2026-09-08 訪 Stoke Space 執行長 Andy Lapsa 的聽後心得:整枚火箭重複使用為什麼是唯一重要的變數、熱防護的另一條路、以及「還沒解決」與「解決不了」的分辨方法。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
—— 蘇軾《日喻》(北宋,1078 年)
這集在講什麼
Valley of Depth 在 2026-09-08 這集訪了 Stoke Space 的執行長 Andy Lapsa。錄音那週他們剛完成十億美元的募資,累計來到 23 億;同一天早上 NASA 署長跑去他們的 Moses Lake 測試場,他們就順手點了兩台引擎給人看。主持人問他一句挺尖銳的話:這幾年產業從「大家都覺得發射會愈來愈便宜」,變成「大家都在恐慌搶不到發射」,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聽完最有感的不是火箭,是他分辨問題種類的那套方法。他 2019 年離開 Blue Origin 創業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當時檯面上一百五十家公司排進試算表,想找出「贏家是哪一家」,然後去那家上班。排完他得到一個讓自己創業的結論:只有一件事最後會起決定作用,其他都在邊角。
摘要重點
發射市場有多大,等於每年有多少火箭離開發射台,一滴都不會更多。 這是他回應投資圈那句「發射市場成長率不高、天花板有限」的說法。整個太空經濟的上限被這一層鎖著——不是需求不夠,是全世界的火箭已經在以各自能執行的最快速度發射了。卡住的那一層,決定的是它上面所有層的天花板。
年飛行次數會在十幾次的地方停住,而且不分公司也不分國家。 他的觀察是:只要你把火箭丟掉,你一年能飛幾次就等於你一年能造幾枚,各國各家都在十到二十次之間觸頂。SpaceX 的曲線也是這樣,一路平在十幾次,直到第一節落上駁船,才在兩年內起飛,去年飛了一百六十五次左右。他認為第一節回收創造了整個產業,但那不是七成的解答——要把每年一百次拉到每年幾千次,二級也得回來。
產業至今沒跨過去的那道門檻,是「回來之後不檢查、不翻修,直接再飛」。 他強調這句話用的是現在式。關鍵在熱防護:Stoke 走的是金屬熱盾,表面整合冷卻流道,把船上本來就有的液氫抽過去主動冷卻,這條迴路又跟二級引擎的管路整合在一起。他的說法是這個熱盾你可以走過去拿球棒敲它,然後不用管它。對照陶瓷瓦——那是成熟技術,NASA 用了很久——但能被動撐住幾千度的材料本身脆,怕微流星、怕鳥擊、怕技師手滑掉扳手,黏合也麻煩。他說這招的來源沒什麼玄妙:火箭引擎內部一直就是這樣冷卻的,而引擎裡的環境比再入嚴苛約二十倍。
成本與可用性之外,還有第三根柱子:可靠度。 他丟了一個數字:從 1980 年到現在,每一個日曆年,全球入軌嘗試的失敗率落在 2% 到 8% 之間。這跟汽車的瑕疵率差不多,差別在汽車可以牽回原廠修,火箭是直接炸掉。
他的推論是,不重複使用同一批飛過的硬體,可靠度很難再往上走;而產業現在有數據可看——SpaceX 的第一節連續幾百次沒有失手,少數幾次沒到軌道的問題出在剛出廠的二級。所以整枚重複使用改的不只是價格,是可靠度的量級,載人才談得下去。
他不賭科學,只賭工程。 他說如果你的計畫要等一個科學突破,材料科學也算,那你是在祈求奇蹟,那不是他會拿別人的錢去做的公司。所以他選了全流量分級燃燒——這東西難,人類成功做出來過一次,但它是已知可行的工程,不是未知的物理。為什麼要挑最複雜的引擎?因為重複使用要付出重量代價:省下的推進劑、著陸腳架、熱盾,每一樣都從酬載裡扣,你得先在架構裡挖出這些空間,而挖空間的唯一辦法是燃燒效率做到人類已知的最高。
新的十五噸級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是市場尺寸倒推的。 他們早就把固定基礎設施照大尺寸蓋,所以升級不必重來。十五噸是產業長年的事實標準,接得住政府酬載與電信星座;再往上做,市場撐不住就變成高營運成本配空艙。這裡還藏了一個反直覺的點:對星座客戶來說,把幾百顆衛星在地上囤到湊滿一枚大火箭是浪費,因為指標是「從工廠到產生收入」要多久,而多個軌道面一起發射之後,衛星在軌道上相位漂移還要好幾個月。只要你能隨叫隨到,一次填滿一個軌道面才是最省時間的份量。
延伸想法
「這個題目講了十年還沒兌現,是還沒到,還是根本不會到?」
我自己看趨勢題材最常卡在這裡。錢燒了、故事講了、時間過了,帳面上什麼都沒發生,這時候要判它是快熟了還是死了,我以前只會看時間過多久,那個判準沒有用。
