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的人與冪次法則——三題小考，考出我投資直覺裡的裂縫

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里。
—— 李白《上李邕》（盛唐，約 8 世紀）

讀 Sebastian Mallaby《The Power Law》導論的心得。這不是書摘，是一份「被書打臉」的紀錄。

先考你三題

讀下去之前，先誠實回答三個問題——我自己先答過了，等下把我的答案攤給你看。

Q1：一檔基金投了 20 家公司，19 家歸零，只有 1 家賺 60 倍。這檔基金，好還是爛？

Q2：你只能加碼一檔股票：A 已經漲了 3 倍，B 已經跌了 40%。你加哪個？

Q3：一個期望值很高、但可能全損的人生賭注，你敢不敢下？

我的答案：Q1「爛」。Q2「B，因為價格總會回到均線」。Q3「不敢，我還有家人要養」。

看起來都很合理，對吧？這本書用一整章告訴我：三題全部答錯——而且錯的方式，剛好暴露了大多數散戶共用的一顆腦袋。

Q1：你用命中率評分，冪次法則用「那一個贏家」評分

算一下就知道：投入 20 單位，19 家歸零、1 家收回 60，整檔基金賺 3 倍。這不是爛基金，這是頂尖創投。

書裡的數據更誇張：一家母基金投過的七千家新創裡，約 5% 的資本貢獻了全部報酬的六成；Y Combinator 有一段時期，四分之三的獲利來自兩百多家裡的兩家。一個贏家，付清全場。

我答「爛」，是因為腦子裡裝的是常態分布：95% 失敗率＝爛。但冪次世界不看命中率，看單一贏家的規模。

最諷刺的是——我的身體其實早就懂。問我「哪種錯比較痛：抱到歸零，還是賣太早少賺一大段？」我秒答賣太早。曾經有一檔股票我提早下車，後面那段漲幅到今天想起來還會痛。**直覺已經站在冪次法則這邊，只有數學還卡在常態分布。**這本書做的事，就是逼這兩者對齊。

Q2：澆灌雜草，剪掉花朵

「跌 40% 的會漲回來，漲 3 倍的漲夠了」——這句話的底層信仰是均值回歸：世界有個「該有的中間值」，偏離了就會被拉回。

書裡的創投世界剛好相反：贏家往往繼續贏。有位創投家手上的公司，思科開價收購他嫌低不賣——幾個月後，價碼一路抬到 70 億美元才成交。他敢不賣，是因為他知道在右尾的世界裡，好東西的好，會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而加碼跌 40% 的、剪掉漲 3 倍的，正是書裡最痛恨的動作：澆灌雜草，剪掉花朵。

這題對我特別難堪，因為我自己花了幾百小時做量化回測，用很嚴格的流程（排除倖存者偏差、跨模型紅隊互打）驗證過一堆「聽起來很對」的訊號——均線類訊號全軍覆沒，沒有任何超額報酬。真正驗得出 edge 的只有兩件事：躲開最爛的股票、跟緊基本面同時變好的公司。

也就是說：我自己的數據站在書這邊，我的手感卻站在對面。你信任花幾百小時驗出來的規則，還是信任「它會回來吧」的膝反射？

Q3：問題不是勇氣，是部位

「不敢，我有家人要養」——書沒有勸我勇敢。勇敢是最廉價的建議。

書給的是部位設計。頂尖創投敢下荒謬的賭注，不是膽子大，是因為結構保護了他：「我最多損失一倍本金。」單注全損，動不了他的生存。

所以 Q3 的正確打開方式不是「敢不敢」的二選一，而是一個連續刻度：**在不傷地基的前提下,我能撥多小的一注,去搏那個右尾？**先把生活的地基打穩（穩定的現金流、不靠這筆錢活），然後讓小注去冒險。零和一百之間，有很多刻度。

「一切進步，都仰賴不合理的人」

書名裡的「不合理」，出自蕭伯納：講理的人適應世界，不講理的人堅持讓世界適應他——所以一切進步都靠不講理的人。

創投家的版本更實用：真正重要的革命，無法靠外推歷史數據來預測。如果明天只是今天的延伸，何必預測？真正的顛覆，恰恰因為它徹底顛覆，才無法被外推——它只能被一輪一輪的實驗發現，不能被預測。

有位創投家測試創辦人的方式是反過來的：不要求對方證明「一定會成功」，而是問自己**「我能不能找到一個它顯然行不通的理由」**——找不到，就值得下注。這跟科學的可證偽精神是同一件事：不預測未來，而是設計一套「敢下注、也認得出自己錯了」的機制。

三個帶走的問題

1. 你評價自己的投資組合時，用的是命中率，還是最大那個贏家付不付得清全場？
2. 你最近一次加碼，是澆灌雜草，還是給花朵加水？
3. 你人生裡那個「期望值很高但不敢下」的賭注——問題真的是勇氣嗎？還是你從來沒認真算過「多小的注，全損也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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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Sebastian Mallaby, The Power Law: Venture Capital and the Making of the New Future（2022）；繁體中文版《矽谷創投啟示錄》（天下文化，2022）。本文為讀書心得與自我檢討，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文中案例為個人經驗，僅供教育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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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