這集給了我一個好用得多的問法:卡住的那一步,需要的是新的科學,還是需要把同一件事做很多次的工程。這兩種東西的機率結構不一樣。前者你不知道它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也沒有中間狀態;後者你可以排出里程碑,可以看它一步步做,做不到還能知道是哪一步做不到。
Andy 說押材料突破等於祈禱,我聽的時候想到自己看過的幾份 thesis——寫得漂亮,但拆到底層有一句「假設某某效率在幾年內達到某個水準」,而那句話背後沒有工程路徑,只有一條往上的線。
拿這個問法回去掃自己的持股,我掃到兩檔的關鍵未知數是祈禱型的。這不代表要賣,代表我對它們的部位大小、以及我願意等多久,要用不同的標準——祈禱型的東西不該用「再等一季」來管理,因為根本沒有一季這種刻度。
「融了十億、署長來訪、市場一片看好,我要不要追?」
這集的時間點很適合拿來練這個。募資額、名人到訪、媒體聲量,這些東西共同的問題是它們不可證偽——沒有一個會告訴你什麼情況叫做錯了。
而 Andy 在同一集裡把可證偽的東西講得很清楚:第一次飛行的目標是出去、不回來,因為他們要把引擎性能拿出來秀(他用了 sandbagging 這個詞,說引擎現在是被壓著飛的);第二次飛行示範在軌能力,建立再入的信心;第三次才示範再入與熱盾。這三步是有序的、可以對答案的,而且他自己先講出「就算首飛成功,飛一到飛二之間也一定會有要調的東西」。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在想,這其實是他遞給外面的人一把尺。你可以在他們飛完第三次之後回頭看,判斷這家公司當初講的話兌現了多少——這比追蹤下一輪估值有訊息量得多。反過來說,一個講不出這種序列、只講願景與募資的題目,你手上就沒有尺,只能靠情緒進出。
還有一個他自己給的解釋,我覺得對散戶特別有用。主持人問為什麼從「發射會變便宜」翻轉成「大家搶不到發射」,他的答案是確認偏誤:大家看到 SpaceX 做到了,就假設這件事已經被解決、假設所有人都會做到。可是被一家公司做到,跟被產業複製,是兩件事。我看科技題材的時候常犯一樣的錯——把「有人示範過」當成「這是既成事實」,然後給整條供應鏈都算上了那個未來。
「我看好這個趨勢,該買哪一層?」
Andy 那句「發射市場的大小等於每年有多少火箭離開發射台」,是我聽完最想抄下來的一句。它把一整個複雜產業壓成一個可以數的東西:卡住的那一層有多大吞吐量,上面所有層的總和就只能是那麼大。
不過我想補一句他這集也講到的限制條件,因為只記前半句會出事:卡住不等於能收租。他自己就說,如果尺寸做過頭而市場撐不住,你會落得高固定成本加上空的酬載艙;他也選擇對酬載保持中立,不去跟自己的客戶競爭,理由是要讓市場逼他飛得更頻繁、成本更低。換句話說,他很清楚這層的稀缺是暫時的、是要靠執行守住的,不是一個結構性的收費站。
我自己的做法是把這兩件事分開問。第一問哪一層是瓶頸——這決定天花板在哪。第二問這一層的緊張能撐多久、誰有能力守住——這決定誰賺得到。第一問答錯,你會在一條天花板已經封死的鏈上找標的;第二問答錯,你會買到一個缺貨缺得很開心、但等產能開出來就什麼都不剩的東西。
可以參考的資料
- Valley of Depth 2026-09-08 該集(Andy Lapsa,Stoke Space),節目各平台皆可收聽
- SpaceX 歷年發射次數與第一節重複使用紀錄:公開發射統計,可自行畫出他講的那條「平在十幾次然後起飛」的曲線
- 各年度全球入軌嘗試與失敗次數:多個公開發射資料庫有逐年紀錄,可核對他說的 2% 到 8%
- 太空梭陶瓷防熱瓦的維護與損傷歷史:NASA 公開技術文件與事故調查報告
- 全流量分級燃燒循環的原理與歷史嘗試:公開的推進技術資料與工程教科書
- Stoke Space 官方對 Nova 與 Zenith 引擎的公開說明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還沒被解決」和「解決不了」是兩種東西,分辨的方法是問卡住的那一步需要新的知識,還是需要把同一件事再做很多次。 這兩者的差別不在難度,在於你能不能排出下一步。需要新知識的,你只能等、只能賭,沒有進度可言;需要重複的,你可以排里程碑、可以中途知道自己走到哪裡。
我試過一個做法,不用碰投資也能做:挑一件你講了三年以上、還沒做成的事——換工作、學一門樂器、跟某個人把話講開、把身體練回來。寫下它卡在哪一步,然後只判一件事:這一步缺的是「我還沒有的某個東西」(一個知識、一份關係、一個身分),還是「我還沒把同一件事做完二十次」。判完再回頭看你這三年做的準備,是在為哪一類做的。
我自己寫的時候發現,我把一件重複型的事,當成知識型的事準備了很久——一直在讀、在查、在等自己準備好,而那件事缺的只是我坐下去做完前面幾次的難看版本。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